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阁楼

王离。

在王翦故去，王贲退隐的现在。

因为大秦首重军功，王家作为嬴政扫平六国的过程中，当之无愧的战场主角，就算是也参加过灭国之战蒙恬也要被压上一头。

作为大秦两大精锐之一百战穿甲兵的新任统帅，王离在朝堂上除了统领着黄金火骑兵的蒙恬，就算是李斯也不放在眼里。

毕竟当年，蒙恬也只不过是王翦手下的一名将领罢了，最多就是受嬴政赏识，深受重用。

如果不是王翦担心「功高盖主」的事发生在自家身上，在灭国之战后王家父子两沉寂下去，王家在朝堂上的威势，哪怕蒙恬李斯联合也比不上。

但作为百战穿甲兵的新任统帅，王离与其祖父、父亲最大的不同，就是年轻气盛。

在朝堂上与蒙恬针锋相对，也就是蒙恬是个好脾气，不然两家早就老死不相往来的。

但实际上，王离一直不大在意，只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嬴慎实际上动手能力为零，实际上制造出来这些的。

对于嬴慎，王离最近一贯听到他的名字，也清楚秦皇纸、自动印刷机以及最近的「破土机关犁」都是在嬴慎的督造下制作出来的。

是公输家公输朝。

在王离看来，嬴慎不过是运气好，在不清楚什么古卷残籍上发现了这些，借由公输朝的机关造诣成功复现罢了。

顶多说上一句慧眼识珠，从公输家发掘了一个机关术造诣不在当代公输家掌门公输仇之下的公输朝。

只怕离了公输朝，嬴慎很难说是否还有如今的成就。

不过，从今日起，王离觉得自己或许得关注一下嬴慎了。

只因嬴慎拿出来的，是连王离都不能忽视的提议。

「从孝公启用商君变法开始，无数人为我大秦崛起抛头颅、洒热血。」

「使我大秦从地处西陲的边疆小国，成为独霸一方的战国霸主。」

「及至父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嗯，这段是嬴慎抄的贾谊的过秦论，毕竟真要说起来，秦时就算有贾谊，大概率还是个孩子呢。

而嬴慎除了这段话，实在想不到要作何写点古文进去装装样子。

尽管法家务实不务虚，但通篇白话文，嬴慎担心这些朝堂大佬们接受不了。

只能硬塞一段嬴慎记忆最深刻的话了。

这段话，王离自己都看得汹涌澎湃，更何况身为主角的嬴政了。

王离觉得，嬴慎这段话肯定能get到嬴政的爽点。

只看嬴政坐在上首闭目养神，似是回忆往事一般就知道，看完这段话嬴政的内心实际上也不平静。

但更令王离在意的，是嬴慎后面的话。

「但，商鞅变法，法存于秦，人亦亡于秦。」

「张仪仕秦二十载，晚年为武王所恶，其人亡于魏。」

「如此种种，若是不知其中详情，天下人莫不以为，我大秦有用人之心，而无容人之量。」

「儿臣昼思夜想，终寻得一法。」

「恳请父皇于咸阳城内，择一地建一阁楼，阁楼中供奉自孝公起，于我大秦有大功之人。」

「为其立像立画，以秦皇纸载书，记录其生平往事，以供后人瞻仰。」

「以示我大秦，从不忘有功之人。」

「但凡我大秦一日不灭，入阁之人香火不绝。」

嬴慎的这个提议，在王离看来，不单单自己拒绝不了，朝堂上的诸位大臣也无法拒绝这样一人流芳百世的机会。

现代人可能跟难想象到，华夏的祖先们有多在意身后方名。

名声这玩意不仅对本人有好处。

在古代，对子孙后代的好处更是显而易见。

孔家为何能流传到后世还有不知多少倍的玄孙。

就是只因其祖上出了个孔子。

况且，如今嬴慎的提议，不单单只是很好的满足了朝堂上，众多自认为可以入阁的朝臣。

更重要的是，让死去的为大秦做过贡献的人也有入阁的机会。

可以想象，未来他们的后人，遗留的人脉等对于提议的嬴慎会有怎样的看法。

嬴慎不相信，这世界上，诸如白老之类的人，只有白老一人。

即使真的如此，这件事对于嬴慎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至少传阅过的大臣们都给自己投来友好的目光。

这就很值得了。

……

不多时王离将嬴慎的文书传递给下一位大臣查看。

王离望着嬴慎，神色不明。

要不是清楚，自己跟这位公子慎毫无交集，王离差点都怀疑。

嬴慎这个提议，是不是在跟王家示好了。

虽说大秦文臣武将辈出，但在现在，真正能延绵数代，代代为大秦立下功劳足以入阁的，只有王家。

这可是连蒙家都比不过，哪怕算上蒙恬之父——蒙武。

所以，嬴慎的提议，王离虽然暂时不知其中深意。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没办法拒绝，也不敢拒绝。

自家老子，大秦通武侯王贲尽管业已不理世事许久。

但这种涉及王翦身后方名的事，王家之人当仁不让。

谁敢在此事上为难嬴慎，就是跟所有可能入阁的人以及他背后的家族为敌。

心思缜密的王离自然不会做这种蠢事。

可王离想的很好，但架不住猪队友的背刺。

王离身后的一名军方将领，注意到嬴慎文书中：

「阁楼中供奉自孝公起，于我大秦有大功之人。」

这一句的时候，忍不住出声追问道：

「公子，若如你所言，莫不是连居功自傲，意图谋反的白起也能够入阁不成？」

这是哪来的憨憨？

嬴慎略显诧异的看着这位仁兄。

嬴慎是真没不由得想到。

这年头，还真有人，明明可以好好做个人不去做，非要做头猪？

这句话，嬴慎都没想过有人敢问出来。

毕竟刚刚才谈及「破土机关犁」的推广。

哪怕消息阻塞之人，结合蓝田县白老的出现，以及白老老秦人的身份。

也该恍然大悟，嬴政想用「破土机关犁」来收回，因为白起之死等各种原因而伤透的老秦人之心。

现在竟然还有人敢质疑白起能否入阁？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作为白起当年的亲卫，白老可才刚用「杀意诀」打杀了一大批六国叛逆份子。

现在那处农田的血迹都还没干呢。

本来以为依旧够震慑人心了。

没想到还真就有不怕死的，敢问出来这么一个问题。

反正嬴慎看着周遭大臣错愕的眼神，都觉着这位仁兄这辈子恐怕很值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能够一次性惊掉这么多人的眼球，绝对死而无憾了。

但，思绪一转，嬴慎发现，自己还真得找个好借口。

秦时除了武功以及机关术这种不讲武德的东西。

大体上跟历史还是没太大差别的。

都讲究一个出师有名。

既然有人在朝议上提出来这件事，嬴慎还真不能无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不然哪怕这位仁兄必死无疑，也必定会耽搁此事，就算未来嬴政拍板定下来。

那些个六国叛逆份子会作何在这件事上造谣，嬴慎都能不由得想到。

无非就是「大秦连谋逆之人都能入阁，流芳百世」之类的。

此物头可不能从自己这个地方开启。

……

在嬴慎思考解决方案的时候。

嬴政面色也暗沉下来，盯着出言之人。

嬴慎的提议，嬴政心里其实早就业已打定主意，必须要做了。

对于出言不逊，影响到这件事推行的人，嬴政业已在心里默默给他判了死刑。

但嬴政并没有出言阻止。

尽管有人敢在这件事上使绊子确实出乎嬴政的预料。

但嬴政并不在意。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只因以嬴慎的脑袋瓜子，绝对能将这点小事完美解决。

要是真解决不了，那也别去机关城了，老老实实在咸阳城待着就是。

嬴慎沉思半晌，方才拱手朝着嬴政出声道：「启禀父皇。」

用望着死人的眼神望着那位将领，道「儿臣以为，入阁与否。当论事不论人，论迹不论心。」

「不管入阁之人结局如何，我大秦都不该忘却任何一位，为我大秦之崛起做出过贡献之人。」

「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看着上首嬴政威严十足的面孔，能够站在这的除了那将领，都是人精，哪个敢不认同？

听到赢慎的问询，众人齐声道：「慎公子言之有理，臣等附议。」

「嗯，此事就这么定下来吧。」

嬴政凛然摆手，拍案定下此事。

「臣有一事不解？」李斯出列出声追问道。

作为大秦的相国，李斯对于赢慎提议建造一阁楼以供奉对大秦有功之臣，没有任何意见，甚至于乐见其成，因为李斯自信自己必定可以入阁。

但，对于赢慎文书最后的一番话，李斯还是有所保留的，故而出声问道：「慎公子文书上所言，将阁楼建造外包招标之言，所谓何意？」

嬴政也转头看向赢慎，对于此物儿子的些许奇特想法。

赢政尽管事先沟通过知道一些内情，但还是需要赢慎自己来说服朝堂众臣。

赢慎对此到也没觉着以外，就算李斯不问，赢慎也会解释。

不懂装懂，不问不说只会坑了天下百姓，将好事变成坏事。

「敢问李斯大人，欲建如此阁楼，花费几何？」

欲扬先搓的道理，赢慎还是很清楚，因此反问了李斯一句。

「非万钱不可。」李斯迟疑得说了一句。

但李斯很清楚，实际上花费可能还要更高。

「若全由我大秦国库负担，不知李斯大人觉得如何？」

「大秦如今各地皆有工程，恐难以负担。」李斯中肯的说了一句。

但赢慎清楚他还有所保留。

何止是难以负担。

再开一人工程，对大秦来说就是雪上加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