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美的认知

要是闻离晓现在将自己视野注意到的东西分享出去，恐怕「葡萄田与青藤架」所有的粉丝都会立刻晕过去。

神灵的真实视野下，「葡萄田与青藤架」整个人变成用一人个精妙绝伦的碎片黏合起来的人形怪物。

细细看过去，这些碎片竟然是一只只密密麻麻的眼眸，有的大、有的小，并随着主播的动作不停地眨眼，被挤到的眼眸还会痛苦地流泪，仿佛依然还活着。

身为神灵，闻离晓自然不会被这种场面吓到，但依然有些恶心。

毫无疑问，「葡萄田与青藤架」就是段燃所说的那个邪神眷者。

他注意到这些眼眸明显长得不一样，显然来自不同的人。此物主播不是他的信徒，又隔着移动电话，闻离晓看不到对方的灵魂——但躯体的异常仅仅是灵魂异常的反馈，她的灵魂必然也像外表一样是不同的碎片拼接而成。

闻离晓不由得想到了商秋秋灵魂中缺失的那块。

不清楚那邪神掌管的是何领域的权柄，也没法确定祂收集的到底是哪部分记忆和认知。不过从主播还在正常地直播来看，除魔协会还没有出手。

毕竟人类没有神灵的真实视野，看不到表面下的伪装。

闻离晓凝视着移动电话，望着移动电话中静谧地伸出一根细如蛛丝的透明的线，向他黏了过来。即将接触到他的时候，那根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颤抖着即将消失。

一根触手从闻离晓的袖口伸出来，将那根丝抓了个结结实实。

闻离晓微微弹了弹通过观看直播建立的联系，心情很好地自言道：「你等等，我马上到。」

……

漂亮的女人并没有察觉到自己业已被一位真实的邪神抓住，还在直播间熟练地展示着自己精湛的化妆技巧，在收获一大片赞叹后，笑眯眯地挥手对粉丝告别：「那么，明天米娜桑不见不散~」

关掉直播间后，「葡萄田与青藤架」心情很好地伸了个懒腰，从一旁的桌子上捏起一颗葡萄咬在嘴里。

今日直播又涨了不少粉，拜直播间的名气越来越大，观看直播的观众的数量和质量都上升了一个档次。这就意味着在这些观众里挑选漂亮的人的成功率越来越高了。

「葡萄田与青藤架」自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打开电子设备，背后突然伸出两根纤长的、长满眼球的肉肢，宛如弹琴一般在半空中敲敲点点。

而她的双手则在电脑上敲打出一行行的姓名、性别、年龄、住址等信息。而在这些信息填写完成之后，表格后面诡异地浮现出一团粉色的烟雾，之后当事人的照片慢慢浮现出来。

女人脸颊上突兀地伸出一根长着双眸的肉条，卷起旁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满意地点评：「这次的货质量不错。」

半个小时后，所有符合标准的新粉丝的资料就整理好了。「葡萄田与青藤架」置于笔记本，继续喝着咖啡，计划着接下来的工作。

经历过一年前的打击，燕城的除魔协会实力大损，连新的会长都是从别的地方调过来养伤的。正因如此，主才授意自己过来收割祭品。如今来看，燕城果然处于毫不设防的状态，轻轻松松就收割到了第一批灵魂。

而无能的除魔协会只能被她放出去的消息骗得团团转。如果不是只因切割认知定要亲自动手，她甚至不需要亲自来燕城。

眷者得意地浏览着整理出来的新一批祭品名单。

其中最漂亮的人自然要奉献给主，微微不那么漂亮的人就可以自己享用了。

不由得想到从那些秀丽面孔中采集出来令人陶醉不已的灵魂碎片，「葡萄田与青藤架」不由得饥渴地舔了舔唇。

就在这时，她听到门口有人按响了门铃。

眷者皱了皱眉：「谁啊？」

门外传来平稳的男声：「外卖出来拿一下。」

自从品尝过人类的灵魂，「葡萄田与青藤架」就很难吃得下普通人的食物了，但为了满足躯体的能量需求，她每天还是会吃一顿饭，通常点外卖解决。

但今天她记得没点饭来着。

眷者留了个心眼，背后的肉肢逐渐变得细长锋锐，上面的眼球也充血通红。她渐渐地走近大门处，声音温软甜美：「我不依稀记得点过，送错了吧。」

门外的声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翻看移动电话。过了半分钟，那声线才重新响起来：「没有送错。您要是不方便的话，我能够帮您送进来。」

长着肉肢的女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门上传来了「咔嚓」一声。实心的防盗门上飞快地出现裂痕，随后一条漆黑的触手钻了出来，上面还有若隐若现的诡异花纹。

女人注意到那些花纹的一瞬间，就觉着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她的大脑轰鸣，眼睛、耳朵、鼻孔里同时流下了鲜血，背后蓄势待发的肉肢也发出尖锐的嘶鸣，之后软软地瘫倒在地。

嘈杂的耳鸣声中，眷者听到刚才那外卖小哥的声线平静地接近：「你的主没有告诉过你，面对未知的敌人首先要闭上眼睛吗？」

若是直视神灵等同于被对方的位格直接冲击，身为邪神眷者自然不会不清楚。但她是主最宠爱的眷者之一，主恩赐了她神灵的加护，只要不高于主的位格，对她都不会有何影响才对啊！

蓦然间，她的眼眸惊恐地睁大，不由得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性，断断续续地开口：「你、不，您是……」

年少的外卖骑手蹲下来，左手小指处伸出一条触手，在她的额头微微触碰，温柔得宛如最亲密的情人。

但女人却脸色苍白，紧紧闭上了双眸，挣扎着向后退，一面咳血一边道：「我、我是美神座下的第三使者，不知道您大驾光临，还容我向我主禀报……」

闻离晓让触手沾了沾美神眷者流出的鲜血，跟前一亮，满意地点点头：「原来是美神……味道仿佛不错。」

有点类似葡萄味，让闻离晓想起了商秋秋给他献祭的那颗糖果。

眷者的瞳孔微微放大。

此物神称赞她的主的「味道」。

闻离晓回味完一抬头，发现那美神的眷者的身体已经扭曲宛如一条蛇，向着窗外迅速游动，眼看就要逃走。

这意味着何，她作何会不知晓？她死掉就算了，主万万不能有事！

闻离晓微微冷哼一声。

如果这个眷者没有这么托大直视他的神纹，以他目前恢复的力量想把她留下恐怕没那么容易；但既然猎物业已受伤，那就变得简单多了。

触手骤然伸长十数倍，迅速将游走的美神眷者卷住拉了回来！

那眷者又一次猛烈咳了一口血。

闻离晓淡淡地道：「胆敢直视神灵、还当着神灵的面逃跑，美神就是这样教导你的？」

似乎意识到当前局势，她终究老老实实地恢复了人类的形态，低下头：「请、请您宽恕我的无礼。」

「我要是不宽恕呢？」

女人微微一窒。她冷静了几秒钟，乖巧地道：「不清楚我有何能为您效劳、好弥补我的罪过的？」

按照闻离晓的心思自然是直接吃掉此物眷者，随后循着联系去吃掉那个美神，其他人的死活跟他没有关系——但要是不妥善解决，商秋秋的灵魂碎片拼不回去，后果一样非疯即傻。因此闻离晓按捺下食欲，拉了个椅子落座，问：「美神派你来燕城做何？」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只是收集一些祭品。」

「祂要何祭品？」

眷者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地回答：「收集对美的认知。」

此物倒是出乎闻离晓的预料，他还以为美神要的是美的外在：「要这个干何？」

「主的意志我们无权过问。我们只是挑选最优质的祭品献祭给主。」

「不优质的呢？」

眷者眼珠转了转，没有说话。但闻离晓从这个眷者身上驳杂的力场中业已猜到了：「不优质的被你缝到了自己身上？我很好奇，掺入这么多人的记忆和认知，你居然还没疯掉。」

眷者辩解道：「我们采集的仅仅只是祭品们认知中‘最美的东西’。享受这些灵魂碎片并不会让我陷入疯狂。」

闻离晓动了动眉毛。

在神秘学的认知中，要是灵魂是一个小池塘，那所有灵魂的潜意识都连接着同一片大海。当堆叠的「最美」认知越多，就能通过潜意识影响更多的人觉着此物人「最美」。

但代价呢？

眼前此物眷者信誓旦旦地自称不会疯狂，但灵魂本身都是缝合而成的，躯体也在跟着灵魂一起变得扭曲诡异，只在别人的眼睛里是美的，本体却因此变得越来越丑陋……

这是哪门子美神？

得到确定的答案，闻离晓点点头：「我有个信徒，被你采集了认知。」

眷者震惊地睁大眼眸。

她下手的对象都是确定没有和其他邪神建立联系的，而且哪怕真的是信徒，哪有神灵会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信徒亲自出手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女人结结巴巴地道：「那请允许我为您查一下那位信徒的灵魂碎片现在的下落……」

闻离晓唇角勾了勾：「不用这么麻烦。」

漆黑的触手不清楚何时候业已缠绕到了美神眷者的脖子上，顺着她的耳朵慢慢钻了进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眼前陷入黑暗之前，这位不知将多少人的灵魂献祭给邪神的眷者听到眼前的神灵平静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我自己来找。」

……

高裘推开门，注意到躺在地面的尸体时，非常惋惜地叹了口气：「晚来了一步。」

跟在他身后的人看了眼全身长满眼球的人型怪物，差点吐出来：「好恶心！就知道跟你出来没好事！」

「不是你这么慢，我们也不会被人捷足先登。」高裘指了指地面的尸体，「我去检查线索，秦老帮忙通灵。」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身后方的老头满脸厌弃，但没有拒绝，走到怪物的尸体旁边，拿出一些零碎的仪式道具摆好通灵阵，闭目感应了不一会，有些奇异地睁开眼睛：「这家伙的灵魂消失了。」

「消失？」高裘注意到他的用词，「没有回归她信仰的主？」

「没有。」老头摇摇头，继续道，「她的灵魂上缝了太多普通人的灵魂碎片，属于她自己的所剩无几。」

高裘表情严肃了些：「那些普通人的碎片呢？」

「这也是奇怪的地方。」老头稀奇地砸吧砸吧嘴，「居然没有一人碎片受到了伤害，好像袭击者特意避开保护了它们一样。」

另一人警官业已拿出了布满咒文的玻璃匣，小心翼翼地采集着那些受害者的灵魂碎片。只要这些碎片不受损，依然能拼回完整的灵魂。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高裘凝视着门板上小指粗的窟窿，思索了不一会：「麻烦秦老回溯一下，找她本人亲自问问。我去给段哥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