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入仓储区,把守的兵丁抱着长矛倚着盐垛打瞌睡。
一些盐垛堆放不整,底层明显有受潮软化塌陷的痕迹。
周晦随手拾起库房门口的入库台账翻看。
五月初三,入库二百石,经手人:王。
墨迹浅淡,笔力虚浮,像是后来补记上去的。
他指着那受潮的盐垛:「这批盐何时入库?受潮损耗几何?台账为何没有记录?」
王琛眼神闪烁了一下,「总旗大人,这点小事哪值得天天记?潮了就摊开晒晒,折耗嘛,都在那‘一成’里了,心里有数就行。」
最后来到码头。正值一船盐斤装运,气氛却并不惶恐。
周晦一眼瞥见一人盐场小吏刚从一艘挂着「漕帮分舵・柏云号」牌子的货船上下来,怀里似乎揣着个油纸包,看见他们过来,慌忙低下头快步溜走。
码头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破了口的麻袋,上面印着盐场的标识,里面的盐撒了一地,却无人收拾。更显眼的是,这些麻袋上并无出库核验的盖章。
几个漕帮水手模样的壮汉靠在船舷边,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和挑衅,在他们和周晦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痞笑。
周晦转头看向王琛,声音听不出情绪:「王副旗,漕船装运,盐场出库核验的流程是如何走的?何人负责核对数目、签押放行?」
王琛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他避开周晦的目光,含糊道:「呃…都是老规矩了,按…按漕帮给的货单子,大致对得上数目就……就记上了。他们常年跑船,信誉还是有的……」
他的话音未落,那边一人漕帮水手像是听到了,「嘿,这新来的官儿看着挺嫩啊,懂不懂咱们漕上的规矩?」
王琛脸色微变,急忙对周晦道:「大人,这边风大吵闹,也看得差不多了,咱们还是先回公廨吧?」
周晦沉沉地看了一眼那艘柏云号和那几个嚣张的水手,并未发作,只是淡淡点头:「嗯,回吧。」
一整日的巡视结束,周晦回到西城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周惠芳已备好简单的饭菜,苏芷兰安静地在一旁布菜。
饭后,周晦坐在院中石凳上,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几乎就在最后一缕天光消失的刹那,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对面。
柳奕依旧一身不起眼的灰衫,脸上挂着那抹玩味的笑容,自顾自地坐下。
「周兄弟,今日第一天上任,感觉如何?这柏云盐场的‘规矩’,可还适应?」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是来闲聊的。
周晦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虚空,声线平静无波。
「内外勾结,侵吞国帑。」
柳奕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仓储区兵丁懈怠,盐垛受潮塌陷却无损耗记录。关键入库台账墨迹浅淡,显系事后补填,与实物根本对不上。」
「这种操作,缩水税基。朝廷盐税征收,以盐场实际入库量为根基。」
「他们虚报入库数,再隐瞒实际损耗,中间这巨大的窟窿,本该上缴的税银,就被凭空抹除了。」
「再看码头,内部吏员纵容,外部漕帮截留。」
「大量盐斤恐怕在出库时就被动了手脚,或是损耗,或是直接被私吞,通过漕帮的渠道流入黑市,或是就地分赃。」
「这又导致一大块应税盐斤彻底流失,不知所踪。」
他转过头,转头看向瞳孔微缩的柳奕,说出了最终的推断:
「如此一来,你家主子本应从这柏云盐场收取的盐税,恐怕连账面上的三成都不到。」
「剩下的,都喂饱了这层层叠叠的蛀虫吧?」
院子里一片死寂。
柳奕面上的玩味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确没不由得想到,周晦仅仅用了一天,就能将盐场腐败剖析得如此透彻,甚至精准地推断出了他背后之人的身份以及朝堂党争的格局。
「啧…周兄弟啊周兄弟,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到底是边陲小县的一人武夫,还是哪个勋贵家里跑出来体验民间疾苦的。」
他霍然起身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既然你已看得如此恍然大悟,那之后的事想必也无需我多嘴了。该怎么做,你自有分寸。」
「放心去做。遇到你现阶段掰不动的手腕,自然有人会帮你‘掰’。」
周晦依旧坐在石凳上,面无表情。
清理盐场,整顿税收,既符合朝廷法度,又能为自己攫取资源,更能向背后的皇子递上一份投名状。
一举三得。
怡红院,雅间内。
丝竹声声,酒香混合着脂粉香气弥漫。
作陪的正是怡红院新晋的头牌清倌人杜鹃,她抱着琵琶,指尖拨弄着婉转的调子,眉眼低垂。
王琛褪去了白日那身官皮,换上一身绸衫,面色醺红,正与几个膀大腰圆的漕帮汉子推杯换盏。
「妈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仗着不知从哪攀上的高枝,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王琛猛地灌下一杯酒,将酒杯重重顿在台面上,开始大倒苦水。
「你们是没看见他那副嘴脸!呸!分明就是来找茬的!」
一人面上带疤的漕帮头目嗤笑一声,给他斟满酒:「王老弟,跟个愣头青生什么气?咱们这生意做了这么多年,什么县令总旗没打过交道?」
「哪个刚来时不是一副清官模样?最后呢?还不是都得乖乖按咱们漕帮和盐场的老规矩办?」
「这回不一样!」王琛烦躁地摆手,「这小子邪性!双眸毒得很!一眼就瞅出台账是后补的,还盯着计量斗和损耗牌看!」
「码头上兄弟们的玩笑话,他听了屁都不放一个,就那么望着你,看得你心里发毛!」
另一人漕帮汉子嚼着肉,含糊道:「再邪性也就是一人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再说了,每月十五,咱们‘对账’的时候,多带点弟兄,让他亲眼看看何是规矩,保管他以后比谁都懂事!」
王琛叹了口气,压低了声线,身体前倾:「十五……唉,希望这次顺利吧。」
「老财物那边做账也不容易,每次都得把损耗做得漂漂亮亮,还得防着那小子查出纰漏。关键是码头仓库那边,绝不能出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