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山雨欲来

要是此刻有人站在遥远的天际俯视太平洋, 就会发现整个太平洋的海面都泛起了蓝绿色的光，仿佛在深海底部被点亮。

在浓郁得宛如实体的生命之力中，闻离晓出手, 攥住了一块坚硬的石板。

「王国」。

十环石板终究回收了一半了。

刹那间，闻离晓感觉自己灵魂中放起了盛大而璀璨的烟花！

石板宛如融化的雪, 落入了闻离晓的躯体。

当这块石板融入闻离晓的身体时，闻离晓微妙地发现自己的感觉发生了变化。

过去局限于人类的躯体, 闻离晓只有偶尔才会开启属于神灵的真实视野，大多数时候都是通过躯体的视网膜、耳膜等来感知世界。

而现在，闻离晓没有主动开启真实视野, 注意到的世界里就有了底层的规则、密密麻麻的丝、星灵层的信息海洋、记录层的实质记录……

用此物角度观看这个世界，世界剥离成一层层的结构，连里面的人也不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而是灵魂、躯体、丝等结构拼凑起来的个体。

闻离晓闭上双眸, 内心轻轻叹息了一声。

过去的他，就是长久地用此物视野在观察此物世界吗？

当一人鲜活的世界对他而言仅仅只是底层的编码, 也难怪他无法感受到活着的喜悦, 停留在高高在上、但冰冷寂寞的深渊中。

过去闻离晓一直觉着降临到人类的身上是一件很憋屈、很不悦的事情，但现在闻离晓由衷地为此物遭遇而欣喜、满足。

闻离晓手指在额头微微一触, 主动关掉了属于神灵的视角。

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段燃隔着潜水面罩担忧的鲜红双眸。

闻离晓摇了摇头, 表示自己没事。

在段燃潜水服里的触手钻进段燃耳朵：「没事，只是回收五块石板之后似乎达成了一点质变, 回归了一部分深渊之神的状态。」

段燃震惊地睁大了眼眸：「记忆恢复了吗？」

闻离晓歪了歪头：「仿佛没有。」

更多的理应是本身的存在状态更偏向于深渊之神了。

「好吧。」段燃活动了一下手腕，遗憾地道, 「‘深海之主’就这么寂静地陨落了, 看来不需要我干何了。」

闻离晓唇角微微弯起：「这可未必。你忘了邪神陨落之后会发生何吗？」

「神国崩塌、眷族和信徒疯狂……但你不是要把崩塌的神国吸收掉吗？」段燃好奇地出手, 捏了捏在他旁边生长出的一只水母。

那只水母是绿色的，每一条触须的尾部都有一只眼睛，看起来有点诡异。

闻离晓简短地道：「我只需要回收十环石板就够了，邪神陨落后的这些神秘，拿去给实数界更好。」

实数界在世界融合的期间要统统封闭在幸存者基地内，不能有任何人踏足焦土，免得影响虚数界。因此他们需要囤积的食物的数量是相当庞大的。

只因「深海之主」的陨落，浓稠的生命之力开始变得混乱不堪，滋生了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生物，并互相吞噬融合，养蛊一样诞生着新的怪物。

段燃打了个响指，消灭了几只靠过来的怪物，微微叹了口气：「好吧，我辛苦一下……‘深海之主’的神国边界在哪里？」

「全部海洋。」

段燃吃了一惊：「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自然没有。尽管生命领域才是祂的核心，但‘深海之主’既然有这个尊称，自然也掌握着水领域的高级权柄。」闻离晓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然祂作何能直接影响海面的温度，让整个欧洲变成零下的冻土。」

段燃嘟囔了一声：「那我得打多久。」

他看了闻离晓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小朋友，别玩我了，你总不会真让我在这个地方打上几年鱼吧？」

闻离晓嘴角翘了翘，没有再卖关子：「手给我。」

段燃出手放在闻离晓手心，一边道：「在深海做吗？感觉有点刺激，也不是不行……」

「闭嘴。」闻离晓差点发动错权柄，微微瞪了他一眼，攥住了段燃的手，「我将真实视野分享给你，只要你意识中对准了哪个位置，就能够将‘弑神者’打出去。」

段燃怔了一下：「还能这样玩？」

闻离晓矜持地点了点头，又道：「真实视野和正常观察世界的角度不一样，不要被蛊惑，牢记你自己是谁。」

等段燃做好了准备，闻离晓的胳膊忽然变成漆黑的触手，迅速缠绕到了段燃身上，将段燃全然包裹了起来。

触手刺破了段燃的潜水服，融化到了段燃的眉心。

段燃感觉自己跟前的世界忽然变成了一层一层。

物质、信息、神秘、记录。

他仿佛进入了一款游戏，正在看里面的底层代码；又好像拆开了一人模型，拆解里面的骨架和材料。

段燃只怔了一下，就想起了闻离晓的话语，不多时冷静下来，将意识回笼，聚焦到了正因为神灵陨落而沸腾的生命神秘上。

像是跟随他的意志，物质与神秘纠缠的部分，一大片或明或暗的绿色显现了出来。

段燃目光凝聚在绿色最浓郁的位置，尝试着发射出了「弑神者」。

瞬间，那片绿色中就空了一大块！

虽然神灵视角的「体积」和现实不一定一致，段燃还是下意识估算了一下消失的那块体积在现实中有多大，得到结果之后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个瞬间，简直会让人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至高神灵！

脑内浮现出此物想法的时候，段燃随即就明白了闻离晓怎么会要选择用这样的方式。

他希望他能了解他。

他们认识、或者说重新认识的这半年中，段燃对闻离晓敞开了自己的一切，让闻离晓了解了他的一切；而现在，闻离晓也在用他的方式，让段燃也能了解他——了解过去曾经属于深渊之神的他。

人总是会对未知的事情产生猜疑和恐惧，正如同人永远对神灵保持着「敬畏」。

既有尊敬，也有畏惧。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并非单纯对神灵拥有的力量保持敬畏，更重要的是，神灵眼中的世界、和人类眼中的世界是一样的吗？对人类而言无比重要的一切，能够被神灵所理解吗？

这是比巴比伦塔更难以逾越的天堑——此时却被闻离晓亲手打破。

幽深而本源的神秘中，是一人纯粹到极致的灵魂。

段燃转过头，在这种视野下看到了他身旁的爱人。

段燃嘴角渐渐地弯起，眼眸中的火焰如同被温润的泉水包裹。

……

幽暗的大厅中，电子屏幕上闪动着乱码一般的文字，迅捷极快地刷新，几乎让人目不暇接。

「电气之神」阿里艾斯站在电子屏幕前面，仰头静静地望着乱码跳动的屏幕。

此时的他没有用电流覆盖自己的表面，露出了自己真实的脸。年少而帅气的白种人长相、深邃的眼窝中镶嵌着一双碧绿的眸子，精心修剪过的胡须让他显得高贵又优雅。

「盟主，‘基盘’像是坏掉了，是吗？」

一人娇媚的女声忽然响在了阿里艾斯的身边。

阿里艾斯转过头，声线温和：「暂时是的。」

女人对着阿里艾斯嫣然一笑，向阿里艾斯靠近了几步，似亲昵似抱怨地道：「这可怎么办，我还想借用一下呢。」

另一面袅袅婷婷走来一个穿着艳红长裙的女人，桃红色的长发随意挽起，却显得更具有风情。

只看女人秀丽至极的脸庞一眼，似乎就能从身心迸发出无穷无尽的欲望。

阿里艾斯淡淡地看了女人一眼：「爱欲，不要对自己人用权柄。」

爱欲之神「咯咯」笑了两声：「没办法，盟主这样年轻帅气，我的权柄是欲望，作何忍得住不心动？」

阿里艾斯没有继续此物话题，只重新抬起头看着电子屏幕：「‘基盘’的紊乱，是只因感受到了世界之主的归位，迫不及待地想要返回自己应有的主人身边。」

爱欲之神手指微微掩在口上：「世界的主人？‘深渊’？」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阿里艾斯平静而温和地道：「是的。」

「我记得您以前说过，您是世界的眷者，是为了将世界改造成世界期望中的样子而成立的高等邪神同盟。」爱欲之神又一次「咯咯」笑了起来，「那怎么会还要扣着‘基盘’不放？」

「只因‘基盘’暂时不能交出去。」阿里艾斯并没有因为这个尖锐的问题生气，「世界被除魔协会蒙蔽，试图否定祂过去的决定和我们的努力……我们不能让这一切白费。」

祂转头看向了爱欲之神，「今日叫你过来，是希望你能去一趟除魔协会总部。」

爱欲之神有些意外：「您理应清楚，我在除魔协会的钉子只剩下三个，用一次少一次。」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剩下两个足够了。」阿里艾斯道，「我需要你把芙若娅海德带出来。」

阿里艾斯微笑了起来：「人老了，总会有些念旧……何况芙若娅掌握着待简以及除魔协会的很多秘密，她的天赋也是我们的一大臂助。」

爱欲之神眼珠转了转：「我能问一下原因吗？您看起来不像是会在意后代生死的样子。」

「盟主的命令，我当然不会拒绝。」爱欲之神笑眯眯地微微弯了弯腰，「请等待我的好消息。」

爱欲之神离开之后，阿里艾斯面上和蔼的笑容才消失，重新转头看向了只会跳乱码的屏幕。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只要深渊之神再回收三块石板，‘基盘’就会无法控制地直接飞向祂。」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阿里艾斯没有意外，只道：「这也是他说的？」

一团电流出现在阿里艾斯身旁，凝聚成了大概的人形：「是‘父亲’过去告诉我的。」

阿里艾斯轻哼了一声：「那也得祂能再回收三块。」

电流人形沉默了片刻：「您应该清楚，深渊之神集齐十块石板是无可避免的未来。」

「是的。但是集齐的时间很重要。」阿里艾斯道，「只要集齐石板之前，深渊之神能够率先与现在的‘深渊’结合，祂就会再次被潜意识中对神秘的拒绝、畏惧裹挟，重新恢复过去沉睡的状态。」

「这就是高等邪神同盟这些年屡次制造事件、引起人类恐慌的原因？」电流人形口气淡淡地问，「加深人类潜意识对神秘的排斥，好让世界本身沉睡得更深。」

阿里艾斯遗憾地道：「可惜，还是让祂苏醒了。」

祂看了电流人一眼，「孤独，你像是对这种手段很排斥。」

「当然。」

「这是必要的牺牲。」阿里艾斯温和地谆谆教导，「为了全人类能够踏上新的台阶，总有人要为之付出——莫非，你的家人就牺牲在了神秘事件中？」

孤独之神道：「没有。他们很好。」

阿里艾斯起了一点兴趣：「既然如此，你是怎么成为邪神的？」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父亲’给我的恩赐。」孤独之神像是不喜欢提这个话题，口气也变得淡淡的，「深渊之神既然业已苏醒，恐怕不会如您所愿再睡回去。」

阿里艾斯道：「那就帮祂睡回去。」

「您打算怎么做？」

「这就要问你的‘父亲’了。」阿里艾斯扫了孤独之神一眼，忽然微笑起来，「不过在那之前，首先要确定一件事情——他支持的是融合，还是分离？」

孤独之神道：「‘父亲’和您自然是站在同一立场的。」

阿里艾斯轻笑了一声，也不清楚信没信。

过了不一会，祂才道：「剩下的五块石板中，‘王冠’和‘慈悲’到最后才会动，‘理解’去向不明，除魔协会现在必然还处在内乱中，待简没那么快能把‘胜利’调出来……深渊之神下一步的目标，必然是我这里的‘基盘’。」

尽管这么说，这位高等邪神同盟的话语中却没有任何一点畏惧，只有满满的信心与期待。

祂伸出手，微笑地望着自己掌心窜起的电流，喟叹了一声，「深渊之神与‘弑神者’……真是强大的敌人啊。」

孤独之神沉默了不一会，问：「您要本体出马？」

「在那之前，先给待简制造一点麻烦。」阿里艾斯慢悠悠地道，「待简的打算理应是有限范围内放出虚数界与实数界的信息、一点点劝说决策者们同意支持世界融合的方案——但是，要是这些消息被更多人知道了呢？」

……

「什么时候回来的？」

「头天。」十六七岁模样的待定平静地道，「先回去拜祭了一下爸妈，才来找你。」

待简看着现在只有自己脖子高的待定，端详了好一会，才微微呼了口气：「我现在才发现，你似乎比同龄的男生长得矮。」

待定寂静地坐在沙发上：「这具身体和我之前的身体情况并不一致。」

待简笑了笑：「那么，记忆回想起来了多少？」

「大多数都回想起来了。」待定点点头，「最多一个月，我的状态就能稳定下来，把‘慈悲’拿出来还给闻离晓。」

待简看了眼待定偏瘦弱的身体：「需要我帮忙吗？」

待定摇摇头：「不用。」

「注意身体。」待简沉默了一下，「我不想为你举办第二次葬礼。」

「你也是。」待定点了点双眸的位置，「我也不想为你举办葬礼。」

兄妹俩隔着一张书桌遥遥相望，过了好久，才一起笑了起来。

待简抚摸着自己的一只眼睛：「还好，只是瞎了一只眼。」

「我听说芙若娅海德的事情了。」待定提醒道，「阿里艾斯肯定会想办法把她带走。到时候，哪怕她还有改过之心，也回天乏术了。」

待简点点头：「我清楚，业已安排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她霍然起身来走到待定对面的沙发前落座，凝视着转世重生的兄长的脸，「其实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待定也看着此物仿佛头天还是那个哭泣的小姑娘的妹妹，神情恍惚了一瞬，似乎想起了兄妹俩相依为命的时候：「何事？」

「我想去一趟实数界。」待简道，「和第一幸存者基地的首领亲自谈一谈。」

待定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沉默了片刻，才道：「我需要和闻离晓、花紫衣确认一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待简点点头：「没问题，我也要做些准备。」

「作何会打算去实数界？」待定问，「你还在犹豫要不要支持世界融合？」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不，我早就打定主意了。」待简摇摇头，「但两个世界融合的困难之处不只是世界本身，还有身处世界中的我们——虚数界与实数界的人的经历、三观截然不同，日后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天际下，无法避免地会产生矛盾。如果不早早准备好措施，到时候可能会出现不比天灾差的人祸。」

待定揉了揉眉心：「还是你想得比较多。」

待简笑了起来：「这是我的工作。」

待定看了她眼眶下颇为明显的黑眼圈和眼袋一眼：「你不好好休息一下再工作？」

待简一怔，随后摇摇头：「没有时间，事情太多了。」

要说服联合国、所有神秘机构一起支持世界融合方案，进行六大城市的迁移，是一件相当复杂和麻烦的事情。

尤其现在没有芙若娅，待简甚至没法直接空降去找那些关键人士谈话，更增加了她的工作难度。

她揉了揉太阳穴，苦笑了一声：「此物时候还是蛮羡慕人造邪神的。祂们几乎不需要睡眠，能够一天工作24小时也不会累。」

待定唇边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许：「其实，我听说你还活着的时候，以为你也成了邪神。」

「只是利用神秘和科技手段固定了身体状态。」待简知道待定的意思，剩下的那只眼眸抬起，温和而坚定地望着自己的兄长，「你知道的，我发过誓，永远都不会变成邪神——哪怕有再多的好处，哪怕我会死。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违背我所坚持的立场。」

待定的唇边又一次泛起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我也是。哪怕我死，也不会变成邪神。」

……

段燃睁开双眸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海面上。他的潜水头盔已经被摘了下来，呼吸间能闻到咸咸的海风。

他摸了摸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下意识拍了拍身下：「这是什么？」

闻离晓道：「一只友好的鲸鱼。」

段燃下意识道：「‘深海之主’转生得这么快？」

「……只是一只单纯的、友好的鲸鱼。」闻离晓无奈地道，「‘深海之主’已经陨落了。」

段燃眨眨眼，意识慢慢恢复，回味了一下，感慨道：「你平时就是此物角度看世界的？」

「过去是，现在关掉了。」闻离晓没有否认，「不同视角下观察世界的体验不一样。我现在更喜欢通过人类的视角观察。」

段燃摸了摸下巴：「难怪邪神会越来越不通人性。」

「不是谁都能用真实视野观察世界的。」闻离晓严肃强调了一句。

「是，我的小朋友是最厉害的。」段燃含笑顺便抚摸了一把闻离晓的脑袋，摘下了一人海星，「成功了？」

闻离晓点点头：「‘深海之主’的所有神秘都业已被送往实数界了。」

「这可是头一人真正意义上完整被‘弑神者’杀死的三柱神啊。」段燃感叹道，「小紫不清楚能拿到多少。」

「大多数都在太平洋，其他的沿海地带也有不少。生命领域的神秘对实数界的人应该更有价值。」

段燃摸了摸下巴，突发奇想：「你说，你创造一个神秘怪物，我把它打死，是不是能够无限给实数界提供粮食？」

闻离晓瞥了他一眼：「那干脆直接让他们吃我的触手就得了。」

「那不行。」段燃想了想，否定道，「你的触手只能进入我的嘴巴。」

闻离晓很想对他翻个白眼，还是忍住了：「先回去吧。」

段燃活动了一下胳膊，直接从鲸鱼背上跳起来，遗憾地道：「本来以为这次要有一场大战，结果划划水轻易就过了，看来咱们的计划推进理应没什么大麻烦……」

就在这时，段燃的手机忽然响了。

段燃甩了甩手上的水，才接通了电话：「喂？」

闻离晓站在段燃身旁，清晰地听到了电话内有些仓皇的声线：「段哥，大事不好了，实数界、世界融合的事情在网上被公开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