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兰料想的不错,秦刻礼敢请舅姥爷来,的确是先与他通了气的。
秦刻礼在她离家后,便修书两封给远方的赵家,还有在京师附近做生意的舅姥爷。
他深知舅姥爷为人耿直憨厚,耳根子软,若是他出面闹一闹,那与赵海兰和离时便不至于那样被动了。
如今何丞相已不愿见他,顾连明也架空了他侍郎一职,他是里外不是人。他若再不找个出路,攀上平安郡主的高枝,让王爷帮自己一把,他就真的没有出路了。
寒窗苦读十年,进京却发现自己在小地方的苦读与自小就泡在京师优沃之地读书的人全然不同,差很多,差太多了,那种差距令人绝望。
他不想再回到那小村落里,做个寒酸秀才,被人看不起。
想要出人头地,无论是用何办法。
他四处打听,听闻主考官是赵老太师的弟子,又闻赵老太师携家眷进京,他想去拜见老太师,可求助无门,恰在大门处见到其孙女,正值妙龄。
秦刻礼知道自己还有个很大的优势。
他长得清俊,过往在县里做秀才县官便想将女儿许配给他,可他是有鸿鹄之志的人,根本看不上那县官之女,便婉拒了。
可若是赵老太师的孙女,那他可攀附得上?
秦刻礼不愿坐以待毙,得知赵海兰要游寺庙梅园,他急忙赶去,与她「偶然相遇。」
他以为赵家孙女会极其高傲难缠,谁想性子温婉,待人和善,也懂琴棋书画。
便诸多接近,也见到了赵老太师。他极力表现得大方得体,不卑不亢,颇得这老人家欣赏。
再后来,赵老太师领他私下见了主考官,再再后来,他中了探花。
随后便是一路高升,可赵老太师退居山城不再来京后,他明显感觉到仕途乏力。
赵家对他再无助力。
他好不容易登上丞相这船,可却被一群山贼弄砸了。丞相那狗东西,一事办不好就直接抛弃了他。
他心中不甘,可又没有办法与丞相抗衡。
此事过后顾连明也疏离了他,他在兵部只是混吃等死。
要找出路,他迫切需要找一条出路。
拿到和离书,过个半年,他便去迎娶郡主,到时他的官途又将畅顺。
只要他将和离的事办妥当,不让外人留下口舌,矛头全都指向赵海兰,那他便是那无过错之人。
他思量间,下人来报说舅姥爷来了。
秦刻礼霍然起身身,狠下心来一脚踢在柜子上,脚趾上的疼痛顿时传至头顶,眼泪汹涌夺眶。他提袖抹泪,舅姥爷正好气冲冲走了进来,就要质问他为何要如此诋毁他的小辈。
可这一进来就见他抹泪,模样凄惨,狠话全都咽了回去。
「你这是作何了啊?」舅姥爷跺脚追问道,「理应是你们两人是作何了啊?你与兰儿素来感情交好,怎会蓦然闹得要和离,就算是有天大的事,也该落座来先好好谈谈,而不是背负这和离骂名。」
「舅姥爷,不是我不想,是兰儿她受了蛊惑,根本不愿与我谈和,我多说了她两句她就带着李嬷嬷和蓉珠走了,还另租了宅子,我上门求见,她让人将我赶了出来,还让蓉珠送了一份和离书来,我、我……」秦刻礼的脚趾愈发的痛,又落了泪,「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惊动您的,求您做主。」
舅姥爷本想自己的外甥孙女性格贤淑,定是秦刻礼这混账东西的过错,可他说的凄惨,又将和离书拿给自己看,他立刻迟疑了起来。
和离书不是他写的,是外甥孙女写的,这简直是惊世骇俗之举!
他展信瞧看,上面寥寥几笔,说何缘分已尽,各自安好,互不打扰,一别两宽。
不说缘由也不指责对方不是,若是受了什么委屈,怎会写的这般斯文。
舅姥爷忙出声道:「这可使不得,兵部是个好地方,别人挤破了脑袋都进不去,你能去是莫大的福气,哪有自己走了的道理。」
秦刻礼见他面色难看,伺机说道:「上回她坠崖后,我因公去淇县,估摸是那时没有陪着她,令她受了委屈。唉,劳烦舅姥爷将她劝回来,我改日辞了兵部的职位,好好陪她。」
「可兰儿心有怨怼,不愿赶了回来。」
「不懂事。」舅姥爷起身说道,「我去将她喊赶了回来,拌了两句嘴就离家出走另觅住处,这是良家女子该做的事吗!」
这时老太太闻讯赶来,一见面就哀嚎道:「亲家姥爷啊,你可得替我儿做主啊。」
舅姥爷见她要跪,吓得忙将她扶住,秦老太太哭诉道:「她那是心思野了,不在我儿身上了,否则也不会走得如此决然。」
舅姥爷大惊:「老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刻礼拦道:「娘,别说了!」
秦老太太说道:「她在外头有人了!」
舅姥爷难以置信,老太太出声道:「就是那大理寺寺丞韩北亭,有人亲眼见他们举止亲昵,同游一船!」
话一出,连秦刻礼都诧异看她:「娘你说的是真的?你作何没告诉过我?」
「你对她一片痴心,娘若说了你怎会信。」老太太气得将拐杖敲响,「如今她还要反咬我儿一口,说他与别的女子交好,这当真是太狡猾了。」
舅姥爷被母子两人连番攻击,这会脑子业已打结了,理不顺!
他说道:「还是当面去问问兰儿吧,我、我实在不信她会做出这种事。」
秦刻礼也不敢相信赵海兰真的跟韩北亭有一腿,都已经到了同行游船的地步。他暗暗冷笑,拳头紧握,好你个赵海兰,你当真是个——荡妇!
&&&&&
微风和睦,轻柔袭人。
赵海兰携了蓉珠去兵部看宋蝶,她只知她在那跟随顾大人,不知刺客一事,心下还替她开心。
顾大人是朝廷里出了名的名士,定能做好名师,让他带着小蝶,她很放心。
蓉珠都不知自家小姐从哪冒出来那么多朋友,飞天鼠是江洋大盗,谢六叔是贼山三首领,就连那小蝶姑娘也是贼山的,还有大理寺韩大人,如今连兵部尚书顾大人她也认识。
她明明没有怎么走了过她,可作何就跟失忆了似的,什么都不清楚了呢!
到了兵部,赵海兰说明来意,便有人去禀报顾连明。
不多时守卫便回来放了她们进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要去会客茶室要经过校场,还未从那经过,她就听见连连喝彩声,往那看去,一个姑娘身着红色衣裳,手持长枪,在台上横扫五人。风飞扬,姑娘青丝浮动,一副英姿飒爽模样。
那正是她的小蝶妹妹。
赵海兰往那走快了几步,宋蝶恰好收枪,对台下人说道:「还有谁要比试比试?」
众汉子连忙往后退:「不敢不敢,你这女娃娃太能打了,无人能敌啊。」
宋蝶出声道:「别呀,顶多我再让你们十招。」
「……」那更丢人了好嘛!
她见众人一哄而散,喊都喊不回来,又出声道:「那我让二十招啊——」
她瞧见台下还有两人没走,正高兴有谁要来迎战,结果一看,乐得直接跳了下去:「兰姐姐,蓉珠——」
赵海兰拿帕子给她拭汗,笑道:「你越是让着他们,他们越不敢跟你比较。」
蓉珠回礼道:「小蝶姑娘好。」不知怎的,她对这位小蝶姑娘莫名亲近,好似认识。
宋蝶不解:「为什么呀?」
赵海兰出声道:「若赢了你,胜之不武;若输了,那就颜面无存了。」
「他们想的也太多了,本来就是切磋,我好不容易看见有那么多人练武呢,结果还不如一人韩北亭能打。」宋蝶把长枪投掷回兵器架上,又稳又准,「兰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呀。」赵海兰出声道,「韩大人特地来拜访,说你在这跟随顾大人,怕你烦闷,请我来陪陪你,我就过来了。」
宋蝶气道:「哎呀,忘了跟他说不要让你清楚这件事,他嘴真快!那些刺客未必是追杀我的呀,或许只是想抢走黄金而已。」
赵海兰吃了一惊:「你说何?什么刺客?何追杀?」
宋蝶见她惶恐,才清楚韩北亭没乱说话,真是怕她烦请她来跟自己说话的。
错怪韩北亭了。
还把事情捅了出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说道:「没有呀,我在说戏本里的事呢。」
赵海兰语气一沉:「小蝶。」
宋蝶迫于压力,出声道:「好吧,我说实话。昨日我碰见个小贼,他偷了别人许多黄金宝贝,我就捉他去归还,可那户人家却说不曾丢失东西。我们就走了,可路上冒出来十几个刺客,那小贼当场被杀,我逃了出来,带上赃物去找韩北亭,他就将我安置在了这儿。」
赵海兰还不知她竟遇到了如此凶险的事,一口闷气堵在心口好一会才下来,她颇有后怕地出声道:「那些刺客可再出现了?」
宋蝶摇头:「没有,韩北亭和顾大人都去查了,然而那些可恶的贼人把能烧的线索都烧得一干二净,只剩那批宝贝还在我手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你拿给我看看,我素日里常买金品奇玩,说不定认识。」
宋蝶忙领她去见顾连明,要了赃物看。
赵海兰只是看了一眼就说道:「这些饰品的工艺精美,已是贡品的级别了。祖父有幸得过赏赐,做工都这样精美绝伦,尤其是这黄金,拿在手上极其吃重,应当是用了十分娴熟的淬炼技巧将其提取制成。」
顾连明说道:「早闻秦夫人自小就识古玩珍宝,眼光独具一格,我与你祖父曾有几面之缘,他也是这般夸赞你的。「
「不敢当,只是托祖父的福见过几样宫里珍玩,略识些许。」赵海兰又道,「有一事海兰有话要说,劳烦大人日后改口,不必喊我秦夫人了。」
顾连明知这话的轻重,他顿了顿见她并无遮掩的意思,才问道:「这话的意思是……」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赵海兰出声道:「我已向秦刻礼秦大人送去和离书,从此夫妻情断,再无瓜葛。」
就连少听京城闲事的顾连明都知他们感情甚好,是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怎的突然分得这样快?他不好多问内情,只是出声道:「侄女蕙质兰心,想必任何决断都有自己的思量,若不愧于心,便去做吧。」
此话让赵海兰极其意外,她没不由得想到顾连明身为长辈可却一点也不守旧,甚至如此开明。
宋蝶笑道:「看吧,顾大人是不是特别好,他可不是那些罗里吧嗦的老顽固。」
赵海兰看她,轻斥:「小蝶。」
顾连明朗声笑道:「小蝶是豁达直爽的性子,是难能可贵的品质,你可不能灭了她这率真脾气。」
赵海兰感叹道:「那也是顾大人心胸宽阔明事理,若换了别人,早呵斥她了。」
宋蝶吐舌出声道:「那他们定不会是我的好朋友。」
顾连明追问道:「这是认了老夫做你的好友了?」
宋蝶爽朗答:「是呀!」
顾连明又嬉笑声不止,赵海兰连连摇头,实在拿她没有办法。
她翻看这些珍宝,见砚台底下刻有东西,便翻了个面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宋蝶出声道:「刻了些许乱七八糟的花纹,不清楚是什么,都没人认得。」
赵海兰看得仔细,越看越是眼熟,忽然她出声道:「这是郦国的图腾呀。」
「什么国?」
「郦国,十年前也算是蛮族,后来臣服我朝,是个只有二十余万人的小部族。因人数太少,甚至连我朝一个州的人口都比不上,便甚少史书记载。他们擅长冶炼,尤其是在精铁和黄金上,我想这些就是郦国之物吧。」
宋蝶思量不一会说道:「难道那住的小娘子是郦国人,怕招惹麻烦不敢声张?」
可刺客又是打哪来的?
他们的目的分明就是这一包袱的宝贝呢。
顾连明望着饰品底部还有文字,说道:「我去四夷馆问问。」
宋蝶问道:「四夷馆是何?」
顾连明朝她脑袋上敲了一记:「好好看书去。」
「我看啦!」宋蝶嘟囔,顾连明便去寻四夷馆了。
赵海兰出声道:「四夷馆是专门译藩国文字语言的地方。」
宋蝶恍然:「能人可真多呀。」
赵海兰出声道:「那些人明明丢了宝物却不肯承认,随后便有杀手前来,此事太过蹊跷,或许会牵扯出什么案子。可若无小蝶揪出这条线,也不知暗地里会发生何可怕的事。」
「哼哼,我可是大功臣呢。」被夸奖了的宋蝶心里暗喜,嘿,她被聪明绝顶的兰姐姐夸啦!
被夸啦!
她能横着走三天三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