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出格了

苏沐刚出了勤政殿， 莫枭便出现在转角，望着苏沐离去的背影良久，进殿呈上一份近期乾朝周边国家的消息：

夜方之北的强国娄刹皇室被灭， 现在由叛逆者和西番诸国合作， 不肯屈服的民众遭到屠杀。

西方匈蛮，呼延两兄弟方才站稳脚跟，稳住东方乾国，想要稳固统治， 与西番诸国虚与委蛇，然而形势极其不稳，和西番诸国的战争一触即发。

西南诸国早已沦为西番诸国的附庸。

乾朝的岭南也被西番染指。

而这其中， 有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消息， 却格外引起莫枭的注意：

饱受战争和苦难的辰虚大陆各国人民于水深火热之中挣扎，不知何时，流传出一则预言——

当烟花绽放之时，启明星将于东方降临，引千万流星坠落，跨海而来的西番恶狼将被驱逐。

流离失所之人将重回故土，罪恶的阿芙蓉将会被销毁殆尽，沃土将重新播种粮食， 整个辰虚大陆的百姓都会受到庇护， 诸国将迎来和平与繁荣。

看完信报， 皇帝淡淡道：「查清这则流言的来源了吗？」

莫枭：「尚未。」这次流言他查了很久却仍未查明来处， 颇为蹊跷。

皇帝：「启明星……有趣，再查。」

莫枭应是。

*

出了勤政殿， 苏沐一路往东宫文华殿走去。

苏沐不由得想到， 皇帝之是以无论怎样都不生气， 也许是只因想要利用他和太子争，两相制衡，就像之前想利用池染之做皇太女一样。

他偏不！

他偏要和太子兄友弟恭！

哼，这次看皇帝气不气！

到了文华殿，太子不在，苏沐揣着手在文华殿外踱步。

走着走着，苏沐忽然有些茫然，他顿住脚步，望着脚下的地砖，过了一会儿，默默离开了。

天空阴云密布，雨越下越大，太子以为苏沐回了工部，却没见到人，命侍卫去寻苏沐的踪迹。

原本晴好的天气，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太子回到文华殿便听闻苏沐方才来找他，思索片刻，拿起雨伞去寻。

一刻钟后，太子撑着伞来到了御花园太液湖边，远远的就注意到太液湖假山边一簇不起眼的灌木丛前，一团红色的身影蜷缩着抱膝蹲在湖边，望着湖面发呆。

太子走上前，将雨伞撑在苏沐头上，为苏沐遮去雨水，半蹲下身，望着被雨水浇透的苏沐，温声追问道：「沐沐作何一人人在这个地方？」

苏沐眨眨眼，眨去了睫毛上的雨水，扭头看向太子。

他看了太子良久，又扭过头去望着湖面，紧抿的唇藏在搭在膝盖上的手臂的衣料里，整个人缩在彼处，不说话也不搭理他。

太子看着苏沐湿漉漉的双眸，那双双眸清澈的一望见底，此刻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矛盾和踟蹰，被冰凉的雨水冻的苍白的小脸，满是难过和失落，连挺翘的鼻尖都写满了委屈。

太子在那双双眸里，读到了不少东西。

苏沐还不懂得隐藏。

或许，也不想隐藏。

他们都恍然大悟，作为当今皇帝唯二的两个儿子，任何话语都过于苍白。

太子出手，微微将苏沐扶了起来，将小落汤狗带回家了。

东宫清宁殿

苏沐泡了个热水澡，换上新衣服，盘腿坐在花厅宽大的椅子上，围着毯子，由东宫内侍服侍擦着湿漉漉的长发，捧着一大碗热姜汤垂眸小口小口的喝着。

太子坐在苏沐旁边的椅子上，「沐沐怎么了？」

苏沐垂眸喝着姜汤，沉默不言。

太子端起茶喝了一口，笑道：「跟染之吵架了？」

太子望着吃着糕点脸颊鼓鼓的苏沐，忍住不摸了摸苏沐的头。

苏沐喝完姜汤，吃了块桌子上的糕点：「哼。」

苏沐顿住，扭头看他，眼中有些茫然，又垂下了眸子，睫毛眨了眨，眉心微蹙，像是被什么难住了一般。

太子收回手，看了苏沐一会儿，像是猜到何，笑了。

内侍帮苏沐擦干长发束好，换上太子命人从亲王府取回来的衣服。

太子问苏沐：「我要去文华殿处理兵部这次出征岭南的事务，沐沐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苏沐眼睛一亮，猛的抬头看向太子。

太子笑言：「走吧。」

苏沐连忙放下方才拿起的一块糕点，拍拍手，跟着太子往文华殿走去。

詹事府的众人和兵部相关官员正候在文华殿，见太子和苏沐一起过来，不由愣住了，行礼过后，忍不住偷偷上下打量苏沐。

太子坐到主位，命内侍在自己椅子旁又放了一把椅子，对苏沐道：「沐沐坐这个地方。」

苏沐乖乖的坐在太子旁边。

太子像是教学生一样对苏沐温声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们先从负责粮草的官员看起。」

苏沐点点头。

太子让负责此次的运粮官上前，谢见瑜坐在太子和苏沐左下手，呈上了此人的档案。

太子在桌上摊开，和苏沐一起看。

一面看一面提了些许问题，运粮官一一回答。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看完档案，太子道：「沐沐有何想问的吗？」

苏沐刚刚一面翻看档案一边在头脑中搜索着关于战争、后勤、统筹和粮食方面的各种资料，闻言看向此人。

苏沐想了想，对太子道：「既然是运粮官，我想考他好几个问题，可以吗？」

既然是镇国公一系在背后推动让池染之领兵作战，镇国公又在兵部经营许久，那现在兵部安排的这些负责此次出征相关事务的人员，恐怕大多数都是镇国公的人，会在征战期间给池染之使坏的。

太子笑道：「自然。」

运粮官：「……」

众人：「……」

他们偷眼上下打量着太子。

当今太子殿下，继承了皇帝与皇后最优秀的血统，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公认的无可挑剔的完美储君。而他的一言一行、待人处事，用一人词语形容就是——恰到好处。

可今日，太子殿下竟然——出格了。

他们不由上下打量着太子和这位新出炉的皇子的相处方式，没有看出任何剑拔弩张，暗潮汹涌，反而像是——

太子殿下张开羽翼，将这位小皇子庇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不加掩饰。

苏沐微微一笑，看着运粮官，出了一道十分复杂的涉及现代军事后勤运筹学的大题，用简单易懂的话说出来，让运粮官计算并回答。

运粮官：「……」我仿佛听懂了，又全然没懂。

一刻钟后，运粮官眉头紧锁，太子悠悠喝了口茶，谢见瑜望着苏沐，微微一笑。

两刻钟后，运粮官陷入了混沌之中……算不过来了。

兵部主管的官员，和詹事府的几名詹事则眉头松开，抚须轻笑。这题，有意思。

又过了不一会，苏沐一脸无辜的对太子道：「此物人不行，脑子好慢。让他负责运粮，统筹调度，他真的调度的过来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运粮官压制怒气抬头转头看向苏沐：「……」

心底冷笑。

就算太子看上去莫名其妙的维护你又如何？我可是镇国公的人，太子自然……

太子：「沐沐说得对。你下去吧。」

运粮官：「！！！」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运粮官恍恍惚惚的走了。

接下来的一人时辰，太子深入浅出、详略得当的给苏沐讲了行军的具体流程、细节和关键点，介绍了目前暂定的各位官员和将领，以及他们的职责，并给苏沐看了这些人的档案。

苏沐听得极其认真，遇到不恍然大悟的，不用他提，刚流露出疑惑，太子就会给他解释。

偶而苏沐有些见解，太子还会夸赞：「沐沐真聪明，我都没不由得想到。」

苏沐不好意思，又莫名极其开心，他用奇异的目光看着身旁的太子：「皇兄才厉害。」

太子笑道：「叫大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苏沐眨眨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档案和资料。

兵部的官员和与此次行动有关的将领业已下去了，文华殿中只剩下了詹事府的人。

詹事府众人暗中观察着太子和苏沐，若有所思。

等苏沐没什么问题了，太子命谢见瑜去吏部将所有兵部官员的档案都拿了过来，对苏沐道：「我对这次兵部安排的人员不作何满意，劳烦沐沐帮大哥选一选，有没有更合适的人。」

苏沐看向太子，眼睛亮晶晶的，「嗯。」

于是，两人开始一起翻看档案，不过，苏沐看的要比太子的迅捷快的多，等问完些许不懂的地方和职位后，苏沐就拾起其他的档案快速的翻看，不多时将除了太子手里的那本之外的档案都看完了。

太子和詹事府众人望着苏沐。

苏沐眨眨眼：「我看完了。」

太子笑着将自己手中的档案交给苏沐：「沐沐真厉害。」

苏沐挠挠头，很快看完了。

其实，这些档案中官员的履历，太子早就倒背如流，他看着苏沐，「沐沐有何不恍然大悟的地方吗？」

苏沐将自己不理解的地方问了，太子一一给苏沐解惑。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等苏沐都恍然大悟了，两人开始重新商量各个职位的人选。

苏沐觉得，现在职位上的这些人，大概率都是镇国公的人，他一个也不要。而且，凡是履历上和这些人有交集的，他也不要。于是，和太子商量来商量去，还将合适的人选叫来考校一番，最终确定的人选名单出炉后，太子看着名单，再看看苏沐，笑了。

一个镇国公的人都没有。

太子盖上印鉴，将名单递给谢见瑜：「就按此物名单来。」

谢见瑜接过，命人将名单交到兵部。

忙完这些，夜幕已经降临，太子留苏沐在清宁殿用晚膳。

这边兄弟两人吃着珍馐佳肴，镇国公祖孙三人晚饭吃到一半就得到新的名单的消息，完全吃不下去了。

一向运筹帷幄的镇国公世孙从未有过的不淡定了：「太子表哥究竟在做何？怎么能让苏沐将我们的人都踢出去？」

镇国公世子这次却极其沉默，好一会才道：「他在警告我们。」

世孙：「警告？我们？」

世子：「警告我们，不要动他的弟弟，苏沐。」

世孙蹙眉：「这是为何？太子表哥从来不管这些阴私之事。何况，苏沐还是对他威胁最大之人。」

世子沉默。

镇国公叹息一声，「我以为他忘记了。没不由得想到，他全都记得。」

世孙：「？？？」

*

长乐侯府的书房里，池染之刚赶了回来，宫梅便递上了那份新的名单。

宫雅：「这份新的名单中，有两名是我们安插进兵部的人，其他的，有安国公的人、太子的人、萧家的人，剩下的都是中立派，且能力都很强，就是没有一人镇国公府的人。沐沐这次，真是给了我们一个意外之喜。」

宫梅：「最巧妙的是，这两人是我们放在明面上的，暗中的一人也没暴露。」他转头看向池染之：「多亏您之前告诉沐沐这些人的存在。这次沐沐不仅没误伤我们自己人，还帮了个大忙。」

原本名单上都是镇国公府的人，他们虽然能在行军过程中想办法制衡和处理，但免不了要费上一番周折。

宫嬷嬷：「太子命人来传信，说沐沐忙了一下午，在东宫用完晚膳就赶了回来。」

池染之起身，唇角微翘：「我去接他。」

勤政殿

皇帝自然知道苏沐和太子的事，晚膳前便得到了名单，他想了想，摆驾东宫。

池染之和皇帝在东宫大门处碰上，皇帝命东宫侍从不必通报，和池染之两人直接来到了清宁殿。

两人刚进了门，就听见——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大哥，此物好吃，你尝尝。」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的确很好吃。沐沐尝尝这道菜，这是御厨……」

池染之和皇帝站在大门处，望着苏沐一面吃一边格外认真的听着太子讲菜的做法，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崇拜的望着太子：「大哥，你作何懂这么多……」

太子摸摸苏沐的头，笑道：「沐沐才厉害。比大哥所有朋友家的弟弟都聪明。」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皇帝嘴里仿佛被塞了一斤北巡时苏沐喂他的「甜」橘子。

池染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