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拨云见日
梁萧失了出洞良机,懊丧之余,转头细看,来人竟是雷震和楚羽,两人手箍铁镣,委顿不堪。雷震的额上更有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夫妇俩也认出梁萧,纷纷散开,各站一方,将他团团围住。
楚羽厉声道:「小贼,我找得有礼了苦。」梁萧没好气说:「你找我做何?」楚羽道:「星儿是你杀的么?」雷公堡被焚以后,楚羽在后山发现了儿子的尸体。她悲愤欲绝,左思右想,疑到梁萧与柳莺莺身上,这时询问,只为印证心中所想。
梁萧暗自思忖:「他儿子不是我亲手所杀,但我伤他在先,他也因我而死。」便微微颔首,出声道:「一半是我杀的。」
夫妇俩听了这话,浑身发抖,均想:「不错,他算半个凶手,另半个凶手是柳莺莺,他俩联手杀了星儿。」
雷震按捺不住,一拳袭向梁萧后心。怎料铁链缚手,还未出拳,铁链叮当作响。梁萧应声移步,运掌将他拳势拨开。楚羽见梁萧这一拨后招无穷,生怕丈夫吃亏,抬腿飞踢,却忘了足上镣铐,一跤绊倒在地。
雷震双掌挥来,梁萧无奈扬起算筹,使招「负心薄幸」刺他心口,雷震匆忙跳开。楚羽霍然起身身来,抓起一枚算筹,也以筹代剑,使招「金风弄菊」,连出三剑。
梁萧欺她行动不便,使招「心灰意懒」,只听「哒哒哒」两筹交击。楚羽前招后招均被梁萧化解,不觉心生惧意,急使一招「长恨春归」,径取守势,算筹纷纷扬扬,宛若春城飞花。梁萧见她手足被缚,攻守仍合法度,不由暗自佩服:「天香剑法果真有些门道。」两人斗得数招,楚羽碍于镣铐长短,双手施展不开,左右均露破绽。梁萧看得清楚,使招「心肠寸绝」,算筹自右刺中楚羽肩窝。楚羽算筹拿捏不住,「啪「地落在地面。
梁萧轻叫一声,弹腿横扫。雷震无可奈何双腿被缚,躲闪不及,当即马步下沉,气贯双足,欲要硬接。怎料梁萧这一腿本是虚招,趁他沉桩站马的当儿,闪电般抢入他怀,一肘撞中「气海」穴。雷震身形一僵,手上石桌落下,砸中脚背,痛得他惨哼一声,仰天栽倒。
雷震生怕梁萧再下毒手,情急大喝,将石桌掀起,扫向梁萧。石室逼仄,雷震拿到这般沉重兵器,大占便宜,凭着一身蛮力,将百余斤的青石桌舞得呼呼生风。梁萧无隙还手,片时间被逼到墙角。雷震心中暗喜:「老子把你砸成一团肉饼,以慰我儿在天之灵。」聚起浑身气力,将石桌奋力扫出。梁萧背抵墙壁,情急智生,一蜷身,贴地滚出。耳听得上方「轰隆」一声,石板砸在墙上,石屑纷飞,整座石室为之震动。
梁萧好容易击倒两人,气喘吁吁,还未说话,肩头忽被一物打中。他只当是暗器,心头一惊,谁料那物滑不溜秋,滴溜溜又滚落地面,定眼看去,却是指头大小的一颗明珠。一愣神,穹顶上的明珠纷纷落下,落在地面,一跳数寸。原来,雷震砸中石壁,震落了穹顶上的明珠。一时间,室内三人或站或坐,瞧着明珠雨落的奇景,都不禁目定口呆。
明珠落尽,梁萧抬眼望去,七夕星图荡然无存,唯有「牛郎」、「织女」二星,仍然嵌在穹顶。
楚羽见梁萧皱眉望天,若有所思。只当他在寻思如何摆布自己夫妇,心中忐忑,色厉内荏道:「小贼,要杀便杀,不要想些恶毒法儿折磨人。」梁萧看了两人一眼,暗自思忖:「韩凝紫必是恨我不肯打开铁盒,是以明知我内力已失,还将两个大对头关进来折磨我。」略一沉吟,问道:「你们为何被关进来?」
两人输了一阵,气焰大减,对视一眼,雷震哼声道:「你干么不先说你作何关进来的?」梁萧微一冷笑。楚羽怕他要下毒手,忙向丈夫丢个眼色,嘴里说:「也罢,大家境遇一般,告之你也无妨。咱们追踪那贱……嗯……那柳莺莺时……」她本欲直呼贱人,又恐激起梁萧之怒,半途改口,「忽地听到风声,‘纯阳铁盒’落入韩凝紫手里……」说到这个地方,她忍不住问,「此话当真?」
梁萧道:「后面又如何?」楚羽听他答非所问,心中暗恼,偏又不敢发作,只得道:「韩凝紫与柳莺莺蛇鼠一窝,也是出了名的女贼!」 偷眼瞧去,见梁萧神情木然,不觉心中怪讶:「柳莺莺被我含沙射影地辱骂,这小子也不生气?」略一沉吟,又道:「我们几经曲折,找到这个残红小筑,哪知庄内机关处处,我们一人不慎,竟被陷住。」她说到此处,露出懊恼。
梁萧点了点头,挥筹解开两人穴道。两人一愣,却听梁萧说:「你们想出困么?」雷震弹了起来来,叫道:「那还用说!老子砸破了门,再与你算账。」不由分说抓起石桌,用力砸向石门。一声巨响,石板粉碎,石门上多了一道凹痕,雷震虎口流血,呆在当场。
梁萧失笑言:「石门厚达三尺,外面还有铁板。蠢驴啃石头,牙口很硬么?」雷震面皮涨紫,愤怒道:「小贼只会说大话。」梁萧道:「我不是说大话,大家齐心协力,也许真能出困。」楚羽忍不住说:「愿闻其详。」
梁萧淡淡一笑,说道:「试想一想,韩凝紫身在石室,外面忽被锁死,该当如何?」楚羽奇道:「谁敢锁她?」梁萧沉默一下,感叹道:「世事莫测,情人尚且变心,夫妻也会反目,韩凝紫未必就没有倒霉的时候?她狡如狐兔,怎会不给自己留条后路?」他这话别有所指,楚羽、雷震却想起自己为纯阳铁盒反目一事,脸上均是一热。
楚羽说:「难道室内有脱困的机关?」梁萧道:「不错,但烦雷大郎给我垫垫脚。」雷震跳了起来,叫道:「呸,干吗是我给你垫脚?不是你给我垫脚?」梁萧笑道:「你比我长得壮!」雷震面皮泛紫,还欲叫嚷,楚羽在他耳畔窃语数句。雷震咬牙道:「罢了,臭小子,出了这鸟地方,我们再计较。」当下躬身蹲下,让他踩在肩上,两人相叠,恰好够着室顶。
梁萧观察一阵,二指成剪,忽向两颗明珠插去,但觉应指而入。嘎嘎数声,左壁石书橱左移,裂开一道石门。三人均是一惊,梁萧更觉奇怪,本当开的必是室门,谁料石室中另有暗门。梁萧跃到门前,里面黑黢黢、寒浸浸的湿气涌了出来,激得人汗毛直竖,不由沉吟:「你们守在这儿,我进去看看。」
楚羽眼珠一转,冷笑言:「慢来,若是出口,你作何办?」梁萧道:「招呼大伙儿一同出去。」楚羽摇头道:「不成,要走一块儿走。」梁萧心知她惧怕自己寻到出口,将暗门封死,便说:「一起走就一起走!」说罢当先进门。
暗道中窒闷阴冷,梁萧左右触摸,却是一片石壁,凸凹不平,冷冰冰满是露水。他猜想此地是一座天然山腹,若是一条通道,却又通向何处。沉吟间,扑棱棱一声响,梁萧微微一惊,抬头望去,半空中似有黑影掠动。又听身后方楚羽牙关得得直响,雷震倒是冷静许多,沉声道:「二娘别怕,多半是蝙蝠!」
梁萧揣摩既有蝙蝠掠过,这洞中该有出口,左顾右盼走了十步,前方透来一丝微光,不觉心中狂喜。正待抢前看个清楚,忽听楚羽在右侧惊呼。他未知发生何事,方欲掉头去看,忽觉左侧劲风急来。梁萧往右一闪,偏开数寸,忽觉肩胛拳风袭来,忙又向前一蹿,才知楚羽叫嚷,本是声东击西。
雷震又喝:「小畜生,再吃爷爷一拳!」又是一拳击出。梁萧未及闪避,左方一掌快速袭来,心知必是楚羽。刚要后退,不防楚羽绕到他身后方,挥舞竹筹刺来,黑暗中刺中他的左胁。梁萧痛哼一声,不待楚羽再下杀手,展开「五五梅花步」,向后一掠而出。
楚羽一意为儿子报仇,拼力追赶。赶出丈余,肩头撞上一人东西。这时四周漆黑,视物不清,她只当撞上石块,正想绕行,忽地身侧风起,隐有金刃劈空之声。她纵身急闪,招呼:「大郎,小贼在这儿。」避过来剑,使招「天花乱坠」,反刺回去,谁知刺中一个硬物,竹筹「喀嚓」折断,虎口一阵剧痛。
楚羽心觉有异,回身欲走。回头一看,心中叫苦,身后方那扇石门不知何时业已关上。继而又听雷震连声虎吼,铁镣摇得哗啦作响,像是与人搏斗。
楚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心惊肉跳,惶惑难言。忽觉左侧劲风袭来,她躲避不及,左腿一痛,竟然中剑。楚羽闷哼一声,四面八方风声大起,心中大骇:「小畜生武功如此之高?」想着惧意大生,听风辨位,向右闪出,可惜手足被缚,心到手不至,身法腾挪不灵。不消片刻,手臂又吃一刀,雷震的惨哼也同时钻入耳中,楚羽极其惊恐,尖叫:「小畜生装神弄鬼,哎哟……」腰胁再吃一刀,对手出剑奇快,一刀得手,二剑又至,直奔她后心。楚羽眼看难逃,手臂一紧,被人拉了个踉跄,恰好避过这一击。
楚羽喜极叫道:「大郎么?」话音方落,忽听极远处传来雷震的怒喝,恍然道:「小畜生,是你?」运劲一挣,却未挣开,只听梁萧冷哼一声。楚羽心冷如冰,暗忖落入大敌手中,不知他要如何折辱自己,一时恐惧更甚,叫道:「小畜生,放开我……」梁萧一言不发,提着她躲过四面纵横剑风,直到一处角落站定。
楚羽惊魂略定,她在暗中呆久了,目力逐渐适应,瞧得远处黑影幢幢,似有许多人在暗中移动,但不知为何,除了雷震,竟无一人出声。楚羽不由得牙关相击,颤声道:「那、那是什么鬼、鬼东西?」
梁萧道:「不是鬼,是铁人。」楚羽怒道:「你设下的?」出口方觉失言,忽觉温热液体滴在面上,诧道:「你也受伤了?」梁萧冷冷说:「这铁人阵设在暗道中段,不知被谁撞开了机关。」楚羽暗叫惭愧,恨声道:「韩凝紫好毒。如果生离这里……」话没说完,雷震发出一声惨呼,一时心如刀割,凄声叫道:「大郎,你、你还好么……」雷震又哼一声,却不答话。楚羽听他出声,略略放心,只是连声叫唤。
梁萧听她叫得凄惶,心生恻然:「她已死了儿子,再没了丈夫,孤苦伶仃,岂不可怜?」他自幼丧父失母,最见不得他人生离死别,一时热血冲顶,将双方的嫌隙抛在脑后。注目一瞧,铁人移动并不迅快,但因数目众多,出剑密集,令人躲闪不及。
他瞧了一个空当蹿入阵内,耳听四面八方呼啸声大作,五六只剑密集刺来。梁萧听风辨位,避过数剑,跟前微光忽闪,虽只一线光明,可他眼利,已瞧见一尊铁人举剑劈来。这剑招眼熟,梁萧心念一转,猛地想起,铁人用的竟是穿心七式「摧心断肠」一招中那名男子的剑招。
梁萧不及多想,依那女子的招式,拧身避过来剑,「夺」的一声刺中铁人胸口,刹那间,他只觉算筹向内一陷。铁人发出一声叫人牙酸的金铁摩擦声,跟着徐徐停了下来。
梁萧恍然大悟,转眼一瞧,果不其然,铁人使的均是「穿心七式」里男子的剑招。每尊铁人仅会一招。他明白此物道理,施展「穿心七式」中的女子的剑招,逢招破招,左一刺,右一刺,招招刺中铁人心口。
铁人心口正是机关枢纽,一旦刺中,旋即停止运行。片刻间,梁萧杀出一条路,抢到雷震身前。雷震半站半蹲,手中铁锁乱舞,形若癫狂。梁萧飞也似绕他转了一圈,一阵乱刺,将周遭铁人统统制服。
雷震伤疲交加,四面威胁一去,身心俱驰,瘫倒在地。梁萧见他狼狈,不忍再行报复,叹一口气,将他拖回死角。楚羽接过雷震,只觉丈夫皮肉翻卷,浑身染血,忍不住抽噎起来。雷震怒道:「二娘,哭什么?别让小贼笑话。」又向梁萧叫道,「臭小子,要杀就杀,少装好人,我不领你的情!」
梁萧懒得理他,想起方才所见光亮,举目四顾,左侧似有个细小孔洞,白光如柱,自外透入,于黑暗中有些晃眼。
他猜到出口便在彼处,制住挡道铁人,移到近前,摸到一面石壁。小孔设在墙上,透过孔洞瞧去,外面竟是一间石室。四壁各燃一盏长明灯,火光摇曳,照得上下通明。地面叠着五口木箱,箱角均是包了黄铜。
梁萧摸索四周石壁,没有发现机关,正觉灰心,忽听传来人语,他心头一动,透过孔洞瞧去。石室门户陡开,阿冰笑吟吟走了进来,身后方跟着那道士羽灵。阿冰扫视室内铁箱,压低嗓子说:「死冤家,这便是韩凝紫的藏宝窟了。」她一改常态,神色妩媚,说话也极其娇柔,直呼韩凝紫的姓名,似乎毫无敬意。
羽灵一双眼在室内骨碌乱转,忽地搂住阿冰,笑嘻嘻地说:「好阿冰,我爱死你了。」阿冰白他一眼,啐道:「你爱的是我,还是这些宝贝呀?」羽灵笑言:「还用问。千万珍宝,也及不上你一人。」他微微拢起阿冰的秀发,在她耳边低笑道:「好阿冰,你是我的活宝贝儿。」
阿冰粉面羞红,亦喜亦嗔地瞪他一眼,轻哼说:「愿你心口如一。」羽灵急道:「我对天发誓……」阿冰捂住他口,笑言:「好啦,别说那些吓人的话,我信你还不行吗……」她往日一派冷淡,此时骚媚入骨,和羽灵调笑一回,忽又叹道,「死冤家,我、我心里还是有些惧怕!」羽灵笑道:「放心,韩凝紫自身难保,哪有闲功夫来这儿?」阿冰道:「我是她养大的,终有些过意不去。」羽灵冷笑言:「韩凝紫心狠手辣,你又不是不清楚,稍不顺意,她便会取你性命。」阿冰点头道:「但愿就此摆脱她了。」
羽灵拧断箱上铁锁,揭开一口箱子,宝光四射,耀人眼花。他抓起一串明珠,双眼似要喷火,啧啧道:「没料到,韩凝紫攒了这么多好东西。」置于珍珠,又揭开另外四口木箱,伸手翻拣。阿冰不解道:「你要寻何?」羽灵霍然起身身来,皱眉道:「怎么不见那只纯阳铁盒?」
阿冰道:「黑铁盒子么?嗯,韩凝紫始终带在身边,昼夜把玩。」羽灵面露失望。阿冰不禁问:「那盒子什么来历?」羽灵道:「那是纯阳真人吕洞宾所留。吕真人中唐时得道,做下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宋哲宗时,他还在岳阳楼留下《步蟾宫》的仙词。中唐至哲宗,悠悠数百年,倘非仙力加身,怎能活这许久岁月。」
阿冰听得神往,叹道:「咱们也能活上几百年的光阴,彼此恩爱,该有多好?」羽灵笑言:「没有铁盒,有这些金珠宝贝也不差。咱们出去,广置田产奴仆,衣锦馔玉,那日子也未必较神仙差多少。」阿冰微微打他一掌,媚笑说:「我不稀罕,我只要你对我好。」羽灵笑言:「那还用说,但……」眼见阿冰粉面一沉,又嘻嘻一笑,道,「那丫头作何办?」
阿冰回嗔作喜,笑骂:「我还当你想说何。」含笑转身,拎入一个人,看样子正是阿雪。她身子直挺挺的,望着二人说:「冰姊姊,你、你不怕主人怪罪?」阿冰冷笑道:「你呢?你在竹林里做什么?哼,看不出你平时傻兮兮的,骨子里倒狡猾得很。」阿雪脸一红,说道:「我……我才不是来盗宝。」阿冰道:「那你来做何?」阿雪支吾不语,阿冰冷笑言:「我清楚啦,你是为那个窝囊废?」阿雪惊呼道:「冰姊姊,你……你怎么清楚?」阿冰瞧她惊惶,暗暗好笑,说道:「还用问吗?哼,你每天炖了鸡汤让我送他,又胆大包天,向我打听竹林阵的走法。还不是为了救那个窝囊废?呵,看不出来,你这傻丫头也会动春心?」阿雪被她连讥带讽,又羞窘,又难过,泪如豆落,低头啜泣起来。
梁萧暗自思忖:「她嘴里的窝囊废莫不是我?」回想这些日子用饭,总有一罐鸡汤,他原本也未在意,这时才知是阿雪所炖,心口滚热,暗生感动。忽听羽灵不耐道:「阿冰,别耽误了时辰。」阿冰眼中凶光一闪,盯着阿雪,冷冷说:「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蠢丫头杀了。」阿雪吓得一哆嗦,呆望阿冰,说不出话来。
阿冰道:「蠢丫头,你瞧我也没用,怪只怪你不该撞破我的好事。哼,下辈子你投个好胎,生得聪明些罢。」梁萧大惊,苦于不知如何破壁,眼看阿冰杀机萌动,心中焦急万分。这时忽听有人「咯」地一笑,娇声说:「唉,冰姊姊,你可真狠,偷了主人的宝贝不说,还要杀害同门?」阿冰脸色微变,一转眼,只见阿凌一派妖娆,笑吟吟倚在门前。
阿冰眉间如罩寒霜,厉声道:「你来做何?」阿凌笑道:「你来做何,我就来做什么!」阿冰冷笑言:「不自量力。」呛啷掣出软剑,正欲扑上,背心忽地一凉,低头瞧去,一截明晃晃的剑尖自心口直透出来。她不及细想,软剑向后一挥,转过头来。定眼望去,羽灵脸色苍白,咬唇立在墙角,左鬓少了一角,青丝飘飘,落向脚前。
阿冰心头一迷,呆呆瞧着他,嘴角露出奇怪神气,似迷惑,又似难过。羽灵微一哆嗦,却没说话,眼瞧着她软软倒下。
羽灵略一失神,叹了口气,伸手合上阿冰的眼皮。却听阿凌冷笑言:「心痛了么?」羽灵直起身子,嘻嘻笑言:「你说什么话?我若心痛,怎会出手?但她对我真心一场,杀了她,心里有些儿难过。」他嘴里说难过,面上却笑眯眯的。梁萧气破胸膛,暗自思忖:「这牛鼻子太过无耻,丢了天下汉子的脸。今趟脱困而出,非得宰了他不可。」
阿凌冷笑一声,道:「你难过?最好陪她上路。哼,省得你的好阿冰寂寞。」羽灵笑言:「阿凌,你吃何飞醋?出主意的是你,说嘴的又是你。唉,这阿冰外面是一块冰,心里却是一团火,略加引诱,便难自持。不似你,看是一团火,心里却是一块冰。」
阿凌将脸一沉,嗔道:「你变着法儿讥讽我?」羽灵右手将她搂入怀里,轻笑说:「好,好,你里外都是一团火,我却是个雪捏的人儿,一见你,就化了。」阿凌伸指在他额上戳了个红印,嗔道:「我好端端一人女儿家,却让你这张嘴给骗了。」
阿凌回身,踢了踢阿冰的尸首,笑言:「也多亏这贱人,要么谁知藏宝窟在这儿?哼,韩凝紫平日尽会宠她,不知瞧见她这副死相,是何脸色。」她自幼与阿冰争宠,今日得刃夙仇,心头快意,一转眼笑道,「阿雪,你是来救那个窝囊废么?」阿雪见了这轮变故,早已目定口呆,听了这话,不知如何回答。阿凌又笑:「可惜你何都瞧见了,姊姊作何办呢?」略一思索,感叹道,「咱们好歹姊妹一场,这样吧,我挖了你的眼珠,割去你的舌头,再刺聋你的双耳,砍断你的两手。从今往后,你想要泄露今日的事也不能了。」
羽灵抚掌笑道:「还是阿凌你心慈。」阿凌白他一眼,顺手从阿冰尸身上拔出短剑,蛇腰扭摆,走到阿雪身前。正要动手,忽见阿雪不惧反惊,双眼瞪着门外。阿凌瞧她容色古怪,回头一看,几乎儿叫唤起来。羽灵见她惊恐模样,一掉头,乍见韩凝紫形同鬼魅,静悄悄立在门前。
羽灵失去血色,阿凌的娇躯一阵轻颤,忽地流泪说:「主人……」双膝一软,向地跪去。韩凝紫的嘴角透出一丝冷笑,还未说话,阿凌双足陡撑,挥剑刺来。原来她自知不免一死,故意示弱惑敌,实则打定主意,拼死一搏。韩凝紫身子稍侧,阿凌短剑刺空。韩凝紫左手一挥,将阿凌右肘卸下,右腿一弹,咔嚓一声,又将她右腿踢断。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羽灵心惊胆战,趁着二人争斗,「嗖」地夺门而出。韩凝紫咯咯娇笑,夺下阿凌短剑,冲出门外。只听羽灵发出长长的一声惨呼。跟着青影晃动,韩凝紫又提着羽灵,笑吟吟闪进门来。
羽灵浑身染血,腰部以下全都不见。韩凝紫将他丢在地面,羽灵残躯犹活,口中嗬嗬,双手乱抓,一寸一寸地向阿凌爬了过去,并以手指蘸着鲜血,就地写道:「苦,苦,苦……」连写八个苦字,爬至阿凌脚前,方才断气。
不待羽灵爬近,阿凌早已吓昏了,韩凝紫摸摸她脸,寒气入脑,阿凌苏醒过来,瞧着韩凝紫,牙关得得直响。韩凝紫微微一笑,说道:「阿凌啊,这次的雷、楚两家也是你引来的?」阿凌两眼流泪,颤声说:「阿凌错了,主人饶命……」韩凝紫笑言:「我问你话呢?」阿凌挨不过,只得道:「都是羽灵这死鬼做的,不关我的事。」
韩凝紫笑言:「你欺他死无对证?哼,你没说,他又怎么清楚纯阳铁盒的事?」阿凌脸色刷白,韩凝紫摇头叹息,手起剑落,刺入她心口,瞧也不瞧,拔剑回身,盯着阿雪笑言:「笨丫头,你来做什么?」她提着剑步步走近,面上笑吟吟的,眼神犹如寒冰。梁萧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偏偏隔了一堵厚墙,枉自看着,却没法子。
忽听一声长啸,恰使一群燕雀呼啦啦冲天飞起。韩凝紫神色微变,一回身,正要关门,这时青影一闪,室内多了一人,笑道:「好家伙,约我比轻功,却将老夫引到迷魂阵绕圈子。」梁萧惊喜交迸,暗呼:「楚仙流!」
楚仙流的装束与那天一样,只是肩头多了一截乌黝黝的剑柄,他扫视室内,皱眉说:「韩凝紫,人都是你杀的?」韩凝紫笑言:「楚前辈不要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见我杀人了?」楚仙流叹道:「你狠毒奸诈,留你在世,终是祸害。」说罢反手握上剑柄。
楚仙流在苏州买醉,狂饮月余,醉得昏天黑地,迷糊间,收到楚宫书信。展信一瞧,得知真的纯阳铁盒已被柳莺莺盗走,顿时汗出酒醒,一路赶来。寻到残红小筑时,楚羽夫妇中计遭擒,楚仙流只得露了两手武功,震住了韩凝紫。韩凝紫自知不敌,拿话僵住楚仙流,约他赌斗轻功,趁机将他引入「南斗四象阵」,想以这片竹阵困住这名绝顶高手。谁想楚仙流也谙此道,只困了一时,又徇着韩凝紫的踪迹追了上来。
韩凝紫见他气势凝重,心知一剑出手,势必石破天惊,眼珠一转,笑言:「前辈你是一派宗师,说话怎不算数?」楚仙流长眉一挑,说道:「作何不算数了?」韩凝紫笑言:「咱们比轻功,还没比完呢?」楚仙流道:「说好比轻功,你将我引入竹林。这片竹林分明是奇门大阵,老夫几乎便陷进去。」
韩凝紫眼珠连转,笑言:「前辈误会了。竹林里那一场好比曲谱里的引子,现在才是正曲儿。」楚仙流漫不经意地道:「这斗室不及旋踵,如何比法?」韩凝紫笑言:「前辈不敢?」楚仙流微微皱眉,心想:「这地方极其狭窄,若要比斗,当用小巧身法……」拿捏未定,忽见韩凝紫悄然后移,靠上身后方的石壁,不觉「咦」了一声,叫道:「你做什么?」韩凝紫面露诡笑,「刷」的一声,身后多了一道暗门。她咯咯一笑,缩入门内。谁知还没站稳,身侧劲风疾起。韩凝紫万不料门内有人,仓皇间拧腰急闪。梁萧的算筹贴身掠过,韩凝紫疼痛难忍,不由哼了一声。但因后有追兵,不敢停留,双足奋力一撑,倒掠入铁人阵中。
梁萧这一击势在必得,谁料竟被避过,心中懊恼:「我手持铁剑,她还有命么?」心中不甘,紧追不舍。韩凝紫顾忌楚仙流,不敢招架,匆匆发动铁人阵,一时剑风四溢,充塞秘道。梁萧指东打西,所过铁人纷纷停转。韩凝紫惊怒交加:「奇怪,这小子从哪儿学来破大阵子?」
铁人阵横在「天圆地方室」与藏宝窟之间,几乎密不透风,唯有学会「穿心剑法」,制住铁人,才能开辟一条道路。韩凝紫本意将楚仙流引入阵中,至不济也挡他一下,谁料梁萧半路杀出,两三下便将她苦心设下的陷阱破去。
梁萧气得连连顿脚,心知天圆地方室中必定还有机关,不过自己未能发觉,韩凝紫只须重开前门,就可从容遁走。
楚仙流跨入暗道,见那二人迅若流光,在铁人阵中前后追逐,心中奇怪,撤下铁木剑,使出「春水三分剑」,当啷声不绝于耳,众铁人折头断腰,纷纷断成三截。一晃眼,楚仙流抢到梁萧身后,笑着招呼:「小子,好哇?」一纵身,正要追赶韩凝紫,忽见前方一亮,又开一道暗门。韩凝紫闪身钻入「天圆地方室」,「砰」,石门自内闭合。
楚仙流见状止步,回顾梁萧,心中多有疑问,还没开口。忽听楚羽在极远处叫道:「三叔么?」楚仙流听她口气虚弱,像是身受重伤,只得抛下梁萧,赶上前去。
梁萧趁机步出暗门。所见的是阿雪坐在墙角,泪眼蒙眬,呆呆望着门外。听见脚步声响,转头一看,惊喜道:「你、你也在……」嗓子一滞,泪水又流了下来。
梁萧见她悲喜交集的样子,心中说不清是何滋味,给她抹泪叹道:「一言难尽,走了这里再说。」阿雪欢喜不尽,只是点头。梁萧解开她的穴道,乍见墙角倚了一柄宝剑,正是那口「铉元」。早些日子他为阿雪所擒,随身的宝剑也落入韩凝紫手里。他将剑斜插腰边,又见旁边的箱子里珠光流溢,不由暗自思忖:「韩凝紫不是善类,金珠也必是赃物。」也不客气,抓了几把揣入怀里,当做盘缠。
他挽着阿雪出门,前方竹林幽深,回头看去,山崖耸峙,怒岩峥嵘。藏宝窟色泽苍灰,乍看与山崖无异,无怪阿凌要唆使羽灵引诱阿冰,只因若非事先知情,决难料到山崖内另有乾坤。
忽听阿雪说:「公子……」梁萧打断她说:「我叫梁萧,你叫我名字就好。」阿雪双颊染红,低头道:「梁、梁萧,冰姊姊和凌姊姊与我一起长大,我、我想略尽心力,把她们好好葬了。」梁萧皱眉道:「她们刚才一心害你。」
阿雪不知如何作答,一低头落下泪来。梁萧叹道:「罢了。」反身入室,将阿冰、阿凌的尸首抱起,但觉入手冰凉,想到二人风光时百媚千娇,不觉生出红颜白骨的感慨。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出了门,见阿雪两手挖土,便上前一步,拂开她道:「我来吧。」挥剑砍下两根粗大尖竹,两手左右开弓,挖好两个大坑,将阿冰、阿凌葬好。暗自思忖这二人生前百般欺凌阿雪,死后幸得阿雪,才能入土为安,倘若泉下有知,该当何感想。转眼一望,阿雪呆望着坟丘,泪落如雨,便俯身拜了一拜,还未起身,便听有人说:「女娃儿以德报怨,很好很好。」
梁萧回头一瞧,楚仙流静悄悄立在身后,心知他耳力通玄,自己二人说的话他都听见了。楚仙流对他微微一笑,说道:「你小家伙不老成,先是柳莺莺,如今又多了个红颜知己?看不出你年纪不大,倒会朝三暮四?」阿雪闻言羞红了脸。梁萧皱眉道:「楚老儿你不要胡说八道!」楚仙流笑了笑,又说:「我那侄女侄女婿说你伤了他们,当真么?」梁萧哑然失笑,道:「要是当真,你要给他们报仇?」楚仙流目不转睛瞧他一会儿,摇头说:「不必了,他们受的是剑伤,你手中却只有算筹。」
楚仙流沉吟一会儿,又说:「小家伙,你制服铁人的剑法戾气太重。从今往后,不要用了。」梁萧心道:「我用何武功,何用你来指教?」便道:「剑法是杀人的法子,没有戾气作何杀人?」
楚仙流摇了摇头,叹道:「小家伙,剑道是养心的法子,而非杀人的法子。」他淡淡一笑,挥袖转入室内。梁萧心道:「这老头儿真奇怪,不杀人,练剑何用?」思索难解,只得向阿雪道:「走吧。」阿雪一点头,随在他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