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电流

闻离晓皱起眉头, 出手端详着自己的手指。

这具身体的手不算太粗糙，只在手指和手心微微有些茧子。

闻离晓透过腕部的皮肤，能注意到下面脉搏的跳动。

比他平时的状态要快。

是因为段燃的表白？

如果假装无事发生过, 那么这件事之后大约也不会有人提起；但要是他答应段燃……

阻力好像不太多, 闻晚晚表达了支持，协会的同事在搞何鬼他也知道，其他人则根本不会管；

好处的话大概会是段燃更加忠诚、更加死心塌地？但闻离晓并没有真正接触过爱情, 这部分权柄也没收回，不清楚谈恋爱会带来哪些不同的变化……

闻离晓的理性在冷静地分析着今日段燃这看似随意的表白会给他们关系带来的影响，但分析了一会, 却发现业已完全偏向了「要是自己答应段燃的表白，会有哪些利弊」。

结果不重要，这种倾向本身业已说明了重要问题。

那就是他本人是倾向于同意的。

这意味着他至少对段燃是有好感的。

闻离晓双指揉了揉眉心, 微微感觉到了一丝诧异, 内心泛起和刚得知段燃喜欢自己时同样的惊讶。

身为最高位格的神灵，他平等地无视着、也平等地爱着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人生灵。从未有过、也不该存在某一人人获得他的偏爱。

偏偏段燃做到了。

更奇特的是, 闻离晓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候开始对段燃产生了好感, 好像不知不觉间就默认了段燃的存在。

——但是这种好感是段燃希望的爱情吗？

闻离晓的眉头依然皱着，慢慢将手放了下来。

……

就在这时,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望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闻离晓敏锐地察觉到了神秘的痕迹, 迅速切换到理性模式，接通了电话：「喂？」

孤独之神平静的声线从电话那边响起：「新年快乐, 深渊之神阁下。」

闻离晓没有回答，只拧着眉等着孤独之神的下一句话。

他可不觉得自己和孤独之神有熟到会在新年互送祝福的程度。

与此这时, 闻离晓旁边的土地中钻出几根触手, 之后粉碎成原始的神秘, 凝聚成了十几个复杂的法阵。

独孤之神等待了几秒钟，见闻离晓没有开口，继续说了下去：「盟主想约你见一面。」

闻离晓看着法阵顺着电话的丝捕获到到的孤独之神的神秘，并没有什么高兴的情绪——这些神秘杂乱无主，一看就是孤独之神不清楚利用哪里「感觉孤独」的人，然后借用对方给自己打的电话。

看来不能用对付游戏之神的办法直接把孤独之神抓过来了。

闻离晓内心有些可惜，之后将注意力放在了孤独之神话的内容上：「‘电气之神’阿里艾斯？」

孤独之神道：「对。要是你愿意和盟主见一面，就跟着这个走。」

随着孤独之神的话语，旁边的电线杆上忽然窜出一道电火花，在闻离晓面前停留了两秒，向着前方飘去。

闻离晓眯了眯眼：果然是当初把「智慧」从许还乡彼处拉走的就是电气之神的力气。

现在他业已拥有三块十环石板，自信认真打起来，就算敌只不过少数比较强大的邪神，想跑绝对跑得掉。

他放出一条触手，让它去通知段燃。

就在这时，孤独之神再度开口：「盟主只想和你单独见面，不希望‘弑神者’打扰。」

闻离晓扬了扬眉：「高等邪神同盟的盟主也惧怕‘弑神者’？」

孤独之神并未只因这句话产生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依然平静地道：「不畏惧‘弑神者’的又有好几个？」

闻离晓思考了两秒，收回了那条触手，跟着电光向前走去。

……

电光指引着闻离晓到了一处偏僻的河岸小公园，随后周遭的路灯一起闪烁，电流在闻离晓面前凝聚成了一人模糊的人形。

闻离晓一眼就看出这道电光仅仅只是电气之神远程操纵的工具，连分身都不算，顿时嗤笑了一声。

这位高等邪神同盟的盟主面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之后开口道：「不好意思，并非我不愿意本尊来见你，只是现在本尊恰好在忙，只好用一点手段了。」

闻离晓踏入这个小公园的第一脚，已经在公园的地下埋入了十几根触手，编织成许多的大阵，想看看能不能抓住电气之神的小尾巴。

只是令他比较诧异的是，这些电流虽然凝聚成了人形，却并没有邪神的位格与气息，让他想溯源都找不到地方。

闻离晓还依稀记得电气之神手里有一块「基盘」，内心不免有些不悦：这难道也是「基盘」的能力？

他找了个公园长椅坐下，淡淡地道：「找我有何事？」

电气之神飘到闻离晓的上空，低头端详了闻离晓片刻，微微感感叹道：「从未有过的发现你的存在时，我以为你只是协会方才培养出来的邪神，没把你放在眼里；没想到你竟然能让段燃解开心结，让地中海伏击段燃的计划功亏一篑。」

祂沉沉地地看了闻离晓一眼，「更想不到你能拿到三块十环石板……呵呵，待简到底不是研究者，还是不了解十环石板，不知道这个地方面蕴含着多少改变世界的能力。」

闻离晓淡淡地道：「你让我过来，就是为了夸我？」

那他还不如回去听段燃的彩虹屁。

这时他在心里琢磨起来，发现电气之神像是并不知道他来自深渊的事。

是电气之神有必要假装不清楚、还是「上帝」与「地母神」没有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高等邪神同盟？

「自然不是。」电气之神微微一笑，「我是来邀请你加入同盟的。」

闻离晓业已听外卖之神、金钱与资本之神说过两次：「用你们那套人造邪神至高无上的理论？」

「当然不止。只不过我稍稍有一人困惑：你也是邪神，并且权柄与神爱世人无关，为何会拒绝我们的信念？」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闻离晓平静地道：「因为人造邪神仅仅只是个劣质品。」

将普通的人类的灵魂通过「关键词」的方式与权柄衔接，看上去不需要一点点提升灵魂的强度就能够直接成神，实际上对权柄的掌控都要弱于同地位的邪神，况且灵魂会被位格腐蚀，连转生的机会都不再有。

可以说选择了人工邪神这条路，就是一条必死的不归路。

闻离晓不清楚站在人工邪神巅峰的电气之神知不知道这件事，但不妨碍他对高等邪神同盟推崇的「人造邪神是高等生命」的理念嗤之以鼻。

电气之神忽然笑了起来：「的确，人造邪神目前的确还存在一些瑕疵，但正如同人类本身就有优劣，人造邪神存在质量差异也是能够接受的事情，不是么？只要沿着这条路继续下去，人造邪神的问题终究会被弥补。关键是方向的正确性。」

「你怎么知道你选的路就是正确的？」

「自然是因为这是世界的选择。」电气之神笑呵呵地道，「你没有参与过当初的plan-001是以不清楚。人造邪神计划本来只是想制造仅有位格、没有意识的工具，用来应对自然邪神的冲击，但计划执行期间，真正的人造邪神诞生了——并且不是偶然，而是世界的馈赠，能够说世界本身希望着人造邪神诞生……这条路，难道会是错的吗？」

闻离晓听到最后两句话，微微眯了眯眼：「世界希望人工邪神的诞生？」

「是的。如果你去翻阅历史记录，就会发现自从无光七日之后，世界上突兀地出现了不少看上去是古代传下来的神秘遗迹。」电气之神出手，一团蓝白色的电火花在祂掌心跃动，化成地球的模样。

「这些都是过去不存在、但倘若存在，就能合理解释许多神秘事件的神秘源泉。而我认为，这是世界在补足历史——唯物的世界业已进化到了神秘侵蚀的世界，为了让神秘‘更加合理’，所以开始修改历史。」

闻离晓脑内瞬间闪过了红海的异变。

要是电气之神说得对，那这确实能够解释红海里突兀出现的开海神秘……但又作何解释神秘体系基本只剩下了西方神秘学？

他抬头看了眼电气之神：「是以呢？」

且不说闻离晓相信电气之神这番话肯定有夸大或者扭曲，哪怕暂定为真，也不是一定要加入高等邪神同盟的理由。

电气之神微微弯了弯腰，笃定而沉稳地道：「而我，就是世界的代言人。」

闻离晓：「……」

从种种蛛丝马迹来看，电气之神话里的「世界」指的理应就是他吧……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选了这么个代言人？

闻离晓诧异地面下打量着电气之神，评估这位是他曾经的眷者的可能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可能性肯定是零。

就算星灵层里那神秘存在敌我不明，也是从未有过的就认出他是谁。要是他收的眷者连自家的主是谁都分不清楚，那留着还有什么用？

但是看电气之神这么自信，闻离晓又估摸不出来这位人工邪神到底是扯起虎皮敲大鼓，还是另有依仗。

闻离晓相信完全体的自己的眼光肯定没有这么差。

闻离晓起了点套话的心思：「我听不恍然大悟，为什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电气之神微微一笑：「不，你恍然大悟。」

闻离晓又眯了眯眼。

他忽然想起来「基盘」在跟前的邪神手里，而「基盘」至少拥有预言启示的作用。

「是以，要考虑加入我们吗？以你身怀三块石板的分量，加入之后必然是七贤者。」

闻离晓静静思考了片刻，启唇道：「要是我不想加入呢？」

出乎意料的，电气之神没有在这方面逼迫闻离晓：「你可以慢慢考虑。这次我来找你，除了邀请你之外，同样希望你答应我们一件事。」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看来正事来了。闻离晓扬了扬眉，等着电气之神的下文。

「我们希望你阻止段燃探索第零实验室。」

此物答案令闻离晓颇有些意外：「哦？」

电气之神微笑言：「第零实验室里的绝大多数资料我们都已经掌握，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们，直接就能够查阅。而有些资料不希望除魔协会能够掌控。」

闻离晓轻轻摩擦了一下被冻得发凉的手背，慢慢地道：「你为什么会觉着，在业已有可靠选择的情况下，我会听你的去跟段燃为难？」

电气之神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不，你一定会答应。因为要是不答应的话……」

「嗤啦、嗤啦。」

旁边的路灯闪了起来，远处的路灯也闪了起来，更极远处的路灯也闪了起来。

不多时，整座小镇上的所有灯光都用同一人节奏闪烁了起来。

电气之神继续说了下去，「……整座青柳镇都将为你陪葬，包括你的母亲和妹妹。」

闻离晓面无表情地望着电气之神，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你在威胁我。」

所有灯光、电流的闪烁都按照电气之神说话的节奏闪耀，甚至遮蔽了天空中除夕之夜的神秘流转。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有些手段不得不用。正如同当初第零实验室里流传的那句话——这也是必要的牺牲。」电气之神诚恳地微笑道，「只要你加入我们，立刻就会恍然大悟我这样做的意义。」

闻离晓冷笑了一声：「整座青柳镇……你清楚你这样电流闪烁，会导致多少意外吗？」

别的不说……闻母每天夜晚都要贴着心电装置睡觉的！

「我业已说过了，那都是必要的牺牲。」电气之神温和地道：「暂时不用忧心你的母亲，我特意避开了她。自然，她能不能活下来，还要看你的回答。」

闻离晓面无表情地打了个响指。

公园的大地上浮现出了巨大的神秘法阵，并在一瞬间花纹扭曲，仿佛从一种功能切换到了另一种功能上。

法阵浮现的瞬间，周遭的电光瞬间黯淡了下来，随后整个城镇的电光闪烁也停滞了。

虚空中探出了漆黑的触手，黄金神纹亮起，席卷向了电气之神。

电气之神的速度极快，瞬间就移动到了闻离晓背后，手中亮起白蓝色的闪电，不是劈向闻离晓，而是劈向了天空。

几道触手神纹亮起，表层忽然还原成原始的神秘，之后又重组成许多若隐若现的法阵。

那蓝白色的闪电忽然拐了个弯儿，掉转头飞向了那几只触手，被触手吸收得干干净净。

闻离晓却微微皱了皱眉。

电气之神的口感……不是很对。

酥酥麻麻的，有点像咖啡，味道还不赖，然而质感和闻离晓吃过的邪神有很大的不同。

只是现在闻离晓没时间细细品味，冷静地打了个响指，密密麻麻的法阵蔓延过了电气之神的头顶。

电气之神的电光熄灭了，整个人变得透明浅淡。

要是不是闻离晓特意留手，电气之神降临的这点意识都无法维持存在。

电气之神并未表现出任何挫败感，反而露出了笃定的笑容：「你太想保护他们了，反而很容易被看穿……呵呵，我的力气并非在控制青柳镇的电流，而是压制青柳镇内预埋的神秘。」

闻离晓目光一凝。

青柳镇的电光重新以比刚才更加璀璨的电流照耀起来，将整片夜空照耀的宛如白昼。

电气之神的声线透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和蔼：「年少人，还是太过自负了。只不过最重要的是，既然成就了神位，就不该太过在乎普通人。」

祂稍微像右飘了一米，躲开了闻离晓并不迅速的触手袭击，随后微笑言，「不用想吞噬我的意识，这点意识中并没有携带如何停止青柳镇电流法阵的办法——自然，只要你同意并签订契约，我将消息传回本体，随即就能让青柳镇平静下来。」

闻离晓的确有直接吞掉电气之神的打算，没想到电气之神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虽然电气之神说避开了闻母，但只要闻离晓不答应，闻母必然无法幸免。就是不知道段燃能不能及时发现……但段燃是明恍然大悟白过来的青柳镇，电气之神不可能不针对段燃。

闻离晓的触手业已使用「原野」的权柄定位到了闻家，能够感受到地表上周围环绕的电气之神的神秘。

如果地母神的神格还在，闻离晓就能直接扩大权柄，接管正片青柳镇的土地，直接驱散上面的所有神秘——当然，这样一来，包括保护城镇的封魔法阵、家家户户靠对联等过年习俗的祈愿同样也将消散一空。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只不过到了现在，像是也只能选择这种方式。毕竟麻烦点总比失去生命强。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闻离晓当时用活的触手包裹着那颗大地位格，所以只要稍微感应一下，依然能够最大程度上调用「原野」权柄。

青柳镇电流波动的幅度在逐渐变大，多耽搁一秒，可能就有无辜的人死在电流中，就算没死，也会被神秘污染成怪物！

就在闻离晓打算动手的时候，意识忽然微微一动，不动声色微微放开了一点意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一点神秘微不可查地进入了他的大脑。

孤独之神的声线在他的脑内响起：「盟主对青柳镇的控制有一人‘电源’，位置在青柳镇四中化学试验室的配电箱内。破坏电源就能成功。」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孤独之神居然透露这种消息？是陷阱还是真的反水？

闻离晓在内心权衡了不到一秒，便让触手出现在了孤独之神说的那个位置。

反正最差的结果无非是直接调用大地位格蒸发青柳镇的所有神秘，那么试试也无妨！

……

冷冷清清的中学化学试验室内，天花板上忽然伸出了一条触手，之后毫不迟疑地戳向了配电箱。

配电箱内果真有一人小小的蓝白色电球，沾在电线上，「滋滋」地冒着电光。

触手上长出一张嘴巴，毫不迟疑地将它吞了下去。

刹那间，触手整体倏然变得蓝白透明，电流在触手表面浮动。

……

闻离晓伸出手，一团蓝色的闪电在他掌心。

电气之神目光微微一凝，随后并没有极其挫败地轻叹了一声：「你拒绝了走在世界前进正确的路上。」

闻离晓业已感应到青柳镇的电流波动业已停止，对着电气之神冷笑了一声，触手直接将祂卷住，瞬间勒碎，将神秘与意识一同吸收得干干净净。

可惜电气之神像是早有预料，没有在这点意识中放置太多的记忆。

闻离晓轻哼一声，挥摆手驱散了布下的法阵。

就在他打算询问孤独之神时，忽然心有所感地抬起头。

一个人影从天上坠落，即将重重摔在地上的时候，一条触手在虚空中出现，把他捞住，卸掉了坠落的力道。

段燃就这么趴在触手上，笑眯眯地对闻离晓挥摆手：「怎么样，好吃吗？」

闻离晓微微蹙眉又展开：「你作何在这里？」

段燃摸了摸下巴：「一转头发现你不见了。按照你的性格，突兀地消失肯定有因，都没让触手通知我更奇怪。」

他顺便扯了扯缠绕在他身上的漆黑触手，扬了扬眉，「我就联系青柳镇的除魔协会成员，发现了一点端倪，就先做了一点准备。」

闻离晓唇角弯了弯：「准备了什么？」

段燃知无不言：「暂时修改一下封魔法阵的用途，将作用区域从对外改成对内，并记录下阿里艾斯控制的权柄节奏，反向进行中和。」

所以刚才那些照耀天空的电光闪烁不是电气之神阿里艾斯的效果，而是法阵在发挥作用？

闻离晓挑了挑眉：「看来我白干了。」

段燃深知闻离晓的性格，笑嘻嘻地从触手上跳下来：「怎么会？要不是你干脆地解决阿里艾斯的分身，次日清理青柳镇上的神秘就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

闻离晓忍不住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孤独之神的声线：「既然事情已经圆满解决，那我就先告辞了。」

闻离晓眉毛微微动了动：孤独之神的语调不像过去那样平静，似乎……不是很开心。

不是给他通风报信担忧被电气之神发现算账的那种不高兴，更像是没有发挥关键作用是以有点闷气的不开心。

上一次段燃提醒之后他就发现，孤独之神对他的确比较特别，这次也很有种想邀功但功劳丢了的感觉。

看孤独之神的神秘即将消失，闻离晓开口问：「在我加入协会之前，我们见过吗？」

孤独之神的神秘消散，只有简简单单的好几个字留了下来：「见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