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醒之日

下午三点以后，用餐高峰过去，多数外卖骑手会选择在这期间抓紧时间吃饭、充电，准备下午到午夜的奔波。

吵闹的快餐店里，几个骑手聚在一起一面吃饭一面东拉西扯。

和他一样穿着蓝色的「速鸟」骑手制服的夏周咬着肉夹馍，轻拍他的肩膀：「离晓，发何呆，赶紧吃啊。」

闻离晓面前摆着快餐盒，眼神没有焦点，似乎在神游天外。

闻离晓仿佛回过神一般「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乏味的白米饭配炒菜，明明面无表情却清晰地表达出了嫌弃的意思。

夏周三两下吃完肉夹馍，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含混不清地安慰他：「不好吃也没办法，快餐就这样，快点吃了还得跑单，周末我们出去下馆子。」

闻离晓扫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把夏周胳膊放了下来。

夏周没察觉到闻离晓的动作，低头专心干着自己的饭，偶尔抬头和同伴们闲聊，话题无非就是极品商家、极品客户，或者炫耀老婆孩子。

他不是嫌弃快餐不好吃，是人类的食物根本满足不了他的需求。

全都是跟闻离晓毫不相干的东西。

闻离晓出手，端详着自己的手掌。

五指修长、骨节匀称，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虽然天天跑外卖，但只因戴着手套也没有晒黑，除了掌心有些茧之外能够说是非常漂亮的人类的手。

却不是闻离晓用惯了的、可以随意变幻缠绕的触手。

说到底他、不，祂甚至不是「闻离晓」。

祂一贯居于深渊中，曾经深渊之外的人类对他敬畏的称呼是「深渊之神」。

和低等的、需要信仰维持的邪神不同，祂是更高等的、拥有全知全能的神灵，对于发展眷属和信徒几乎不感兴趣，常年处于沉睡状态。

而就在几个小时前，祂从沉眠中苏醒，注意到的不是习惯了的深渊黑暗，而是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他的视野也从神灵的全知之眼退化成了属于人类的双目。

简而言之，祂变成了人类。

人类需要碳水化合物，但神灵的食物是「神秘」。

旁边一人中年骑手笑了起来：「你吃米饭还要用勺子啊？」

闻离晓看着那不含一丝神秘的白米饭，感受着这具人类躯体的胃部正在向他倾诉对能量的渴求，还是无可奈何地伸手拿起了勺子。

闻离晓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内心瞬间闪过了一百种把此物亵渎神灵的人类变成一滩烂肉的方法，最后还是泄了口气。

附着到这具人类的躯体上之后，闻离晓发现他空留着深渊之神的位格，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有——对于神灵来说，全能即全知、全知即全能，他的力气和他的知识等价，没有力气也就意味着连记忆都不完整，甚至不具备使用神秘的手段。

他沉睡了太久，也不知道当年的眷属还剩下好几个、现在又在哪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离晓这几个小时里已经无数次思考过此物问题。

谁有此物能力把他从深渊中剥离、随后投放到一人普通的人类身上？

要是能吞噬具备神秘的东西，他倒是能一点点找回力量。可惜在这座城市转悠了好几个小时，直到被这个叫做夏周的人类抓来吃饭，闻离晓也没见到任何神秘。

夏周是原主的朋友，和原主一样都是外卖骑手。失去大部分知识和记忆后，闻离晓对人类社会新的常识也有很多不懂的，让他颇有些不习惯。

好烦，想回深渊睡觉。

闻离晓仰头看了眼天际。

十一月的天气转凉，天空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深蓝。闻离晓沉睡之前，天际像是还是绚烂的七彩，宛如覆盖整个星球的彩虹，就像随处可见、随手可吃的神秘。

现在这是过去多少年了？

闻离晓咬着没有滋味的白米饭，怀念着神秘的味道，肚子逐渐填饱，心理上更饿了。

这种没有神秘的人类世界……一会搪塞过去这好几个平凡的人类，他就徒步返回深渊！虽然暂时不具备神秘学的知识，但深渊的坐标他还是依稀记得的——就是靠人类的双腿可能要走很久……

「我操，我又接到了鬼小区的单子！」

刚才嘲笑闻离晓的中年骑手猛然霍然起身身，声线大得把快餐店老板娘的眼神都吸引了过来。

老板娘本来脸带怒色，一听到「鬼小区」这好几个字，顿时像被烫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切叉烧，假装自己何都没听到。

中年骑手的脸色也苍白得近乎透明，惶恐地转头看向同伴们，「作何办，怎么办？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

埋头吃饭的夏周抬起头，嗤笑了一声：「什么鬼小区，不就是以讹传讹吗？」

「去芳苑小区跑外卖的、送快递的，好几个人不是疯了就是傻了，甚至有干脆找不到人的！」另一个骑手小声道，「听说业已出了好几例了。」

「那住在彼处的人作何没事？」夏周喝了口紫菜汤，满不在乎，「芳苑小区的居民不是还挺多的，我去跑过好几次，就是个普通的老小区，根本没那么玄乎。」

他轻拍闻离晓的肩膀，「离晓今日上午还去跑过一单呢，这不也没事？」

不管作何说，夏周掷地有声的话语出来，中年骑手的情绪总算没那么惶恐了。只是他还是有些惧怕：「你们要不要，我单子转给你们？」

几个骑手面面相觑，有个不服气的说了一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还是闭上了嘴。

被他看到的几个骑手连忙摆手。

「你拒接不就行了。」

中年骑手唉声叹气地道：「今天我拒了三次鬼……芳苑小区的单子了，要是再拒，今天就不会给我派单了。」

下午到晚上才是一天外卖的高峰，中年骑手舍不得马上要到来的赚财物高峰。

闻离晓盯着中年骑手的移动电话，微微眯了眯眼。

刚才中年骑手霍然起身来的时候，他忽然察觉到了一丝神秘的气息，就是从中年骑手的移动电话里传出来的。

此物外卖派单和神秘有关系？

闻离晓听到自己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听夏周刚才的话，自己附身的此物人类上午也送了芳苑小区的外卖单，然后自己就莫名附到了他身上。

闻离晓醒来之后就检查过，这具躯体里没有原主灵魂存在，不清楚是死了还是丢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也许那个小区和他现在的状态有关系——就算没有关系，能找到一点神秘补充一下力气也不错！

闻离晓很快作出打定主意，开口道：「单子转给我吧。」

中年骑手愣了一下，之后大喜，生怕闻离晓反对，赶紧掏出手机：「感谢你了，哥哥回头请你喝酒！哎，老板娘，给我兄弟加两个卤蛋！」

……

小吃店外面停着骑手们的电驴。作为神灵的闻离晓自然一直没有使用过这种工具，好在躯体中残留着记忆和本能，这种程度的平衡性对他而言简直易如反……

「砰！」

闻离晓和小电驴一起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吓了旁边的人一大跳。

一人好心的大妈把他扶起来：「小伙子没事吧？饭没洒吧？」

闻离晓按照人类的习惯对大妈表示了感谢，解释了一句：「人类的身体我暂时还用不习惯。」

大妈：「……」

哪来的中二病。

闻离晓没有察觉大妈看傻子的表情，叹了口气，把电驴扶了起来。灵长类这种只有四肢、还不能随便伸长缩短实在太不方便了。幸好现在他身上一单都没有，没有饭菜洒掉。

就是胳膊磕破了……闻离晓看着肘部流出的血，皱了皱眉，打定主意暂时不管它。

骑上车，再次对大妈表示感谢，闻离晓诚心诚意对大妈祝福：「你一生将会被深渊庇佑。」

大妈嘴角抽搐，本来还想掏出纸巾给这小哥擦擦血也放弃了，赶紧摆摆手小跑着走了了。

闻离晓习惯电驴的平衡性之后终究不会摔倒了，在移动电话地图的语音导航下很快拿到了外卖。

外卖里没有神秘，让闻离晓颇有些失望。

他拎着外卖和中年骑手给他打包的卤蛋，手肘和面上还渗着血，找到了芳苑小区的位置。

老小区的保安亭里只有一个喝茶看报的老头，闻离晓进小区的时候头都没抬。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一进小区，闻离晓便微微挑了挑眉。

隐隐约约确实有神秘的力场，宛如楼道中别人家溢出的饭香，勾得他口中忍不住分泌唾液。

不用导航，闻离晓便顺着神秘的方向找到了点外卖的客户——二单元805。

站在客户家大门处，那股神秘的力场变得更加浓郁。闻离晓不得不做了两个深呼吸，才控制住自己破门而入吃掉那闻起来就格外美味的存在的冲动。

他敲了敲门，想了想，遵循人类的规矩打了个招呼：「您好，外卖送到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门内传来略带含混沙哑的声线：「门没关，请帮忙送进来。」

此物声线吐字不清，就好像嘴里含着何东西在说话一般。随着他的话语，闻离晓面前的金属防盗门「咔哒」一声打开了开关。

又是神秘的味道。

闻离晓舔了舔下唇，忍住汹涌袭来的饥饿感，拉开了防盗门。

明明还不到日落时分，这户人家里却光线幽暗、死气沉沉，没有半个人影，反而在地板和墙壁上有大片大片深沉的污痕，茶几上的杯子东倒西歪，沙发上像是还有些破损的痕迹。

空气中漂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咸腥味。闻离晓能感受到人类的躯体对这股腥味的恶心想吐，但他的灵魂却变得无比惬意，仿佛一股热流蔓延到四肢百骸，将他的身心充分浸泡。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空气中的神秘太少了，不但没有让闻离晓觉得饱，反而让他更加饥饿。

他的目光投向了卧室——那是神秘浓度最高的地方。

闻离晓走到了卧室大门处。

几乎在他靠近大门处的一瞬间，卧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双浑浊、鼓起宛如青蛙的双眸出现在大门处，凸起的眼球死死盯着闻离晓，清晰得能注意到眼球中的血丝和狂热。这个男人的四肢瘦得皮包骨，肚子却诡异地鼓起，整个人看起来既诡异又恶心，宛如一只大号的青蛙。

闻离晓冷静地看着大门处的男人，举起手中的袋子：「这是你点的外卖吗？」

男人咧嘴一笑，张开嘴，紫色的舌头「哗啦」一下掉了出来，几乎有一米多长，带着腥臭的口水，蜿蜒向闻离晓的咽喉缠绕了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道：「没错，你就是我点的外卖……」

闻离晓望着那几乎要勒紧自己脖颈的舌头，轻轻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原来送外卖是此物意思——那我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