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选择

又一次回到深渊, 闻离晓和段燃的心情业已有了很大的不同。

上一次来深渊的时候，闻离晓怀着探究世界真相的打算，和深渊中的眷者属神太阳与死亡之神见面之后, 得知居然还有一人实数界。

如今大致上了解了实数界的状态, 闻离晓尽管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但已经能推出不少事情。

当初的他创造太阳与死亡之神，将这两个至关重要的领域权柄分给他, 就是希望坐镇深渊的此物ai能够维持两个世界的正常运转。

虚数界无法自己诞生灵魂，是以需要死神负责让死去的灵魂继续轮回；实数界没有太阳，是以需要太阳神维持类似太阳的运转规律。

注意到那张与段燃一模一样的脸, 闻离晓表情有些复杂，沉默片刻，才道：「辛苦你了。」

获得了「巴德尔海拉」此物名字的太阳与死亡之神仅仅只因闻离晓的一句夸奖便整个人都开始发光：「能为主奉献, 是我的荣幸。」

他们依然坐在那小平台的沙发上, 闻离晓将在实数界收获到的信息对巴德尔海拉介绍了一遍。

听完之后，巴德尔依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主想清楚什么？」

闻离晓问：「我们的这些推断, 是正确的吗？」

「只因您过去设置的限制, 我无法透露准确的信息。」巴德尔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又一次微笑言, 「但我能够为您排除错误的部分。」

闻离晓挑了挑眉：「又是钻规则的空子？」

「您现在的状态给了我这样的机会。希望您不要介意。」

闻离晓当然不介意：「错误的部分是何？」

巴德尔微笑言：「首先，虚数界不是您幻想出来的, 也不是实数界理解的黑洪水升华而成——至少不全然是。」

闻离晓有些意外，想了想, 又问：「两者的结合？」

巴德尔还是摇摇头：「类似，但不全然是。」

闻离晓知道巴德尔不能提供准确的信息, 只是他询问此物问题的目的并不是想明确知道世界的起源, 没有继续纠结：「不论具体是什么方式, 虚数界和实数界既能够各自分开变成两个独立的世界，也能够合并成一人完整的世界，是不是？」

巴德尔微笑着没有说话。

闻离晓清楚这就代表肯定：「虚数界不能诞生灵魂、实数界破裂的世界之壁，分开和合并都可以解决？」

「虚数界的部分不在封锁信息内。」巴德尔道，「虚数界不能诞生灵魂根本原因，是因为您无法创造新的灵魂。」

闻离晓挑了挑眉：「我不是完整的世界，当然不能创造灵魂。」

段燃倒是听出了端倪：「是以严格的说，虚数界是依托于深渊而存在的——不，理应说，虚数界和实数界两个世界都依托于深渊存在。」

此物问题似乎又超纲了，巴德尔继续用微笑表示肯定。

段燃和闻离晓对视了一眼，问出了那最重要的问题：「将世界合并回来，更能保存下所有的人。」

巴德尔摇摇头：「不对。」

闻离晓皱皱眉：「分开世界才是更好的选择？」

巴德尔再度摇头：「还是不对。」

闻离晓抬眸凝视着巴德尔异色的双眸与银白的短发，忽然若有所悟：「两者是一样的。」

巴德尔微笑不语。

闻离晓再次和段燃对视一眼。

这个答案有些超乎他们的想象——毕竟涉及世界级的大变动，合并与分离总该有一人会带来更大的损失。

不过这样也好，虽然难以抉择，但至少不管做出哪种选择，都不会是更坏的那个。

闻离晓认真思索了一下，继续进行猜想验证。

「不论合并还是分离，都需要我回收十块十环石板。」

微笑。

「合并世界或者分离世界的主要阻力在虚数界。」

摇头。

「合并世界的阻力在虚数界，分离世界的阻力在实数界。」

微笑。

「合并世界后，虚数界的人类的躯体会变得完整，舍弃普通躯体的邪神则会变成具有权柄和自主意识的幻想种。」

巴德尔开口道：「后半句不对。」

闻离晓稍稍思考，订正了自己的说法：「邪神会变成只具有自主意识的幻想种，权柄则会回收到我这个地方。」

巴德尔又一次恢复了微笑。

闻离晓继续问了好几个合并相关的问题，随后又问了一些分离的问题。

等到最后汇总完信息，闻离晓总结道：「是以，要是想要合并两个世界，需要我回收十块石板，达成完整的深渊之神状态，之后主动控制两个世界融合——分裂的实数界与虚数界本来就具有互相融合的倾向，这个过程不需要耗费太大的力气，麻烦的是如何保证融合的过程对两个世界的灵魂没有冲击与损伤。

「合并的过程中，只因实数界的大多数存在都业已被黑洪水抹去了，剩下的只有余烬——余烬本身就代表失去灵魂的物质，所有被余烬覆盖的位置都会替换成虚数界的现实。所以最大的问题其实是……」

段燃接了下去：「实数界的十大幸存者基地附近。」

闻离晓颔首：「要是就这样直接合并，虚数界对应位置实体化之后会直接破碎消失，到时候真的何都不剩下了。」

段燃道：「但是实数界十大幸存者基地的位置业已被他们用蕴含着幻想种材料的物质改造，不再是焦土了。那就只有让虚数界的人进行搬迁。」

但是十大基地的位置大多数都对应着虚数界里的大城市，想要一整个城市进行搬迁，谈何容易？

闻离晓沉默了片刻，继续道：「要是要两个世界分离，操作上差不多，只是我需要全神贯注用来撑开两边的世界——而因为虚数界整体的神秘都来源于我，深渊肯定要和虚数界融合。融合之后的虚数界就按照我沉睡之前的计划，修正神秘在历史中的存在，之后等虚数界渐渐地完善自我。

「但与之对应的，实数界失去了深渊的庇护，就要直面世界之壁的裂缝——世界之壁的自愈是缓慢的，这段时间内深渊无力干涉实数界，实数界只能靠自己硬扛过前期的永夜。」

段燃摸了摸下巴：「只不过分离的话，对实数界的好处是虚无会在世界之壁的裂缝合拢之后失去来源，只要之后渐渐地斩杀幻想种，终有一天能够彻底清理干净整个世界的虚无力量。」

闻离晓点点头：「如果合并的话，因为深渊会作为世界融合的切入点与基盘，神秘将永远不会消失——新的世界中始终会存在神秘的威胁。」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两难的抉择。

段燃看了眼闻离晓，忽然笑道：「尽管这么说，其实你更倾向于融合吧？」

闻离晓没有否认：「至少对于苏醒者们、苏醒者的家人们而言，一旦两个世界分开，就意味着再也无法见面了。」

段燃笑眯眯地打了个响指：「好，那就以世界合并为目标。」

闻离晓一怔：「这件事应该去和两个世界商议一下。」

「我觉得我们能够做主，不过你想问也可以问。」段燃眨眨眼，「我向你保证，他们的答案都会跟我一致。」

闻离晓皱眉：「作何会？」

「人总是厌倦变化、恐惧未知的。不管虚数界还是实数界都一样。」段燃伸了个懒腰，轻飘飘地道，「比起无根无系的分离漂泊，大多数人更愿意回到过去家所在的故土——哪怕这个家已经变得认不出来了。」

闻离晓沉默了片刻：「虚数界的大多数灵魂已经转生了不少次，不依稀记得最初的事情。」

刚才没怎么说话的太阳与死亡之神微笑言：「主，或许您还没有记起来，灵魂的转生机制是仓促间创造出来的，并不是真的将一人灵魂抹干净……就算他们的记忆一时没有想起，情感与认知依然停留在灵魂中。」

这次闻离晓沉默了更久。

段燃不着急，只坐在闻离晓身边，安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终于，闻离晓开口道：「不管作何样，至少要跟两边商议一下。」

段燃微笑着挑了挑眉：「那是自然，任何一种选择都需要两边合作。」

……

临走之前，闻离晓考虑到之后可能要反复在两个世界之间交流，询问巴德尔有没有快捷开启深渊的办法。

巴德尔请闻离晓赐了三条触手，将它们与彩虹桥融合，做成了三把宛如钥匙的东西。

「握紧钥匙，默念您的尊名，就能够直接交换虚数界与实数界的坐标——又或者，默念我的尊名，可以来这个地方见我。」巴德尔将钥匙交给闻离晓，「您能够分给您信任的人。当然您自己只要心中默念我的名字就可以。」

闻离晓想起自己最开始联系上巴德尔还得通过花时间很长的启示：「你的力气似乎比以前更强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因为您的到来，我主。」巴德尔表情是完美的欣喜与感恩，「让我有了更多活动的余地。」

闻离晓看了他一会，冷不防问：「要是世界融合成功了，邪神都不复存在了，你有何打算？」

巴德尔毫不迟疑地道：「到时候我愿意回归您，主。」

创造这位太阳与死亡之神的神秘与位格自然也是来源于闻离晓。

这句话的意思等同于寻死。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闻离晓摇摇头：「既然我创造了你，那你就等于是我的孩子——距离世界融合还需要些许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你想做何。」

巴德尔不是很能理解闻离晓的话：「主，您赐予我的责任就是我的愿望。我只是一人类似ai的存在，没有自主意识。」

「不，我相信你有的。」闻离晓难得展露了一丝笑容，「ai不会在判断我沉睡中试图自我消散时想尽办法挽救我的存在……我没有给你下过这种命令。」

巴德尔的表情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闻离晓拍拍他的肩头：「不要急，渐渐地想，什么都可以。」

段燃含笑站在一旁，等闻离晓和巴德尔告别之后，才在闻离晓耳边嘀咕：「巴德尔跟我长得一模一样。」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闻离晓扫了他一眼，顺手把一人钥匙塞给了他：「是以？」

「你把巴德尔当儿子，不会对我产生错位感吗？」段燃也不客气，把钥匙收进口袋，摸了摸下巴，「虽然这种play也不是不行……」

「……」闻离晓不想理他，并用触手把他吊起来抽了一顿，快步返回了实数界。

……

主问我自己想做何……

巴德尔海拉坐在沙发上，盯着虚数界不断减少的灵魂总数陷入了沉思。

过了片刻，祂忽然微微一怔，伸手微微勾动了空气。

一道彩虹桥舒展开来，上面不多时走来了一人人。

巴德尔彬彬有礼地问：「这么快就联系我，请问您有何想知道的？」

……

花紫衣站在窗边，凝视着外面的大片焦土。

她的办公间楼层很高，能看到外面被余烬覆盖的漆黑世界，偶尔还能注意到会发光的幻想种。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整个实数界就像被遗弃了的孩子，在永夜中不断跌倒哭泣，却没有人来扶。

花紫衣沉默了不一会，转过身来，眸中依然冷静而锋锐：「我赞成融合。」

闻离晓同样看着她：「不多想想？」

「不用。如果选择分离，我们将承受不清楚多久、真正意义上的永夜。」花紫衣平稳而笃定地道，「等世界之壁自我修复完成，要多少年？那时候的人类还在不在？又或者早就业已没有人类该有的姿态了？」

闻离晓对花紫衣的决定本来就有所预感，并没有很意外地点点头：「那麻烦你帮忙确认其他幸存者基地的意见。」

花紫衣自然不会不答应。

等给其他基地首领发消息之后，花紫衣又转头看向了闻离晓：「第六幸存者基地那边有一部分人的结合率被清零了，是你做的吗？」

闻离晓想了想：「算是。」

花紫衣简单地问：「怎么做到的？我能付出何代价？」

闻离晓清楚花紫衣现在的状态需要集合绝大部分精力应对虚无结合的本能冲动，没有在意地回答：「只要等世界融合，所有实数界的人的结合率都会清零消失，不急于这一时。」

花紫衣道：「我急。」

「结合率消失的本质是灵魂的诞生让虚无转移到了灵魂内。而灵魂的诞生需要你被某个虚数界的邪神‘污染’。」闻离晓介绍道，「存在一定的危险，况且所有邪神都在虚数界。」

花紫衣沉吟了片刻，忽然道：「你也能够视作邪神，你来污染我能行吗？」

这次花紫衣沉默了更久，再度开口时语调肯定：「不要紧，我相信段燃的眼光。」

闻离晓一怔：「能够。但这就代表你永远无法摆脱我的威胁，哪怕世界融合回来之后。」

闻离晓眉毛微微动了动：「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摘下帽子，让烟雾化的头发飘散开，从胸前口袋中抽出一根烟，「世界融合这种大事，难免出现牺牲；要是真的有牺牲，我身为首领责无旁贷。那么至少在可能的最后这段时间，我能作为正常的花紫衣和爸爸、和段一恒相处。」

花紫衣转过头再次看向了窗外，平静地道：「一方面我不确定我撑不撑的到那一天；另一方面，我希望我能回归到能够正常表达情感的状态，回馈支持我和深爱我的人们。」

闻离晓眼眸垂了下来。

作为生活在辽阔的世界中的一个个体，对于「世界融合」这样庞大到可能无法理解的事情的发生，也许就和对大灾变的感觉一样。

「念我的尊名。」闻离晓启唇，「‘伟大的天父与救世主、世界的阴影、一切的起源与终结，深渊之神’。」

……

闻离晓出了花紫衣办公室的时候，注意到花空楼和段一恒寂静地站在大门处。

平时很喜欢互怼的两个人此时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这时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闻离晓。其中花空楼眼神中的惭愧更多、段一恒眼中的感激更多。

闻离晓了然地指了指门：「她还需要一点时间过渡，现在睡着了。」

花空楼点点头，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比艰涩：「感谢，我会让小紫好好供奉你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不用。」闻离晓摇摇头，「我不需要信徒，所以以后当我不存在就好。」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空楼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迟疑却踉跄地进了门。

段一恒想了想，停在了门口：「还是给他们父女一点时间吧。」

他看向闻离晓，有些好奇，「念您的尊名就会变成您的信徒？变成您的信徒有什么好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心里默念也会被我感应到。」闻离晓一眼看出段一恒的跃跃欲试，警告道，「邪神的手段又多又杂，和没有脑子的幻想种全然不同，不要作死。」

段一恒已经打算回头问问花紫衣，也试试做一下闻离晓的信徒——他倒不是有何神秘学上的需求，只是清楚眼前这位邪神和段燃之间的关系，业已把闻离晓当做了自己的长辈。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要是阿紫能喜欢自己，到时候阿紫跟闻离晓也是一家人了，那所谓的威胁和坏处不就压根不存在了？段一恒美滋滋地想，并开始思考闻离晓可能喜欢什么，回头给他献祭些许……对了，每天早中晚祈祷三次也是定要的吧？祈祷越多越虔诚？

闻离晓还不清楚自己之后会收到什么程度的「电话骚扰」，只看段一恒乖巧地低下头，没有多想，问：「段燃赶了回来了吗？」

返回实数界之后，段燃说想起一件事要找待定确认，让闻离晓先来找花紫衣。

闻离晓考虑了一下，拿了一块钥匙让段燃交给待定。

世界融合的过程必然比他在深渊总结的复杂不少，待定是个非常合适的辅助研究者，回头也要在两个世界来回穿梭。

至于最后的钥匙，闻离晓还没想好给谁。

段一恒道：「赶了回来了，此刻正楼下等您。」

闻离晓点点头，下楼在食堂里见到了正对着一盘颜色奇奇怪怪的食物不敢动筷子的段燃。

段燃看到闻离晓，对他招招手，感感叹道：「不行，还是不敢吃，这一口下去感觉会吃一半元素周期表。」

「只是虚无而已。」闻离晓扫了一眼，「你吃了只会加强你的不死之身。」

「那我就放心了。」段燃挟起蠕动了一块物质塞进嘴里，然后脸色发青，但还是艰难地咽了下去。

只吃了这一口，段燃就坚决不再吃了，「难以想象难道以前我就是吃此物的？」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我们在实数界的事情是不是都办完了？」

闻离晓寂静地望着他，唇角忍不住慢慢泛起了一丝笑容。

段燃将筷子放在一面，端着水杯想了想：「理应是的。要是打定主意走世界融合这条路，实数界需要做的事情不多，只要多攒食物，在融合期间不要离开基地就行。」

他看了眼闻离晓，「想回去了。」

闻离晓点点头：「虚数界那边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段燃掰着指头数了数：「要和总会长沟通，要让那十个位置的人搬迁走，还有最重要的事情……回收十块十环石板。」

闻离晓颔首：「现在我这个地方只有三块，待定身上有一块，协会有至少两块，‘上帝’答应还给我‘光辉’，剩下的三块恐怕都在高等邪神同盟那里……至少要解决电气之神阿里艾斯拿回‘基盘’。」

段燃感慨了一声：「任重而道远啊……只不过和邪神战斗，总算到我能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他眨眨眼睛，对闻离晓秀了一下肌肉，「就交给我吧。」

闻离晓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快速恢复了面无表情：「花空楼要留下，待定看他自己，霍德尔跟我们一起回去答复‘上帝’——何时候出发？」

段燃站起身：「就现在吧。」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喃喃道，「小朋友，我认识你——不对，是重新认识你好像还不到半年。」

闻离晓仰头看着他。

「这半年，我的认知与世界观被重塑了许多次。」段燃低下头，变得鲜红的眸中闪动着火一般的热烈与水一般的温柔，声线也低了许多，「无论最后如何，我都很感激能够遇到你。」

闻离晓静默了不一会，弯了弯唇角：「你这是在给自己插旗子吗？」

段燃笑着摇摇头：「不，这是拔旗子——我是想说，无论如何，我都会活下去，活到你恢复统统记忆的那一天。到那时候，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能接受。」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脑，闻离晓顿时怔了一下。

只是不等他追问，段燃已经转过身走开了几步，回头对他招招手，脸上是惯常的灿烂、慵懒、不着边际的笑容：「走吧，我们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