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背叛

数万百姓分成无数小股深入灊山，但因为淮南豪右属下多的是深通地理形势的向导，因此尽管分散却不混乱，各部的前进路线自有其规律在。通常来说，带队首领与宗主雷绪的人身关系较近的，队伍便距离本队近些。比如谢沐、刘灵、雷澈、雷定这四名曲长的部队，一般都围绕着宗主的本队行进或扎营，轮番承担警卫的职责。

这一宿，晚间负责警卫的，乃是刘灵和雷澈两队，两队在一处坡地前后间隔五里驻扎，刚好将本队护翼于中央。然而到了三更时分，刘灵忽然紧急号令，带着本部三百人连夜向北行军。他们刚抵达一处隘口，随即四面八方火光冲天而起，喊杀之声轰响。

将士下意识地轻微躁动起来。发生了什么？难道曹军追来了？还是营地内部果真有心怀不轨之人作乱？很多人又瞬间想到了这几天营地里隐约传说的一人消息，都说，庐江雷氏即将和某个实力强盛的大首领全面对抗了……这就开始了吗？

这支精锐出发时，刘灵发布的命令是为防有人作乱，须得扼守南方路口，以保大营安全，果真现在骚乱暴涌。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的曲长、淮南豪霸大首领雷绪最信任的扈从首领之一，等待着他尽快发布下一人命令。

是立即折返大营，亦或是前出各处营地？都没有问题。这三百名精锐战士本来就已配备精良的武器，做好了万全的作战准备，他们无论投入到哪个方向，都会是足以扭转局势的力气。

可刘灵只沉吟不语，迟迟没有发出号令。

这名身材强健、肤色黝黑、方面圆眼的宿将是雷绪的侧近出身，多年以来带领雷绪的扈从人马，也曾接受袁术的军职，资历比谢沐等人更深。他所带领的三百人，都是他历年来笼络恩养的亲信部下，不仅勇猛敢战，更对他忠诚不二。哪怕刘灵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将士们也不会皱一皱眉头。

可是……怎么会没有号令？等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将士们的躁动越来越明显，几名军官连连呵斥也止不住。

刘灵将这些骚动声都听在耳中，却依旧沉默。

他就这么手按刀柄，站在视野稍许开阔处，望着各处的火焰越腾越高，跃动的火光透过昏暗，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方的山崖上，忽而很长，忽而又变得很短。他想：昨日傍晚时刚下过雨，能烧成这个样子，看来陈兰还准备了不少薪柴膏油之属啊，算得处心积虑了。

过了许久，刘灵才向他的副手兼族弟刘敏问道：「你觉得，眼下这局面，是谁干的？」

「我估计，十有八九是陈兰。别人没此物胆子，也没这个实力。」刘敏想了想，慢慢地道：「此刻各处营地都有暴动，想必还有不少贼寇、暴民混杂在里头趁乱胡为……这种以放纵烧杀抢掠来鼓动人心的本事，也是陈兰的特长。」

站在刘敏身旁的骑将李笃忍不住插言道：「陈兰能动用的本部力量未见得不少，否则大营里不可能抵抗到现在。我们立刻启程杀回去，一口气就能把陈兰等人全都宰了。」

李笃是刘灵的妹婿，素以胆大勇猛著称。

刘灵却并不理会他，继续问刘敏：「那么，你觉着陈兰为何要这样做？」

刘敏道：「宗主病成这个样子，我们很难像以前那样稳稳地震慑各家豪族了。而陈兰素来野心勃勃，早就想要趁着宗主重病占便宜，是以辛先生这些日子才让我们提高警惕吧……但陈兰作何会在这时候向我们动手，我实在是想不恍然大悟，要是小将军带人赶了回来，难道陈兰敌得过？」

李笃冷笑一声，继续插言：「陈兰这厮近年来养尊处优，肚子比以前肥了三圈，如果两人阵前对战，小郎君一只手就能活撕了他。」

刘灵依旧不理会他，只向刘敏摇头叹息。

刘敏迟疑了一下：「兄长？」

「小将军不会回来了。」刘灵沉沉地地叹了口气：「昨日早晨，小将军带人阻击曹军，不慎中了流矢，当场身亡。」

「什么！」刘敏和李笃一齐惊呼。

刘灵道：「小将军战死以后，小郎君雷远出面重整部伍，继续与曹军鏖战，业已退至此前说的擂鼓尖隘口。这是雷远的从骑王延连夜带回的消息。所以，不会有假。」

「作何可能？作何可能？」李笃有些气急败坏。雷脩凭借勇猛善战的作风和超群的身手，在淮南豪霸下属的年轻部曲之中颇得拥戴，李笃也是雷脩的支持者之一，听说雷脩战死，李笃实在是吃惊不小。

「原来如此……」刘敏倒是冷静的多，他来回走了两圈，皱眉思忖着道：「这样的消息本来瞒不住人，正因为陈兰也清楚了小将军战死的消息，所以他才决心先下手为强。可是……」

刘敏猛抬头瞪着刘灵，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今晚驻守大营前方的本该是我们，可我们忽然走了了自己的位置！陈兰……陈兰这厮作何会有这样的运气？」

「这不是运气……」刘灵又沉沉地地叹了口气，他站到刘敏身前，沉声道：「我是特意领兵到此的，这就是为了配合陈兰，给他让出直取大营的道路。」

李笃咚地一声坐倒在地。

刘敏大退一步，脸色惨白地望着刘灵：「兄长，你何意思？你……你背叛了宗主吗？」

刘灵默然半晌，渐渐地地道：「宗主的病比你们清楚的更重，他没多久好活了。他勇猛善战的长子刚刚战死，大部分的得力部下又在前线与曹军纠缠。这种时候……陈兰迟早会做点什么，不是在今日，就是在明天，我只不过顺势而为罢了。那些豪右们展开权柄争夺的时候，从来都没有不流血的。可这与我们何干？我们又何必牵涉其中？」

李笃坐在地面大叫：「作何会与我们无干？我们……我们是宗主的扈从啊！」

「宗主快要死了！宗主的儿子也死了！我们旋即就不是了！」刘灵蓦然狂躁地大叫起来。在这个瞬间，刘灵根本就不考虑宗主还有其他的子嗣。在淮南群豪的内部，一直都只有强者才能继承前一位强者的权柄，除了小将军雷脩以外，他不觉得别人有此物资格……或许雷远近来颇有些表现，但在刘灵眼中，那还远远不够。

李笃难以置信地望着刘灵，猛地挥拳重重砸着地面，一下又一下。

刘敏又退了一步。他嘴唇颤动着，几乎说不出话，许久才颓然道：「请兄长恕我愚钝，我……我实在想不到那么多……这是背叛啊！」

「小将军既然身死，庐江雷氏没有前途了！现在，他们就是这灊山之中最大的一块肥肉，只等着他人下嘴撕咬。我不想陪着他们一起死，也不想让你们死！老实告诉你，就现在这局面，不知道多少宗族都坐等着这场战斗的结果，坐等着天明之后瓜分庐江雷氏的徒附、资财……大势已去了！」刘灵大喝道：「是以，我们就等在这里！这是为了我们所有人好！」

他大步向前，呼吸几乎喷在刘敏的面上。他手扶着刀柄，眼神凶恶地道：「我和你，我们所有人，就等在这个地方！行不行？」

刘敏凝视着自己信赖的兄长，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可积威之下，刘敏又不敢反抗。他微微翕张嘴唇，软弱地低声问：「就只是等在这个地方？对不对，只要等着？」

刘灵环视己方身处的位置。

这是几座无名山头围拢的一条山谷，山谷伴随潺潺溪水、蜿蜒前伸。越往北方，地势越平坦，溪水的水流越开阔，千万年来从深山中挟带的碎石、淤泥就在这个地方渐渐地沉积，最后形成一片遍布荆棘杂草的碎石滩。碎石滩的更北面，是几条从不同方向汇集过来的山道，经过那些道路来的人，想要抵达大营，都定要经过己方控扼的谷地。

「要是没人来打扰，我们就等着。」刘灵转回身，一字一顿道：「要是，有人打算通过这个地方去救援大营，我们要把他们击退。」

说到底，是要和同伴们作战了。

刘敏低着头，不说话，仿佛想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而刘灵就这么望着刘敏，耐心地等待着。

兄弟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围绕在两人身旁的军官们、在更极远处的士卒们也没有说话，山谷里沉寂得像是死绝了人。不知过了多久，覆压天地的黑暗之中，开始慢慢出现了微弱的白色。

各处仍有厮杀哭喊的声线，火光仍在闪动，骚乱仍未停歇，而宗主本队的方向……宗主本队的宿营地距离这个山谷并不算很远，因此那里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弓弦弹动声和箭矢飞射破空之声，也随着山谷间呼啸的风，隐隐约约地传入众人的耳膜。那声响激烈依旧，却逐渐有些低微的势头。

负隅顽抗。刘敏的脑海中忽然冒出这四个字。

看来，本队那边终究是抵敌不过的。

他对自己说：局势已然如此，只能先图自保了，其他的……且搁在一面吧。

他抬起头，用干涩的嗓音对刘灵说道：「那我们就在这个地方布阵。」

三百人略微向后退了退，在碎石滩后方的谷地出口，排开了阵势。阵型两翼与两侧山坡连接，完整地堵住了南下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