第80章 告别

明天见

房子到手, 装修就成了最重要的事。

这几年的装潢风格是全木头包，价格也比较高昂，但虞万支握着四千块钱的预算, 自然很难大刀阔斧，这天下班后照例对着户型图研究。

说真的，地方太小，要真吊顶的话闻欣还觉着拥挤, 她思来想去, 一锤定音道：「刷个白墙就行。」

就像大家攒点财物就要在故乡盖楼一样，豪华的家居也是这时代的共通, 人人都想撑面子。

虞万支道：「会不会太简单？」

他自己作何凑合都行, 但不想让她太将就。

有财物的话大家都铺木地板，虞万支道：「总觉得太委屈你。」

闻欣觉着白色也挺敞亮的，说：「我挑砖色就行。」

都住上商品房了, 闻欣理所自然道：「咱们将来不是还要换吗，花那么多钱做何，都是便宜别人。」

这倒也是，虞万支想想说：「行, 那多花点钱在家电上。」

提起此物, 闻欣道：「你记得多放点插板，别像家属院似的。」

一间屋子就一个，还在挨着厨房的地方，家家的线都牵得乱七八糟的，去年隔壁栋还因为此物着火过。

虞万支点点头, 把最新一版的设计给她看。

闻欣不管此物, 手一挥说：「都听你的。」

他业已在上面画出各样家具的摆放, 连尺寸都估计好。

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样子。

虞万支恭敬得很, 说：「作何也得您拍板。」

闻欣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道：「行，那就准奏吧。」

她说完自己觉得太可乐，扑哧笑出声，挽着他的手说：「等你忙完我们去挑瓷砖好吗？」

忙完啊，虞万支莫名叹口气说：「一晃十来年了。」

说的是他在轴承厂的工龄，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等手里这个大订单交完货，他也到真真正正自立门户的时候。

人这一生或许有不少个十年，但对二十几岁的人来说几乎就是统统。

闻欣踮起脚尖摸摸他的头，仿佛在路边注意到流浪小狗。

虞万支配合地垂下头说：「没事，就是有点感慨。」

他并非是多愁善感的性格，只是人的情绪总是避免不了，恍惚之间想起自己刚来东浦的时候。

一双眼睛里，尽管盛着闻欣的倒影，看上去却没有目的地，灵魂好像飞到九霄云外。

她道：「在想什么？」

过往如流水般划过，虞万支一时思绪纷纷，竟不知道从何说起，把她揽入怀中说：「很错杂。」

喜悦、不舍兼有之，想用来表达的词语太多，却没有可以准确形容的。

闻欣仰着头看他说：「那睡觉吗？」

她希望他开心，主动得叫人如何把持得住。

虞万支在她跟前本来就是没何定力的人，手顺着纤细的腰肢往上。

门窗紧闭的空间里，也不知道从哪里钻来一阵风，闻欣的胳膊上涌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预感今夜是大荤，咽口水说：「你悠着点。」

这几个字，对虞万支有点困难。

不过哪怕他想放轻些，闻欣也是死命拽着，就是这样子经受不住又爱缠人的脾气。

虞万支再无可奈何，说出何话来都像是得便宜还卖乖，只得哄着说：「睡吧。」

闻欣更觉着是自己在哄他，也是困得不行，没多会真的睡过去。

那些暧昧的声息好像还在回荡，空气里却只余寂静。

虞万支望着天花板，几乎是一夜未眠。

他第二天照常去上班，就是忍不住打哈欠，暗自思忖好在今天是监工，不然哪个机器要是给自己霍霍两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么想着，他嚷道：「都打起精神来，手上小心点。」

生产安全，再怎么耳提面命都不为过。

廖兴站在车间门口瞅着，蓦然觉着轴承厂连续三年「安全标兵」保不住。

他是忍不住叹气，却也清楚虞万支已经是仁至义尽。

对两个人来说，都业已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更像是朋友，是一同奋斗过的亲密战友。

思及此，廖兴道：「万支，你来一下。」

机器的轰鸣声把他的话音盖过去，不过车间里又不是没有其他人，很快有人提醒。

虞万支先是侧过身点点头，示意自己清楚，又嘱咐工人们几句这才过去。

廖兴哥俩好地拍他的肩说：「日中一块喝两杯。」

尽管还在一座城市，日后相见的机会还是不少，但离别的意义不仅在于此。

虞万支应下来，莫名抬头眺望着空地面旗帜的方向。

看的不是鲜艳的国旗，而是四米长的杆子，是他亲手焊上去的。

这一茬，廖兴是不大依稀记得的，毕竟不是当事人，可要叙旧的话，这十年里头哪一桩都能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午饭时分，他三杯酒下肚，猛地一拍桌子说：「你还依稀记得老赵不？」

轴承厂始建之初的老员工，据说现在在老家干得也是风生水起，东浦每年来来去去的人太多，跟张退潮时的海水一样。

虞万支道：「依稀记得，就是沾厂里光的那个。」

这是好听一点的说法，难听点就是偷厂里东西。

那会轴承厂刚起步，四周只有矮矮的围墙，小偷小摸们最爱光顾，尤其八十年代初，整个东浦是一片混乱，几次严打之后才有所收敛。

饶是如此，各厂也是自卫为主。

往前那些年，就是把小偷吊树上都没人管，路过的还得吐口水，因此老赵没得什么好是，过后自然不高兴，叫上好些个老乡，几乎把厂里砸了。

的确如此，偷东西的就是还这样理直气壮，现在想来是有些不可思议，虞万支摸着自己的脖子说：「架打得留疤了。」

他长得黑，不细细看的话根本不明显，也只有枕边人会追问，只是他没敢实诚，愣是糊弄过去的。

可不是，别看廖兴这会发福得圆滚滚的，以前也是把好手，颇有些感慨道：「那会我就觉得你够意思。」

还帮他扛过一下。

多少年没提过这事，虞万支想想诚实道：「没办法，要不是你收留我，我还在坟地住着呢。」

那时他刚来东浦，暂住证查得很严，身上压根没多少财物，连馒头都只敢一顿吃一人，好不容易有份工作，豁出命去都可以。

廖兴酝酿起点气氛吧，消失殆尽。

他没好气举起杯子说：「娘的，我矫情几句也不行。」

还清楚自己是矫情呢，虞万支故意抖抖道：「少恶心我，这话也就是我爱人说我才听得下去。」

跟谁没媳妇似的，廖兴翻个白眼说：「显摆什么啊，我没有吗？」

他们少年夫妻，如今也算是中年伴了。

虞万支得他们夫妻照顾良多，说什么话都不嫌不客气，杯中酒一口闷后说：「主要是你不好看。」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廖兴不服气，拍桌子说：「我年少的时候也是村里的一棵草。」

俊得很。

虞万支认识他的时候，反正是没看出何草的痕迹来，敷衍地哦哦两声。

何人啊，廖兴抬手叫服务员道：「再来三瓶。」

大有不醉不归的架势。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当然，他是生意场上的人，自然不会有真的醉过去的时候，看上去是走得东倒西歪的，没忘往虞万支口袋里塞东西。

虞万支的不清醒烟消云散，精神起来说：「你这是干嘛。」

论推让，他哪里有廖兴的功夫深，三两句就被说服，捏着感觉着出厚度的红包说：「妈的。」

还骂人，廖兴挥挥手说：「好好干。」

男人有泪不轻弹啊，虞万支从未如此清晰感觉新生活在自己跟前拉开篇章。

他同过去告别，仰头望着湛蓝的天，那些窘迫、沉默、喜悦、痛苦的回忆重新排列组合，最终被一个人占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这一秒，他很想念闻欣，带着点酒意去找人。

因为他提前打过电话来说，闻欣午饭是自己吃的。

她吃完趁着没客人，此刻正踩缝纫机改衣服，听到推门声抬起头。

孙颖本来在叠衣服，眼神转来转去很识趣地退出去，背对着店开始吆喝。

闻欣则是鼻子动动，霍然起身来说：「你这是喝了多少？」

虞万支下意识解释说：「散伙饭，跟老廖多喝几杯。」

散伙散伙，听上去有几分悲凉。

闻欣哪里还能责备，只说：「晕不晕，我带你回家休息一下。」

回家。

虞万支不清楚被触动哪根神经，伸出手说：「嗯，带我回去吧。」

闻欣跟孙颖交代一句，这才牵着他往家里走。

虞万支的意识逐渐回笼，进家门后才说：「老廖给了我一千六百八。。」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路发，好兆头啊。

闻欣摸摸他的脸说：「因为你特别好，才有的。」

仿佛托儿所老师给发小红花，尽管虞万支没上过。

他有些疲倦地直接席地而坐，靠着墙说：「一次都没想过，自己这份工作会做十年。」

毕竟那时候他也才十几岁，哪怕比同龄人更稳重一点，也总有些豪气冲天的想法。

闻欣依偎着他说：「那证明你是个长情的人。」

长情啊，虞万支指腹蹭过她的脸颊说：「是啊，特别长。」

说着正经话呢又这样，闻欣清楚他是不想把自己也带入离愁别绪里，还是在他手背上拍一下，没好气说：「我真的揍你啊。」

谁说恃宠而骄的只有她，虞万支也是有恃无恐，轻声说：「你揍吧。」

他的力场逐渐靠近，双眸里带出多样的情绪来，难得有脆弱的意味在。

闻欣自然是舍不得的，索性在他虎口处咬一口说：「等你酒醒你就知道。」

说得气鼓鼓，却没有半点威慑力。

虞万支一颗心被填得满满，心想未来还有好多十年，前路仍需努力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