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下场

雷远所部四更出发，在极短的时间内奔走了二十余里山道，清扫了超过七处营地，斩杀了贼寇将近四百人。通过沿途吸纳可战之士，他们的兵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扩张到了将近千人。其迅猛的势头正如兵法所说，侵略如火。

直到黎明将至，因为午夜中连续长途奔袭，纵使调动了若干车马代步，但将士们都有些疲倦了。是以在迫近核心区域之前，雷远让所有人休息不一会，待到体力恢复之后，再行大举。

之前从某处营地里征用了些许干粮食物，有扈从取了来，问雷远要不要吃些。他没有什么食欲，只咕咚咕咚灌了半肚子水，清凉的水顺着食道流淌，便让他精神一振。

雷远全程和将士们一起作战，还几次亲自上阵杀敌，但并没有生出何疲惫虚弱的感觉，反而精神愈加健旺。在他冷静的外表下，奔涌着对胜利的渴望，奔涌着旺盛的斗志，就像一座将会引起天翻地覆的火山。在他内心深处，很清楚这一场行动的意义，他所要面对的不只是陈兰之流，他所期待的，是一场彻彻底底压服淮南豪右联盟所有人的胜利。

这并不是雷远刻意谋划的结果，而是时势推移，自然而然。

为了胜利的前景，雷远已经竭尽所能，做了一切该做的事。

山道上的鸟雀开始叽叽喳喳，清脆的叫唤的声线和扑棱棱拍翅的声音把将士们陆续唤醒了。

扈从们奔到身前，跪伏待命。

雷远抬眼四顾，目光如电：「出发！」

千名虎士，随令轰然起行。

整晚的辛苦作战，固然使得他们稍有疲惫，却极原野增强了他们的信心，每个人都由此认识到了己方的强势，确认了敌方的不堪一击。

朝霞渐亮，光芒透过周遭重重叠叠的山岭，落在将士们的身上。雷远注意到前方和后方都有矛戟如林，各色旗帜矗立其间，随风起伏招展。沉重而有规律的踏步声犹如闷雷震动，压过了林木被北风吹过的呼啸，也压过了极远处山巅上猿猴或者其它兽类的鸣叫声。

长长的队列穿过一道山谷，再绕着一处怪石嶙峋的缓坡转了半个弯，地势有时候下降，有时候又抬高。大约走了五里的路程，一名斥候由前方赶赶了回来禀报：前方谷地有敌军拦截，乃是刘灵所部。

而雷远只嗯了一声，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

原来刘灵叛变了，怪不得陈兰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可是，业已具备了这样的力量，这样的威势，区区刘灵，能算何呢？这样一人临阵背主之徒，他和他的部下们，又能具备多少战斗意志呢？

不过土鸡瓦犬尔。

全军继续向前，直接越过碎石滩，迫近刘灵所部。在行进过程中，贺松、丁奉带领部下向两翼延展，使得整个阵型逐渐像一只飞扑啄食的巨鹰。三百步，两百步，逐渐进入敌方弓箭射程，正常作战，到这时候就理应止步整队了。但雷远没有停步，于是所有人都没有停步，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沉默着向前。

在步卒阵中，任晖心摇神驰，他感觉到了这支部队的威势，他感觉到了这支部队的军心士气凝聚如山。

他看见对方的阵列中，士卒们本来正利用战斗的间隙休息，忽然看到大队敌军出现，瞬间呆滞，然后又惊慌失措；他注意到有人慌张地举起弓箭，却又不敢射击；他注意到甚至有人偷偷丢弃了武器，想要走了自己的战斗位置。

……

刘灵所部业已拒守在此一个时辰，期间发生了不下四次战斗。

那些忠于雷氏的部曲想要通过山谷支援大营，而刘灵不允许，那么双方的立场无法调和，只能靠厮杀来解决。

作为刘灵部下悍将的李笃剧烈反对过刘灵的决定，但他又无法背叛刘灵；便，最终不得不站上了阵线前端，向着那些熟悉的袍泽兄弟挥刀。

此刻，在他身前已经横下了不少死尸，身后方则是己方的士卒们用灌木、荆棘之类临时堆积起的障碍。这些东西像是建立了一条勉强的防线；可站在这些防线后的士卒们越来越动摇了。

这些将士们本身是宗主雷绪直属的精锐，当刘灵蓦然参与叛变的时候，他们没有哄堂大散，业已要归功于刘灵收揽人心有方。可是半个夜晚过去了，宗主大营那边仍然在坚持，大营坚持的每一分每一刻，都仿佛在拷打着将士们的良心。

而当雄壮有力的隆隆步声在碎石滩对面的山道中迸发，当那支威武的军队步步迫近的时候，将士们彻底慌乱了。他们很清楚，这自然不会是前来支援刘灵的部队，如果有这样的支援力量，刘灵早就说了，这必定是敌人，是强大的、根本无法抵抗的敌人，是庐江雷氏真正的力气所在。

慌乱的情绪就像浪潮一样，瞬间席卷了整支队伍。

李笃突然发现自己身边已经没有并肩作战的同伴了，他就像是潮水退去后的礁石那样被暴露了出来。奇怪的是，对面的敌人们并没有趁机进攻，他们也站住了脚步，甚至还后退了些。

还有丁奉，那是与李笃年龄相仿的朋友，他身为丁立的左膀右臂，地位也与李笃相仿，因此两人素来都很熟稔；几天不见，丁奉的面色很是疲惫，但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自信，甚至还有清晰可辨的、对李笃的鄙夷。

李笃看着对面原本紧密的队形向两旁分开，露出了好几个熟人的身影。有高大壮硕的邓铜、还有精悍的贺松；这两位，都是地位与刘灵不相上下的有力曲长，而他们都是追随着小将军雷脩为数万百姓断后鏖战的英雄，李笃曾经很羡慕他们能够与强敌对抗。

丁奉啐了一口，骂道：「关你屁事！小将军有没有事，你们都是乱贼！」

李笃羞愧难当，他踉跄了半步，觉着自己就像是一人漏水的皮囊那样，周身的气力和斗志蓦然就从破口淌了出去，消失了。

李笃涩声笑了起来，他回头看看不知所措的部下们，向丁奉扬声发问：「承渊，我们被骗了吗？小将军没有事？」

贺松向李笃走来，他的两手没有按在刀柄上，而是轻松随意地甩着，仿佛两方并没有作战那样。即便如此，李笃这边也没有任何人向贺松射箭或挥刀，就这么坐视着他渐渐地地站到李笃身边。

贺松拍拍李笃的后背，和气地说：「差不多就得了，让弟兄们把刀放下吧。本来都是自家人，何必呢？」

贺松是雷氏部曲中地位最高的几名曲长之一，又素来坚韧勇悍，在将士们中间颇具威望。他这番话语并没有逼迫的意思，反倒像是长辈在和晚辈闲谈叙话。

李笃突然无声地哭了起来，眼泪顺着面颊汹涌流淌，打湿了衣襟。他转过身去，向着自己的部下们连连摆手：「不打了！不打了！」

士卒们或许等待李笃的命令业已很久，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毫不迟疑地置于了手中的刀枪，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也有人望着身边脚边满地的死者，惊疑不定地回望着李笃。

李笃看看他们，咧嘴笑了笑，他知道，总得有人承担责任，便倒转掌中的环首刀，用刀刃猛地刺进了自己的咽喉。这个场景使得许多此刻正收刀入鞘的将士齐声惊呼。在队列的中央，更多将士们下意识地去望向刘灵和刘敏。

刘敏猛地拔刀向四周做威吓之状，大怒地吼道：「你们看何？」

而刘灵这时候的反应倒是快些，立即向护卫亲兵们发令：「我们走！快走！」

十几名亲兵慌忙簇拥着刘灵，向后退去。

刘灵一动，周边所有的士卒发一声喊，哄堂而散，反而把后方的道路拥堵了。

亲兵队长推开挡路的士卒，试图加快脚步，却忽然痛叫一声，背心处正中一箭，刹那间就倒地不动。

刘灵被倒地的尸体绊了一跤，膝盖正磕在某处凸起的岩石上，钻心般痛。他顾不得呼痛，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撑了两下，却没能动弹。想要呼唤护卫们，却发现他们已经大多身死。

原来敢于顽抗的所有人，都已被杀死了，包括刘敏在内。竟然这么快。

距离刘灵不极远处，一个庞大的身影渐渐地逼近。

这个身影再熟悉不过了，老朋友，老伙伴啦！刘灵闭着双眸，都能分辨出他沉重的呼吸声。

刘灵拔刀在手，惨笑着问：「邓铜？」

邓铜闷声不响。他凶暴的目光，盯着刘灵，仿佛将要噬人。

邓铜步步逼近，挥刀就砍。

刘灵试图持刀格挡，他半坐在地，却如何抵得住邓铜的力气？顿时长刀脱手飞出。

邓铜一步踏前，屈膝压住刘灵的胳臂，挥刀直破胸骨。刘灵感觉到无法忍受的剧痛，他张开嘴，开始嚎叫，并且竭力扭动着身躯，在地面上翻滚，鲜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像喷泉般从他的伤口，从他的嘴里涌出来，不一会儿，就把他变成了一个血人。

刘灵眼前发黑，只吊着一口气，他听到有节奏的脚步声慢慢接近。

似乎有人在上方瞅了瞅垂死的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恍惚间，一个年轻而有力的声线说：「不要耽搁了，全军继续向前！」

无数人齐声应道：「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