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入国子监

谢季白是被人吵醒的。

好多天了，镇北侯府里没这般「热闹」过。

为首者是御前总管高湛，面白无须，眉眼含笑，身后方跟着一队宫装内侍。

他宣旨的时候，沈宴清赶紧拽着还没清醒的弟弟跪下。

「罪臣沈从山，其女沈宴清、其子谢季白，即日除籍为奴——」

这回谢季白彻底清醒了，刚想抬头说什么就被沈宴清眼疾手快地按下。

谢季白眉头蹙起，有些不满地转头看向家姊，对方只是摇头。

圣旨宣完，沈宴清赶紧伏身谢恩，稍一思忖将手腕上一只莹润的羊脂玉镯取下，托给高湛。

「高大人，圣上开恩，让我和舍弟留在长安，还望您替我们姐弟寻个好去处。」

高湛目光在那玉镯上一扫，他微微一笑，将沈宴清的手微微推回：「沈小姐客气了，去处早已定下，沈小姐入国子监任杂役，令弟入公主府听差。」

「哪位公主？」

「怀阳公主。」

「我不去。」谢季白一甩手霍然起身来，拒绝的意思明显。

怀阳公主出了名的骄矜跋扈，听说上个月刚打死了两个乐舞生，现在让他去她府上为奴，还不如让他流放呢。

高湛始终保持着平静的笑意，目光从沈季白的面上掠过，没多停留。

「二位，明日辰时自有车马来接。今夜……便好好歇息吧。」

沈宴清强撑着送高湛至垂花门。临出门槛，他脚步微顿，压轻声道：「沈小姐，可是有大人物为你求了情的，国子监是清贵之地，可是桩好差事。」

能在长安，不必入宫为奴或者随军，的确是很好的了。

不及细想，高湛已踏入风雪。沈宴清立在门下，看那队宫灯渐行渐远，没入长安深沉的夜色里。

回房的路上她还在琢磨，大人物……想来是父亲在朝堂上的同党。

沈宴清帮他拾掇了一会儿就坐下了，平日斗嘴嬉闹的姐弟，真到了要分开的时候，倒现出点真情了。

一想到要离开侯府，谁也没有胃口吃东西了，谢季白无精打采地在房里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值钱物件尽数抄没，只剩几件寻常衣物。

谢季白将包袱系好，忽然回身，一脸正色：「阿姐，往后你一个人在外面……性子收着些，别总像训我似的，凶巴巴的。」

「你也是，在公主府凡事忍着点，别犯倔。」她顿了顿，又从怀中摸出个小布包，塞进他行李最下面，里头是仅剩的几财物碎银。

窗外北风呜咽，卷着雪沫扑在窗纸上，沙沙地响。

*

天明，雪稍歇。

两路人马已经候在镇北侯府前，沈宴清放心不下自家小弟，又叮嘱了几句，直到目送着谢季白一行走了，才动身。

镇北侯府其实离国子监不远，但大雪封路，又无车马可乘，沈宴清跟着前来接引的内侍，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看见气派巍峨的门楼。

话音方落，侧门「吱呀」开了条缝，探出个圆脸小厮，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机灵，头戴灰扑扑的护耳帽，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他搓着手哈着白气，朝沈宴清咧嘴一笑：「可是沈姑娘？小的财物小豆，赵掌事吩咐我来接您。」

二人绕到西侧角门，引路的内侍便止步：「里头自有人接应。」

沈宴清看此人面善，笑着点了头便跟着进去。

「监内分六学，国子学、太学、四门学，那是贵胄子弟去处；另有律学、算学、书学，此三学多寒门学子。」

天下大雪，上下一白，入目只有参差的亭台楼阁，没在这里生活上一阵子，是绕不明白的。

财物小豆熟门熟路地领着沈宴清绕过影壁，「咱们杂役都归赵掌事管，她老人家规矩是严些，但只要勤恳做事，她不会为难人。」

听他说，赵掌事原是宫里的女官，后被调来国子监掌管内务，膳房、库房、洒扫、浆洗等一应庶务，皆归她调度。

穿过一条积雪覆盖的抄手游廊，说话间已到勤务院。

赵掌事此刻正檐下翻看名册，见人来，抬眼上下打量了一圈，才不急不慢地合上册子。

「沈宴清。」她的声线和她打扮一样，干净利落，一丝不乱。

「是。」

「既然来了，就要守监里的规矩，旁的事我不管，事做的好不好我会管。」

沈宴清垂首。

赵明月朝财物小豆挥了挥手：「带她先去安顿，没何事上午就去扫雪罢。」

财物小豆连声应着，引沈宴清往杂役房去。

走了没多久，见一片低矮的平房，他熟稔地推开一间屋门：「这个地方便是了。」

「统共八人一屋，卢芦——」他扭头朝外头喊，「新来的沈姐姐，你照应着些！」

一人圆脸小丫鬟应声从台阶上跳下来，扯出清亮一嗓子：「得嘞！」

卢芦将扫雪的大笤帚随手靠在门外，接过沈宴清寒薄的行李，利落地帮着铺床。

都安顿好，二人领着她去见陈嬷嬷。老妇人五十来岁，是赵掌事手下专管洒扫的管事，正指挥人铲雪，见人来，递给沈宴清一把竹帚：「钱小豆，去罢，这儿没你事了。」

财物小豆嘿嘿一笑，朝沈宴清使个眼色，一溜烟跑了。

这个点，监生们都在上课，寒冬腊月，外头没个人影。

园中寂寂，唯有雪落枝头的簌簌轻响。

沈宴清哈了口白气，搓搓手，开始清扫西廊的积雪。

天真冷，手握着扫帚，起初还能感觉到寒意，没过多久便冻得没了知觉，只觉手指发硬，这样下去肯定要生冻疮的。

也不知道扫了多久，抬头看到风雨廊下陆续有人影出了，三三两两，隐隐约约能听到人语，沈宴清直起身去细看。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遥遥看见一人娇小的人影朝她摆手，扯着嗓子喊：「下学了，咱们去吃饭！」

沈宴清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跑了过去。

她照样是连路都找不到，只是跟着卢芦七拐八拐，掀开遮风雪的厚帘子，终究进了膳堂。

膳堂布局规整，厅内整齐摆放着数十张黑漆长案，每案配四条长凳，东西两侧各设耳房，东边是备餐间，西边则是杂役用饭处。

「膳堂一向人不多，我们就在这个地方吃就行，不用去耳房。」

的确，这会儿虽然是饭点，但光顾的人却不算多。

她还以为这个地方会很喧闹，学子们在席间讨论政务，没不由得想到竟如此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