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除夕之夜

闻离晓和段燃是在除夕前一天回到家的, 第二天就正式到了除夕。

闻离晓和段燃一起去青柳镇的超市里买了对联和福字，赶了回来高开心兴地贴了起来。

按照原主的记忆，小的时候闻母总会在他的床头贴一人「福」, 下面加一句「前程似锦」；他高中毕业后外出打工, 就把室内让给了长大的闻晚晚，每年由他给妹妹贴一个「前程似锦」。

闻离晓在红纸背后涂上胶水，正要往墙上贴, 忽然被段燃拦住。

段燃伸出双手的拇指和食指，拼成一人镜头的样子，对着墙壁瞅了瞅, 之后道：「贴在这个地方。」

他手指点了点墙壁上的一人位置。

闻离晓有些诧异，不过还是把「前程似锦」贴了上去，之后才打开真实视野, 端详着那面墙壁。

没有任何神秘。

段燃注意到闻离晓先贴好才观察, 心情愉悦了不少，笑眯眯地解释道：「当然不会让普通人接触到神秘, 实际上现在市面上所有卖的对联纸都是除魔协会特意调整过的, 采用纯科技手段制作，唯一的作用就是将新年中所有人的祈愿、祝福、畅想都引导向所在城镇的封魔法阵。」

闻离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祈愿是非常强势的力气, 信仰本身就是祈愿的一种，用祈愿来补充封魔法阵倒是个不错的创意。」

段燃与有荣焉的笑道：「这个灵感其实就是从‘上帝’的诞生来的, 既然二十亿人能够创造世界上最强——」

他顿了顿，立刻改口, 「第二强的邪神，那咱们中国十几亿人过新年, 不造邪神, 只用来加固封魔法阵, 理应也足够一年中抵挡神秘事件了。」

闻离晓唇角弯了弯，之后又摇摇头：「从现在来看，‘上帝’和我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段燃摸了摸下巴：「为何？只因那俩兄弟？」

闻离晓颔首：「我之前一贯以为，‘上帝’是借助二十亿人的祈愿而凭空诞生的邪神，之后被本能控制，吞噬了这些信徒的灵魂。祂过去理智不在线的原因是被数量庞大的信仰裹挟，萌生的认知脆弱导致；但现在看来……‘上帝’是有核心在的，是信仰围绕着核心形成的位格，这能让祂在渡过最初的混乱期之后迅速恢复正常。」

段燃笑眯眯地道：「可惜，这位邪神的核心有点问题——不是一人，而是两个。」

「确切地说，是两个灵魂被强行糅合到了一起。亚当和亚兰兄弟的事在现实中必然发生过。」闻离晓在「前程似锦」的上面又贴了个福字，才道，「名字或许不是这两个，但发生的时间点大概就在无光七日之前不久。」

在神秘侵袭世界后，教会二十亿信徒的弥撒祈祷绕着被并称为天使与恶魔的两兄弟中，将他们变成了「上帝」。

而之后「上帝」所谓的理性不在、自我矛盾，理应就是这对兄弟在争夺位格的掌控权。

最后这对兄弟显然彼此进行了妥协，通过在欧洲的神灵游戏来决定一段时间的谁上谁下。

想通这一层后，闻离晓想起奥利神父几次提到「主畏惧人类」，对这句话有了新的理解。

闻离晓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只不过我有两个猜测，一个是教会的二十亿教徒中本身就包含了相当一部分的反教徒；二是尽管他们兄弟立场相对斗得很凶，但内心依然联系在一起。」

段燃帮忙按了按红纸，有些好笑：「怎么会没有诞生一人上帝和一个撒旦？」

段燃若有所思：「所以‘上帝’搭建恩维镇此物舞台给我们看亚当亚兰兄弟的故事，是在向我们坦诚？」

闻离晓淡淡地道：「也许是一种下意识的求救行为。他们可能并不太愿意灵魂被信仰束缚在位格中、糅合成精神分裂的存在，和至亲的血脉生死相搏。」

和其他邪神不同，「上帝」是被信仰捆绑裹挟着成为神灵的。

「祂——祂们寻找神秘起源的原因，或许没有那么复杂。」闻离晓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有些奇怪地看了眼段燃，「你之前不是想把‘上帝’拉拢到己方阵营，现在真的有希望了，怎么不澎湃？」

段燃嘿嘿一笑，伸手轻拍闻离晓的肩膀：「因为我业已把真正的最强邪神拉拢过来了。」

闻离晓唇角弯了弯，但嘴上没有承认：「我可没有说过要站在人类阵营。」

段燃摸了摸下巴，唇角再次勾起笑容。

过了一会，闻离晓看了他一眼：「你想救祂们？」

段燃的心思被点破，倒也没有掩饰：「我是在想，从神父透露的口风看，或许被吞噬的二十亿灵魂并没有真正死去。」

闻离晓想了想：「‘上帝’的状态比较特殊。如果能够将‘上帝’的核心拆散，让那对兄弟分别掌控不同权柄，那么祂们灵魂分离的那瞬间，就能将‘上帝’内的其他灵魂拆分出来。」

当然，这样一来，「上帝」也将跌落目前的强大位格，就看祂们愿不愿意。

段燃问：「能做到吗？」

「能。只不过祂们已经耦合太久，要我多回收几块石板。」闻离晓手指点了点前胸，「至少‘光辉’得收赶了回来。」

「光辉」是他的位格，只有位格大大超过「上帝」，才能强行使用规则拆开混杂了一百多年的两个灵魂。

段燃不多时明白了过来：「是以，‘上帝’拖得越久越难分开？」

闻离晓点点头：「其实最初祂们诞生的时候，就有机会轻易摆脱这种灵魂被拧在一起的状态。」

段燃好奇道：「怎么做？」

「信仰与祈愿尽管庞大，但毕竟是以灵魂为核心的。‘上帝’这个级别的位格形成需要一定的时间，如果这段时间内有人能唤醒祂们的意识，祂们就能够主动控制祈愿，虽然无法避免成神，但至少可以控制灵魂独立，不会进入自我矛盾的状态。这样一来，按照祂们现在展现出来的性格，恐怕不会吞噬二十亿信徒的灵魂。」

闻离晓表情有些惋惜，「况且此物唤醒很简单，只要能让祂们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哪怕叫一声他们的名字都可以。」

段燃感叹道：「可惜，那个时候恐怕根本没人注意到他们。」

他突然对闻离晓好奇地问，「你刚诞生的时候是何样子？」

得知闻离晓的真实身份之后，段燃眼中的闻离晓揭掉了一层面纱，但却激起了段燃更多的探知欲。

闻离晓认真回忆了片刻，随后道：「我不记得了。」

怕段燃不信，闻离晓多补充了一句，「不是不告诉你，这部分记忆还没有找赶了回来。」

段燃失笑道：「不用解释，我相信。」

他顺手揉了揉闻离晓的脑袋，正要继续说，门忽然被推开，闻晚晚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哥，你们贴好了吗？」

段燃赶紧收回手。

等说完话，闻离晓才觉着自己仿佛有病——这有什么可躲的？

闻离晓下意识向旁边站了一点，和段燃保持一定的距离，镇定地道：「贴好了。」

闻晚晚用有些复杂的眼神望着闻离晓，暗叹了一声，没有点破，只笑道：「出来吃饭吧。」

闻离晓和段燃对视一眼，不知作何会彼此眼神中都有些心虚，随后装作何事都没有发生一般离开了小房间。

……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考虑到闻妈妈的身体，年夜饭是闻离晓叫的外卖。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

好歹现在闻离晓还占着个外卖之神的位置，自家的产业哪里用得着老板来点？

许听风听说闻离晓要回家过年准备年夜饭，提前半个月就联系上了几位幸存的食物系邪神——这些邪神要么之前没有被外卖之神抓走、要么和飞天意面神一样拒绝吞噬人类灵魂所以被排挤，力气都相当贫弱。

闻离晓解放「速鸟」app后，许听风重新联系上了祂们，将祂们招安进了「速鸟」app的机构。

老板的老板有需要，这些小邪神自然撸起袖子认真干活。

当然，许听风警告过他们，这批年夜饭是给普通人吃的，不能有一点神秘。

等做好菜，许听风亲自护送，调派专机从燕城直接飞到了青柳镇。

要不是段燃提前跟这边的协会打过招呼，这架直升飞机连封魔法阵都进不来。

闻离晓出门去取外卖的时候正要喊段燃一起，闻晚晚置于手里的扫帚，赶紧追上来：「哥，我跟你一起去，别劳烦客人了。」

看闻晚晚已经走出大门处，闻离晓就没强求，继续跟了上去。

两个人出了房门没多久，闻离晓便平静地道：「你要问我什么？」

闻晚晚表情一僵，胸膛一挺：「哥你看出来了？」

「你刚才业已偷瞄我五次了。」

闻□□笑了一声，迟疑了一下，本着对哥哥的信赖，还是直接开口问道：「哥，你跟那段哥，是不是在谈恋爱？」

闻离晓转过脸，表情变得相当诧异，像是见到了外星人一样震惊：「你在说什么？」

闻晚晚露出了「我早就清楚你别装了」的表情：「别骗我，你俩那黏黏糊糊的劲儿，绝对不是普通同事关系。」

闻离晓暗自思忖那当然，段燃是他宠爱的眷者，当然不是普通的同事关系——但是这和谈恋爱也不要紧吧！

他熟悉的情侣就是夏周和商秋秋，不由得想到那两个人的相处方式，闻离晓无论如何也没法代入到自己和段燃身上，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闻离晓板起脸道：「你小说看多了？我跟段燃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这话不要说给他听，会被误会的。」

闻晚晚叉起腰：「得了吧，段哥看你的眼神，就跟我们班上杜晨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随后他放假之前跟我表白了。」

闻离晓一愣，表情迅速严肃下来：「你同意了？高三可是关键的一年……」

「当然没有！」闻晚晚打断了闻离晓的说教，有些不屑地道，「我对考试成绩没我好的男生不感兴趣。」

闻离晓清楚闻晚晚在她们学校常年都是年级前三的位置，微微松了口气，打算回头查查这个杜晨是何来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别打岔！」闻晚晚把话题转了回来，看闻离晓仍然不打算承认，自己先泄了口气，「唉，哥，我不是来反对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喜欢谁，只要你开心，我肯定都支持你，还会帮你去做妈的工作。」

闻离晓一怔，都忘了纠正自己和段燃的关系：「你不介意？」

在原主的记忆中，青柳镇此物小乡镇的风气相当保守，他就是因为惧怕母亲与妹妹歧视鄙夷的目光，才一贯将性取向这个秘密压在心底。

闻晚晚认真想了想：「嗯……你说不介意，那肯定还是有点介意的，我以前就想过，哥你为咱家吃了这么多苦，以后有了嫂子，我一定把她当亲姐妹看，绝对不给你们添一点麻烦；你们有了小孩，我亲自辅导他学习，保证把他教成学霸——」

她顿了顿，摊开手，「然而你是我哥啊，你不管喜欢谁，只要不犯法，我怎么能不支持你？」

闻离晓眨眨眼，眉间流露出一丝温柔的惋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要是原主能听到这番话就好了。

闻离晓摸了摸妹妹的头，唇角勾起：「感谢你的支持，但我和段燃真的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闻晚晚不满地嘟了嘟嘴，但她的目的也就是把自己的立场告诉哥哥，说完了也就算了，跟在闻离晓背后仰头看着天际，放松地继续往前走。

望着晴朗的天际与白云、电线上聚在一起的麻雀，闻晚晚的表情忽然渐渐地沉淀了下来。

过了一会，闻离晓忽然听到背后的闻晚晚问：「哥，过完年你就要走了吗？」

闻离晓「嗯」了一声。之后就要正式去探索第零实验室了。

闻晚晚的声线带上了一丝低落：「你一年就赶了回来这么两天……我就是想问问，没有别的意思——你能在咱们这找工作吗？妈挺想你的，她的手术费业已交了，我现在也花不了多少钱，你不用、不用……」

闻离晓沉默了下来，无法给出回答。

他不是原来的闻离晓，无法给她们带去她们想要的亲情……更重要的是，他不能留在闻家母女身旁太久，会给她们带来麻烦。

……

鞭炮声声响在外面，十二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四个人一起碰了个杯，庆祝新的一年到来。

守过岁之后，段燃和闻离晓把桌面收拾干净，还在术后恢复期的闻母被闻晚晚扶着进屋睡觉去了，闻离晓就和段燃一起走出家门，仰望着天空。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午夜的天空时不时飘上烟花。而在普通人看不到的视野中，绚烂的七彩光线从千家万户中蔓延伸出，飘荡像高高的天际，在天际上编织出瑰丽的霞网。

那是新年每一户人家对新一年的希冀与祈愿，祈祷着新的一年更加安稳、更加幸福。

那是世界上最干净、也最强大的力气。

闻离晓仰望着天际，忽然模糊地感觉自己仿佛曾经见过类似的场景。

在何时候，也有这样不断蔓延上漂的七彩祈愿，比现在更加浓密，几乎遮蔽了他的所有视野……

是什么时候？

是什么场景？

闻离晓下意识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习惯性地转头去看段燃，之后便落入了一双满是深情缱绻的眸子中。

段燃略微外头，唇角弯起散漫而温柔的弧度，英挺的眉毛舒展，墨色眸中几乎没有任何掩饰地倾泻出浓烈的情感，直接又热烈，带着与段燃平时形象不匹配的逼迫性，几乎将闻离晓淹没。

只是下电光火石间，段燃眨了眨眼，刚才那种眼神已经快速收了起来，对着闻离晓露出了平常的笑容：「作何了？」

闻离晓表情还有点怔忡——刚才段燃的眼神和他想象的不同。

虽然他对人类的情感并没有特别了解，但那个眼神绝对不会出现在同事之间、朋友之间、或者神灵与眷者之间。

闻离晓凝视着段燃，沉默了一会，忽然问：「晚晚说，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段燃一怔，本能地回顾了一下自己到了闻家之后有没有盯着闻离晓想色色的事情，感觉没有，才定了定神，笑言：「哪里奇怪？」

闻离晓表面上平静地道：「她说跟她班上喜欢她的男生看她的眼神一样。」

段燃又是一怔，之后挑了挑眉：「你觉着呢？」

明明是闻离晓问的，这个问题又被抛回了闻离晓手里。

闻离晓又有了那种自己只要回答得不对，他们两个的关系就会有超出他控制甚至想象的、不一样的发展的感觉。

段燃眼尾染上了愉悦的笑意，嘴唇轻启，语调轻快但并不轻浮地承认道：「对啊，我喜欢你。」

他沉默了不一会，还是肯定地道：「我觉得，确实不太正常。」

闻离晓站再原地，动作微微凝固，眸中闪过一丝愕然。

按理说，看段燃这样的口吻，正常人第一反应必然是开玩笑——但闻离晓不这么觉着。

段燃现在的表情与当初被他半夜截获到准备一个人偷偷去欧洲、然后被他说通一起前进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因此这件事给他的冲击比他想象中更加强烈，让他甚至都有种脑回路死机的茫然感。

闻离晓不认为现在的段燃在开玩笑，正如不认为过去的段燃在伪装。

——段燃喜欢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为何？什么时候？喜欢哪里？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段燃不是只是喜欢他的触手吗？欲望与爱情理应是两回事吧？

段燃看到闻离晓的表情，反而笑了起来：「你不会是第一次被表白吧？」

闻离晓下意识道：「我过去只接触过好几个眷者，哪有被表白的机会？」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表白之后的段燃表情甚是镇定，摸了摸下巴：「眷者爱上神明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一点都不正常。」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拜段燃所赐，闻离晓终于从那种罕见的茫然状态中恢复过来，眸光动了动，转头看向了段燃。

段燃笑着微微揉了揉他的头：「其实我本来是想挑个更正式的方式表白的……但是又觉得太正式了会有种逼迫你答应的感觉，就打算你何时候问，我就直说。」

闻离晓又是一怔。

他现在的知识和常识都不比任何人类差，「表白」的含义他自然恍然大悟：「你不想我答应？」

「那自然想。」段燃极快地回答，随后又抓了抓头，「只不过我希望的是你恍然大悟‘喜欢’的感受、并只因这种感受而答应我，而不是何神明对眷者的宠爱与让步之类的离谱理由。」

段燃顿了顿，没把「后者虽然亵渎起来更刺激，但不符合我对我们之间的想象」这句话说出来，免得闻离晓以为他满脑子不纯洁思想。

闻离晓沉默了下来。

段燃安慰式地轻拍闻离晓，笑道：「不用太挂怀，也不用忧心怎么相处——啊，只不过你应该也不会只因这种事不好意思吧？就像以前一样就行。至于答不答应……」

他眨了眨眼，「等你想答应的时候再答应就好。」

闻离晓看着段燃神采飞扬的帅气的脸，同样眨了眨眼，唇角忍不住泛起了一丝笑容，心情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段燃笑着又一次揉了揉他的脑袋。

闻离晓拍掉他的手，警告道：「你知道我的身份之后，就没有对我产生一丝一毫的敬畏？」

段燃大大方方地道：「自然产生了——感觉更刺激了。」

闻离晓：「？」

段燃笑嘻嘻地比了个手势，瞅了瞅天：「这么晚了，先睡吧。」

他回身回头，之后左脚绊住右脚，向前猛然摔了过去。

闻离晓的触手还未条件反射地拉住他，段燃已经单手撑地跳了起来，假装何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镇定自若地向前走去。

闻离晓嘴角的笑意扩散开，一个念头在心里浮现：

——原来段燃也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平静、也是会紧张的。

他低头低笑了一声，胸口中涌现出些许暖意，再度仰头望着漫天七彩的神秘。

过了一会，闻离晓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对段燃的表白尽管感觉很震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抗拒之心，甚至……有点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