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玩个大的

鹤翔走了后， 苏沐望着被放在桌子上的圣旨良久，忽然挥袖将圣旨扫落在地上，起身向公主府后院跑去找池染之。

浮光掠影互相看了一眼， 无可奈何的上前捡起圣旨放置好， 跟在苏沐身后方往后院走去。

苏沐跑进书房来到池染之身旁， 拉着池染之的衣袖，眼巴巴的问：「我们何时候安排假死去远洋？」

此时此刻，邀月殿池染之的书房中，宫嬷嬷、宫松和其他面首都在，气氛十分静默肃杀。

池染之坐在太师椅上，望着苏沐， 将苏沐拉着坐到自己腿上， 淡淡道：「我们不能假死去远洋了。」

苏沐瞪大眼睛不解的看着池染之：「为何？」

池染之看了其他人一眼，众人退出了书房。

*

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直到早朝过后，重臣们才得到关于此事的皇帝版本的真相——

皇帝过个万寿节，蓦然冒出来个儿子，还连夜上了玉碟封了亲王的事很快在京城传开。况且这个儿子还是之前七公主的驸马？

当年雪贵妃诞下皇子后去世，皇帝找了一位云游四方的仙师为小皇子算过命。小皇子命里带劫，需同人交换身份， 且被换到宫中的孩子必须男扮女装， 小皇子才能平安长大。长大之后， 在皇帝今岁寿辰过后换赶了回来， 大吉。

根据命理推算，此物要同小皇子交换的孩子就在安国公府。

当时， 安国公夫人小产， 收养了一位故友刚出生没多久的儿子并视如己出。安国公夫人接到圣旨后， 深明大义，将两个孩子互换。没不由得想到最后遭歹人算计，以致小皇子流落在外。

好在，如今总算平安归来。

皇帝下旨，赏赐安国公府。

众臣无话可说。

想参奏池染之男扮女装欺君罔上的人，纷纷铩羽而归。

*

书房中只剩下苏沐和池染之两人，池染之望着苏沐，伸手轻抚苏沐的头发，淡淡道：「只因时机不对。」

苏沐：「……」

池染之：「按照原计划，直接假死，遁走，在此物时候，惹人怀疑，后续麻烦不断。

皇帝的鹰犬龙影卫、內府监如今已加派众多人手将公主府层层监视起来，镇国公和朝廷多方势力也在关注此地。先不说假死的计划能不能在这么多关注下顺利实施，就算实施了，在这个时间点也没人会信，定会层层设卡，我们将面临的是无止境的追查——后患无穷，永无宁日。」

苏沐想想那样的场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苏沐道：「那我们等过了这段时间再实施计划呢？好几个月后，或者，几年之后？」

池染之轻吻了下他的额头，接着格外耐心的继续细细给他分析：

「之前的计划之是以有把握成功的原因是，除了时机，还有人的因素。皇帝看似对我荣宠有加，实则暗地里没少放任龙影卫试探，一切不过皆因重视古国唯一血脉和宝藏。

如果我因意外而死，宝藏便会全然断了踪迹。就算有丝怀疑，但为了寻找已经大概率死去的我和没有任何踪影的宝藏所花费的巨大的人力物力，与宝藏之间两相权衡……

就如他所说的，乾朝已非二十年前的乾朝。如今在他的经营治理下，物阜民丰，他确实不缺财物了。就算追查，也是小范围的，不太可能大费周章，反而会将这些人力物力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但是，你不一样。」

苏沐：「？？？」

池染之轻抚着苏沐的长发，「当今这位帝王，面热心冷，但是有双眸的都看的出来，他对你的喜欢溢于言表，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这大概是你们父子之间的缘分。不然你以为，谁向他请求赐婚他都会答应吗？」

苏沐闻言，摸了摸脖子上缠绕的绷带，满目控诉的瞅着池染之。

你管这叫喜欢？

池染之望着苏沐脖颈受伤的地方，眼睛微眯，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

「他就是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所以昨晚连夜给你上玉牒，册封亲王，赐亲王府，赏赐无数，就是怕我带你跑了，也是在警告我，他对你的重视程度。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耗费多少人力物力，都不会善罢甘休。」

苏沐摸了摸脖子还疼着的伤口，好一会，抬眸看着池染之，眼睛清澈见底，一脸真诚和跃跃欲试，「那我们把他……」

苏沐用手比划着抹了一下脖子。

池染之望着苏沐，眉梢眼角渐渐染上笑意。

「不，我要帮你，继承他的皇位。」

苏沐：「？？？不要！」

苏沐一脸嫌弃，「我要皇位做什么？你说过要带我去远洋的！要自由自在的！你说话不算数！」

苏沐说着说着，委屈又大怒的瞪着池染之。

他想着解决皇帝这个麻烦的方法好去远洋，此物家伙却要把他按在皇位上？

池染之去吻苏沐的额头，被苏沐躲开了。

苏沐目光灼灼的瞪着他。

池染之无奈：「与其被上位者无止境的追查，不如直接取而代之。」

苏沐沉默了好久，想着，当皇帝也不是不能够，当了皇帝，就没人能管他了。

可是，这跟他要咔嚓了皇帝不冲突啊。

苏沐疑惑的看着池染之，「那我们直接逼宫，让他……退位？」

池染之点点头，「可以是能够，加上‘顾临渊’这个身份拥有的势力和兵力，全然可以一试。然而——

逼宫之后要永绝后患，必须杀了皇帝和太子。

这还不够，还要杀干净他们背后的势力，大开杀戒，血流成河。而你，将无可避免的背上杀兄弑父的万古骂名。这且不算，当今帝王民心所向，逼宫之后，民间及各地豪强势必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揭竿而起讨伐你。民心尽失，能做的，只有不断的镇压。

战事一起，生灵涂炭，且会让周遭的国家趁机侵略。」

池染之问苏沐：「你愿意注意到这些吗？愿意背负这样的骂名吗？」

苏沐沉默了，过了不一会，抬眸看着池染之，刚要说什么，池染之却抢先道：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就算你愿意，可我舍不得。」

池染之轻吻苏泡泡呀沐的额头，「如果没有遇见你，被逼到一定地步，或可一试，我无所谓。但我不会让你背上任何骂名。」

苏沐沉默，他抬眸望着池染之，「可你说要带我去远洋的。」

池染之：「……」

苏沐：「皇帝年富力强，体魄强健，少说还能活个四十年，就算我能当上皇帝，业已是个老头了！你要四十年后再带我去吗！」

池染之：「……」

苏沐不由得想到什么：「不如，我们主动交出宝藏，放弃一切，跟他说明白，让他不要追我们好不好？」

池染之叹息一声：「这与举手投降，自废武功何异？暴露所有底牌，只能走入任人宰割的绝地，最后的命运，只有覆灭。短时间内，不能暴露顾临渊的身份，那是最后的底牌和退路。」

苏沐低下头，沉默半晌，「那你想作何样？」

池染之眸色沉沉地的看着苏沐，缓缓道：「自古以来，圣贤帝王，表面必纯洁无垢。」

池染之认真端详着苏沐，「既然要做皇帝，就要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圣明君主。我会辅佐你，一步一步，扎扎实实的建功立业，渐渐地来。就算到时候你是小老头了，我也带你去远洋。」

苏沐看着池染之，心底对未来的美好期待被打碎，陷入无限的迷茫，他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

尽管知道这一切池染之都是为了他，然而池染之违背诺言，他还是好生气！

却又不能生气。

苏沐望着池染之，茫然无措。

池染之轻抚了下苏沐的头，揽着苏沐走出书房。

书房外，宫嬷嬷和八位面首，以及许多苏沐从未见过的暗部各部统领都在。

池染之松开苏沐，走到苏沐身前，面对苏沐单膝跪地，俯首：「参见少主！」

其他人紧跟着池染之下跪，俯首：「参见少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苏沐忽然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他盯了池染之的头顶一会儿，又转头看向其他人的头顶。

紧抿着唇，脸色苍白，满目茫然。

看着这些人，他的两肩上好像无端多出了无形的重担，突如其来的命运骤然压在毫无准备的他的头上。

那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命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苏沐又后退了一步。

池染之抬头看向苏沐。

苏沐盯着池染之，想要找到何，可此时此刻，池染之的眸光让他看不透。

陌生。深不见底。又仿佛暗藏危险。

一如初见。

苏沐又后退了一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就在此时，池染之起身，揽着苏沐飞身而起，苏沐连忙回身环住了池染之的腰。

池染之带着苏沐来到辉月楼楼顶，将埋在他怀里的苏沐微微挖出来，让苏沐回身看向极远处，他则两手按着苏沐的肩膀，站在苏沐身后，临风而立。

昨日一场大雪，整座京城银装素裹，美不胜收。

可苏沐只觉着冷。

下雪不冷化雪冷。

今日天气阴沉沉的，没有阳光，只有倒春寒那从北方吹来的凛冽寒风。

池染之站在苏沐身后方，左手揽着苏沐的腰，右臂伸直，遥指皇宫的方向，淡淡道：

「我将助你上云巅。」

「不要怕。」

「我在。」

苏沐沉默好一会，扭过头，抬眸望着池染之。

池染之垂眸转头看向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苏沐想起，两人站在甲板上眺望一望无际的大洋之时池染之说过的话——没人能安排我的命运。

那时，池染之眼中光芒璀璨，令他久久移不开目光。

可是如今，那光芒没有了。

池染之向那一直在对抗着的命运低下了头，笑着说，要辅佐他登上皇位，笑着主动钻进了枷锁。

只是因为，这是所有道路中，最好的一条。

苏沐愣愣的看着池染之，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的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苏沐看着池染之那双满是他的身影的凤眸，久久移不开视线。

*

中午用午膳的时候，苏沐心事重重，没什么胃口，吃完饭池染之揽着苏沐午睡，苏沐睡不着，抓着池染之的手玩。

过了好一会儿，苏沐忽然道：「你给我讲讲，古国公主的事。」

池染之沉默片刻，道：「古国是乾朝西方强国，领土尽管只有乾朝一半大小，但土地肥沃，水草丰美，农耕和畜牧都很适宜，兵强马壮。他们与邻为善，与乾朝世代友好。古国公主古罗雪因为身体不好，古国气候不利于养病，幼时便被送到医术发达气候更合宜的乾朝，默认会与乾朝联姻。温家则是古国皇后生前为女儿准备的秘密嫁妆，由皇后的心腹，也就是温倏晴的母亲经营……」

苏沐听着听着，有些昏昏欲睡。

池染之微微道：「沐沐放心，时机一到，温家的一切会还给你，那将是比宝藏还要多的财富。再等一等。」

提到宝藏，苏沐又不由得想到了砍断他手脚的事。

池染之说是骗皇帝他们的，那么……

他看向池染之：「宝藏开启的方法是？」

池染之望着他，笑了。

「当年古国公主逝世前交代宝藏的开启方式，我的母亲身为暗部首领，主动避嫌，公主便将此物秘密交给温家家主了，我自然是不知道的。而温家家主在换子之后不久突发疾病而死，实则是被人害死的。根本没来得及说出打开宝藏的方式。温家家主之位传女不传男，温家兄弟根本不清楚宝藏的存在以及温家的由来。」

苏沐茫然，「那宝藏要作何打开？」

池染之转头看向苏沐把玩着他手指的右手，「能开启宝藏的古国嫡系血脉都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你不是也有一人吗？也许那就是开启宝藏的关键。」

苏沐顿了一下，松开池染之的手，默默将双手藏进了被子里，抬头一脸无辜的看着池染之。

池染之笑。

苏沐眨眨眼：「原来，你早就发现了？你，何时候发现的？」

池染之，「让我想想。是你在大婚第二日拆了明华殿差点将我砸死的时候？还是在你肆无忌惮的在公主府大拆特拆的时候？还是……」

苏沐缩了缩脖子，缓缓的，徐徐的缩进了被子里，睡觉。

*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午觉醒来，苏沐没看到池染之，得知是安国公父子三人和老夫人求见，池染之去前院了，苏沐不想见安国公府的人，便去后花园散步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公主府前院待客的花厅中，安国公府的四人望着一身男装打扮的池染之，颇有些恍然。

客套一番落座后。

安国公的来意，就是想问一下换子的真相，皇帝的那套说辞，他是不信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池染之三言两语的将昨日对皇帝的说法又说了一遍。

安国公府四人听完后，沉默了许久。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最先有反应的是安国公府的老夫人，她忽然淌着泪水连抽了自己四个耳光，感叹道：「我竟差点……害了救命恩人的孩子。」

安国公的眼眶红了。

当年，乾朝战乱，他和父亲老安国公在西线作战，就在即将全军覆没之际，是古国大军赶到，救了他们一家的命。

古国对安国公府有救命之恩，因此当年古国求援，乾朝上下，只有安国公府想去救，被按下后，不惜私自调兵，可惜最终还是被拦下了。

后来，老安国公和安国公又上书内涵皇帝，战功赫赫的安国公府才失宠没落。

古国覆灭没几年，老安国公心结难解，就那么去了。

此后，关于古国的事，当年的人都绝口不提，被列为机密，年少一代甚至不少人不知道这件事。

池染之注意到他们的表情，淡淡道：「当年，温家家主温倏晴之所以在楚家摇摇欲坠之际带着大量的产业嫁给你，替出征在外的你抚养两个幼子，孝敬老母，除了换子计划外，亦是深感楚家耿直忠勇，乃可信之人，没不由得想到……」

众人沉默良久，安国公起身拱手道：「他是倏晴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在忠于乾朝的前提下，我安国公府，会倾尽全力，保护他。」

*

从寝宫到花园的一路上，宫嬷嬷和浮光掠影跟在苏沐身边，说了不少。

苏沐刚刚微微平静的心湖，又泛起波澜。

尽管昨日池染之和皇帝的对话十分简略，但苏沐能够推测出，作为他的挡箭牌和替身，池染之那被上一代人安排好的命运，除了保护他，或许还有臣服于他，辅佐他复国，登上王位。

但显然，池染之并不想服从此物安排，而是带领暗部往方向全然相反的海上发展。

宫嬷嬷等人所言证实了这一点，尽管留了暗部在吞并了古国的摩布罗的境内，但一贯没什么动作。

直到匈蛮溃败，进攻摩布罗的时候，池染之命暗部之人发动反叛，背刺了摩布罗一把，导致摩布罗覆灭，为古国报了灭国之仇。

池染之昨夜之是以不在，是去驿馆杀摩布罗的余孽了。

宫嬷嬷：「尽管暗部势力在摩布罗已久，但此前殿下……不，首领……他看上去一直没有要复仇并复国的意思。突然行动，我们都疑惑了很久。现如今，终究明白了。」

苏沐转头看向宫嬷嬷。

宫嬷嬷感叹道：「他是为了你。」

苏沐：「……」

宫嬷嬷：「尽管早就准备带你去远洋，但是他忧心万一哪一天被你得知真相……他不想你背负复国那样沉重的宿命，不想你的手上沾血，是以，提前做了。」

宫嬷嬷笑望着苏沐：「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

话落，便带着浮光掠影走了，给苏沐留下独处的时间。

苏沐站在湖边，愣愣的看着水面。

他忽然想起，池染之怕水的原因。

幼时被人推进湖里差点溺毙。

心脏又酸又疼。

想对池染之好一点，再好一点，才能好。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走近苏沐，「沐沐。」

苏沐转过头，见太子正站在他身旁。

苏沐望着太子，不清楚该说些何。

太子垂眸看着苏沐，笑道：「我知道，你是身不由己。我也是。」

苏沐闻言，细细上下打量着太子。

他没不由得想到，太子会这样说。

太子转头看向苏沐：「也许，我们可以像萧朔和他的兄弟那样。父皇春秋鼎盛，我们一起比比看，这么多年能为大乾百姓做多少事？小弟以为如何？」

太子望向湖面，「天家无父子，无兄弟。那位子，会让所有人陷入互相猜疑之中。你死，我活。那些天然，或者出于种种目的站在我们身后方之人，也是一样的命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然而……」

苏沐看了太子好一会，没有回答，回身走了。

太子：「……」

从未有过的以兄长的身份找弟弟说话失败，太子望着苏沐离开的背影，又瞅了瞅自己的胸口。

里面的心脏，好似碎成了八瓣。

他看向湖面，叹息。

不由想起一开始所有人都说苏沐喜欢他，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大悟，那也许是血脉之间天然的吸引。

苏沐，全然符合他从小到大梦想中弟弟的形象，可是现在此物失而复得的弟弟……

完全不搭理他。

太子看了湖面良久，去找池染之了。

*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苏沐沉默的回到寝殿，站在窗前发呆了好久。

他上一次这般无措还是在……

苏沐眼睛忽然一亮。

那时池染之是作何开解他的来着？

「你有我危险吗？」

池染之说。而后，带他去看了临渊城的军工厂。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苏沐双眸越来越亮。

小危险见大危险。

小巫见大巫。

有了！

苏沐跑到池染之为他准备的密室，那里放置了所有属于他的东西。苏沐清点了一番自己的家底。

笑了。

要玩，就玩个大的。

这次换我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