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73章 闻讯

而所有的运输记录，在「承运方」一栏，都只有一人龙飞凤舞，难以辨认的签名，旁边盖着一个「漕帮」的戳印。

具体押运人、船只编号、沿途查验记录，一概全无。

门外传来了财物书办谄媚的声线：

「周总旗，您看了半天账册，辛苦了，卑职给您沏了壶好茶，您润润喉？」

张墩子粗声粗气地挡在门外：「俺家大人说了，谁也不见！账没看完呢！」

「哎呦，张爷，您通融通融，就是送个茶，旋即就走，马上就走……」

周晦头也没抬，「财物书办的好意心领了。茶不必送，账册未看完，无事勿来扰。」

门外的争执声戛可止。财物书办讪讪地应了一声「是是是」，踏步声悻悻而去。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楼下传来一阵略显吵闹的踏步声和甲片碰撞声。

一个洪亮却带着几分懒散意味的声音响起：

「老财物！听说新来的总旗大人到了？在哪儿呢？兄弟们巡了一上午盐田，连个毛贼影子都没见着，真是晦气！」

是副旗官王琛赶了回来了。

钱书办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压低声音快速说着何。

不一会后，沉重而毫不掩饰的脚步声踏上了木质楼梯。张墩子随即警惕地站直了身体。

王琛直接走到了签押房门口，他身材高大，穿着半新不旧的皮甲，面上带着常年在海边吹拂出的粗糙红润。

他看也没看张墩子，直接对着房门，声线洪亮：

「卑职王琛，巡盐归来！听闻总旗大人正在查阅账册？」

周晦置于手中的册子，淡淡道：「王副旗辛苦了。进来吧。」

王琛推门而入，目光快速在堆满账本的台面上一扫，又落在端坐其后的周晦身上，他随意地拱了拱手，面上挤出的笑容显得有些敷衍。

「总旗大人真是勤勉，刚上任就埋首案牍。不过……」

他话锋一转，「这盐场的账目繁杂混乱，历年如此，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

「眼下盐田那边正值出盐的关键时候，琐事繁多，好几个刁民蠢蠢欲动，更需要总旗您亲自坐镇处置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暗示：「盐场有盐场的规矩，有些旧例，大家心照不宣，维持着平衡就好。」

「总旗您新官上任，还是先熟悉实务要紧，这些陈年旧账，不妨先放一放，日后渐渐地再看也不迟嘛。」

周晦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琛，手指轻轻点在那本记录着「漕帮」运输和莫名短缺的账册上。

「王副旗说的是，实务要紧。」

周晦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正好，本官在查看过往运输记录时，发现些疑问。既然王副旗熟悉实务，不如为我解惑。」

「为何所有涉及漕帮承运的记录，只有帮印，却无具体押运人画押？」

「沿途州府关隘的查验勘核，又存放在何处？」

王琛面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

「哎呦我的总旗大人！您……您这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可也真是问到咱们盐场最头疼的旧疾上了！」

他两手一摊，做出一个极其无可奈何又委屈的表情：

「漕帮那帮大爷，您又不是不知道！」

「他们横行漕运这么多年，势力大得很，规矩也都是他们定的。」

「咱们这小小的盐场巡防营，哪里敢真让他们底下那些凶神恶煞的舵主，杠爷们一个个签字画押？」

「能请动他们盖上此物帮印，证明这趟货是他们漕帮承运的，就业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至于具体是哪条船、哪个人押运……哎，人家一句‘帮内事务，不便外泄’，咱们还能逼问不成？」

「逼急了，下次这盐还运不运了？」

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大人，这个地方面的水浑着呢。咱们只管盐出库时数目大致不差，能顺利送上漕帮的船，这差事就算完成了一大半。」

「至于后续……那都是漕帮和沿途衙门的事儿了，咱们插手太多，反而惹麻烦不是？」

至于第二个问题，王琛更是把手一摆，显得理所当然：

「那东西每次随船走，到了州府仓库，验明正身无误后，就由那边收存档了呀！」

「咱们这边自然就没有留底了。这都是几十年的老规矩、老流程了！」

「总旗大人您放心，绝不会错的！要是每一条记录，每一张勘合都要追赶了回来存着，咱们这小小的巡防营早就被文书给埋喽！」

王琛嘿嘿笑着，试图用把这事糊弄过去。

周晦不再看那堆账册，起身道：「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副旗，带本官去盐场各处走走，熟悉熟悉实务。」

王琛巴不得他走了这堆要命的账本，连忙侧身引路：「总旗大人请，卑职为您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下那些吏员见他们下来，闲聊声立刻小了下去，眼神躲闪，假装忙碌。

周晦目光平淡地扫过他们，并未停留，径直出了了公廨。

盐场广阔，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大致可分为三片区域。

东面是大片泛着白色的盐田，无数盐工如同蚂蚁般在其间劳作；西面是成排的仓廪，盐垛如山；南面则是通往海河的漕运码头，停泊着几艘货船，船上悬挂的「漕」字灯笼格外醒目。

走近盐田，一股更浓重的咸腥味混杂着汗味传来。

许多盐工动作缓慢，更有甚者靠在盐堆旁打盹。负责看管的小吏袖口沾着泥渍，正无聊地用草棍剔牙。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周晦注意到丈量盐斤所用的木斗边缘已有缺角，磨损严重。

旁边立着一块记录损耗的木牌，上面只潦草地写着「月耗一成」，既无具体日期，也无经手人画押。

他甚至眼角余光瞥见一人盐工迅速将一小块盐砖塞进裤腰。

「今日预计产盐多少？」周晦随口问旁边的小吏。

那小吏一愣，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眼神下意识地瞟向王琛。

王琛随即接话，打着哈哈：「大人，这产盐看天吃饭，没个准数。大致…大致也就那些吧。」

周晦用手指抹过那计量斗的缺口：「如此量器，能量得准么？」

王琛面色不变，笑道：「大人明鉴，这都是用了多年的老伙计了，大家都习惯了，差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