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勾心斗角
两人路上没有见人,梁萧暗自思忖:「韩凝紫一败,这里的人也全逃了?唉,真是树倒猢狲散。」出了残红小筑,梁萧问:「阿雪,你有去处吗?」阿雪道:「那背木剑的先生来到庄内,跟主人要人。主人打只不过,就说比脚力,先生答应了。但他们前脚一走,大家就纷纷逃了。我怕、怕你还被关着,就上竹林里去……」梁萧听她絮絮叨叨,不耐道:「好啦,你若没去处,暂时跟着我罢!」阿雪心头一喜,追问道:「你又去哪儿?」梁萧摇头道:「我也不清楚。」阿雪敛眉想想,像是定下决心,出声道:「你去哪儿,我都能跟着你么?」梁萧道:「随你好了!」阿雪闻言,抿嘴一笑,浅浅梨涡,生于双颊。
两人向西走了一程,梁萧想起怀里的《紫府元宗》,这些日子忙于练功,倒未细瞧。当下翻出拓片,只见早被汗水浸润,布上墨迹散乱,心知再不整理,必定毁了。便在附近镇里寻了一处纸墨铺,铺中掌柜是个老童生,文章平平,一笔颜字却写得丰腴端方。听梁萧说明来历,铺了一张羊皮纸,饱蘸浓墨,将拓片誊清。
誊写完毕,梁萧察看无误,赏了掌柜一块金锭。那掌柜喜得屁滚尿流。梁萧又向他讨了一张油纸,一只红铜墨盒,珍而重之地用油纸将经文包好,藏在盒里。
出得纸铺,已是阳乌西沉,遥见前方有间客栈,梁萧肚饥,与阿雪入内歇坐。坐定未久,门外火扎扎撞入一人,二人一瞧,冤家路窄,来的竟是韩凝紫。韩凝紫见他二人,先是一惊,接着冲阿雪一笑,眼中大有深意。
阿雪打个冷战,颤声说:「主人好。」韩凝紫瞥了她一眼,落座笑言:「我好得很,你也没死呀!来,给我看茶。」阿雪双腿发软,站不起来,梁萧在她肩头一按,笑道:「韩凝紫,我也口渴得很,你来给我斟斟茶?」韩凝紫瞅他一眼,冷笑道:「你倒是一副花花肠子,才丢开柳莺莺,又姘上我家阿雪啦?」阿雪羞得面红如血,抬不起头来。
梁萧皱眉说:「韩凝紫,你嘴里放干净些!」韩凝紫笑言:「抵赖何?你要她,我许给你便是。只不过来往公平,你要好生谢我。」梁萧见她言语莫测,心中惊疑,但想逞强争斗,不但自身不保,阿雪也决难活命。转念笑言:「我光棍一人,有什么好谢你的?」韩凝紫瞅他一眼,笑言:「你这小滑头儿,还想糊弄人?哼,你打开了纯阳铁盒,是不是?」梁萧心头一跳,故作镇定道:「这怎么说起?」韩凝紫道:「你内功尽失,十年内休想复原。未到一月,却又有了内功?哼,练武又不比吃喝拉撒,哪有这样快法?」她顿了顿,盯着梁萧笑道,「那天夜里,你打开了铁盒吧?」
梁萧笑言:「开盒的法儿,我略知一二,告诉你也无妨。但你必须发个毒誓:从今往后,与阿雪断绝主仆之分,也不得为难我两人。」韩凝紫淡淡笑道:「臭小子,你只不过是我掌心的面团,捏方捏圆由得了你么?你不说,我也自有法子叫你开口。」眼光忽闪,落在阿雪身上。
梁萧扬声道:「韩凝紫,有能耐的,冲着我来。」韩凝紫一笑起身。这时忽听一声笑,门外又进来一人,黄衫白发,气度雍容。梁萧见他,心中暗暗叫苦。那人见了梁萧,面露喜色,却听韩凝紫冷冷道:「明归,你到底想要怎的?」说着一掌拍出。
明归避过她一掌,笑言:「韩姑娘,你见面就动手,也不与我说话的机会。」韩凝紫冷笑道:「说什么?还不是为你主子报仇?」明归摇头道:「你说花无媸?错了错了,她是她,我是我,万不可混为一谈。」
韩凝紫的脸色忽明忽暗,冷笑言:「你这老狐狸又弄什么玄虚?难不成是拖延时辰,以待援手?哼,就算天机八鹤到齐,我也不怕!」明归笑道:「姑娘武功高强,自然不怕,只不过老夫与天机宫早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你不信,能够问问那边的小子。」说罢手指梁萧。
韩凝紫神色微变,怒视梁萧:「你果真是天机宫的走狗?哼,待会儿我再与你算账。」明归笑道:「韩姑娘你误会了,他也不算天机宫的人。不过,老夫反出天机宫的经过,他是原原本本都见过的。」
韩凝紫瞧着梁萧,见他神色冷淡,并不反驳,不由将信将疑,出声道:「你堂堂八鹤之首,怎会反出天机宫?」明归道:「若我还是八鹤之首,何须亲自来会你?‘病鹤’秦伯符听到消息,肯定第一人来寻你晦气。」
韩凝紫心想:「明老头言之有理,天机宫走狗甚多,若要拿我,不必他亲自出手。」迟疑一下,说道:「好,我且听听你有何话说?」明归诡秘一笑,忽道:「姑娘还依稀记得凌霜君么?」韩凝紫脸色一变,涩声说:「你提那贱人做什么?」
明归笑言:「韩姑娘朝夕做梦,不都想杀了她吗?」韩凝紫冷声道:「笑话,她中了我的‘冰河玄功’,还能活命?」
明归摇头道:「人算不如天算。当年凌霜君伤重濒死之际,遇上了‘恶华佗’吴常青。」韩凝紫面色又变。明归察言观色,微微一笑,「吴老儿花了三昼夜之功,不但将凌霜君从阎王爷彼处拖了回来,还……」他说到这个地方,故意打住。韩凝紫斜眼望着门外,冷冷道:「还什么?」她口中轻描淡写,身子却微微发抖。
明归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惋惜:「凌霜君不但未死,还生了一人孩子,名字叫做花晓霜。」韩凝紫虽已猜到,但听明归亲口说出,仍是身子一软,坐倒在一张木凳上。
梁萧恍然大悟:「原来害了晓霜的大恶人就是她?」想着怒火中烧,却听韩凝紫牙缝里蹦出字儿来:「花……晓……霜?」嗓音嘶哑,似有无穷恨意。
明归笑言:「就叫花晓霜!花么,花清渊的花,霜么,自然是凌霜君的霜。」他寥寥数句,却如千针万刺,刺得韩凝紫心痛难忍,咬牙道:「好啊,连女儿都生下来了?」蓦地抬头,逼视明归,「你一路追我,就是要说这些?」明归笑言:「明某一来知会韩姑娘;二来韩姑娘要是有心报仇,大可与明某联手,破了天机宫,届时杀谁剐谁,还不在你一念之间?」
明归笑道:「韩姑娘真会说笑,凭你一人之力,斗得过天机宫?」韩凝紫道:「不劳足下操心。」她拂袖而出,出门时绊着门槛,「喀喇」一声,将门槛踢得粉碎。
韩凝紫略一沉默,朗声大笑。明归怫然说:「老夫诚心相邀,可不是跟你说笑!」韩凝紫一掸衣衫,起身冷笑:「我韩凝紫是何样人?怎会给你做刀使?贱人和她的孽种,终归会落到我手里!」语声透着无尽怨毒。
明归瞧她去远,眉间流露出一丝失望,回身在梁萧对面落座,端壶斟茶,喝了一口,叹道:「韩凝紫是聪明人,却跳不出一个情字!」梁萧奇道:「这与情字何干?」明归笑道:「说来话长。」他搁下茶碗,叹道,「想当年,韩凝紫也是个人物。武功好,人又聪明,容貌更是令人倾倒……」他说到这个地方,冷冷一笑,「合该她命歹,没撞上别人,却偏偏遇上了花清渊那小畜生。其间出了何事儿,我也不十分清楚,一来二去,这两个人郎情妾意,私定了终身。」
梁萧恍然道:「她与花大叔是情人?」明归笑言:「的确如此,花清渊得了韩凝紫,如获至宝,带回天机宫去见他老娘。谁料花无媸一见,心中大不乐意。」阿雪忍不住说:「我家主人聪明秀丽,她干吗还不乐意?」明归听她称呼韩凝紫主人,不由得瞧她一眼,皱起眉头。梁萧道:「阿雪,以后你便是自由之身,不用再叫她主人了。」阿雪略一迟疑,微微点头。
明归冷哼一声,出声道:「这事儿坏就坏在聪明美丽上。试想想,花清渊自幼乖觉听话,对母亲百般顺服。而今冒出了个来历不明的媳妇,不但貌美如仙,况且聪明伶俐。这也罢了,最让花无媸忌惮的是,韩凝紫手段厉害,将花清渊治得服服帖帖,说话做事,全都听她招呼。以花无媸的性子,还不醋劲大发么?」
梁萧奇道:「什么,花无媸嫉妒自己的儿媳?」明归冷笑道:「这有什么稀奇,世间妇人大都如此。生怕儿子太迷恋妻子,弱了母子之情。更何况,花无媸一心要让儿子继承祖业,若让韩凝紫进门,天机宫的基业岂不要改作姓韩了?花无媸半世经营,到头来却让外人摘了果子,依她的性子,忍得下这口气吗?」
梁萧道:「韩凝紫也不是省油的灯,岂会任她摆布?」明归笑道:「你又没见识了。大约男女相悦,浑然忘我,最容易犯糊涂。何况韩凝紫年少识浅,又怎是花无媸的对手?花无媸心中万般不快,面上并不流露,只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韩凝紫找来长辈师姐,三媒六证,才可成亲。韩凝紫被哄得晕头转向,欢天喜地去找她师姊。谁知她前脚刚走,花无媸后面便使了手段,硬生生把一人凌霜君推到花清渊怀里……」
梁萧插嘴道:「不对,既然喜欢一人,哪能再娶别人?换了是我,抵死不从。」明归冷笑言:「花清渊是个脓包,花无媸一瞪眼,他还敢放一个屁?这下子乐子就大了。花清渊这边敲锣打鼓,奉旨成婚,那边也不知韩凝紫从哪儿得到消息,趁着凌霜君回娘家的当儿,伏在道旁给了她一下狠的。当时凌霜君大了肚子,结果一石二鸟,哈,不对,该叫做一尸两命……」明归哈哈大笑一阵,又问,「梁萧,你且猜猜,韩凝紫因何清楚凌霜君的行踪?」
梁萧皱了眉,沉沉地看他一眼:「难道是你说的?」明归拍腿笑言:「不错,若让他花清渊养出个儿子,还不坏了老夫的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