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生在世,哪有不遗憾的
进了屋,一股子呛鼻味道扑面而来,陈设简陋得令人发指,半张炕,一张旧木桌,墙上挂着件洗脱色的旧军大衣。
徐志良坐在炕上开口问,「你爹最近在厂里咋样?那臭脾气没少得罪人吧?」
杨兵拉过一条长凳落座,神色波澜不惊,将钢铁厂昨夜丢了上百斤特钢、全厂戒严的事盘托出。
徐志良听完不仅没急,反而嗤笑出声,大手猛地一拍桌子。
「就这点破事?放宽心!你爹当年在死人堆里都能摸出敌人的暗哨,那双招子毒着呢!几个不知死活的小毛贼,绝对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话音刚落,他回身走到墙角的樟木箱前,单手掀开盖子,在一堆破布底下摸索。
两盒沉甸甸的黄铜子弹被重重拍在桌上。
就在箱子即将合上的一瞬,杨兵的目光猛地一凝。
箱底静静躺着一把泛着幽冷蓝光的五四式手枪,枪身擦得一尘不染。
徐志良顺着杨兵的视线觑了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伸手捞出那把铁疙瘩,大喇喇地推到杨兵面前。
「作何着?相中这玩意儿了?」
杨兵心头一震,这年头枪支虽未全然绝迹,但绝对是极度敏感的烫手山芋。
他刚想推辞,徐志良粗粝的手指已经叩在枪管上。
「拿着!男娃子出门在外,兜里没个防身的家伙怎么成?就当徐叔给你的见面礼!」
握住枪柄的那一刻,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直窜脊背,杨兵眼底闪过炽热,这件礼物太重了。
他熟练地摩挲着保险栓,状似无意地抬起头。
「徐叔,您跟我爸当年在部队,打过不少硬仗吧?您这耳朵……」
徐志良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粗糙的手掌下意识抚上右脸那骇人的肉窟窿。
「四九年过江的时候,一发榴弹落在身旁,命大,就留了只耳朵在江底。」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线里裹挟着压抑不住的暴躁。
「我这算个屁!你爹那才叫真英雄!一人人端了敌人一个加强排的火力点!可结果呢?」
徐志良猛地攥紧拳头。
「就因为人家有个手眼通天的老子!硬生生把你爹拿命换来的特等功给顶了!要不然,你爹现在起码是个团级干部,哪用得着窝在一个破厂子里当何保卫科长!」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杨兵没不由得想到一向老实巴交的父亲,竟然背着这等屈辱的陈年旧怨。
徐志良像是察觉到自己失言,懊恼地猛灌了一口酒,死死盯着杨兵。
「这事全烂在肚子里!回去半个字都不许跟你爹提!他那人死脑筋,清楚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杨兵将手枪贴身揣进怀里,迎上徐志良充血的眼睛,嗓音冷得掉渣。
「那人叫何?」
「问这干嘛?那不是咱们这种平头百姓能惹得起的!」
「我只问名字。」
少年身上蓦然暴涌出的气场,竟让在战场上滚过刀肉的徐志良生生打了个寒颤。
他咬了咬牙,嘴唇艰难地嗫嚅了一下。
「赵延铮。」
离开南锣鼓巷,杨兵兜里揣着子弹和手枪,大步隐入胡同的阴影中。
夜色如浓墨般糊住了四合院的窗口纸。
直到挂钟的指针越过凌晨两点,院门外才传来自行车的链条摩擦声。
杨国富推开堂屋的门,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态。
杨兵随即拧了一把热毛巾递过去。
「人逮着了?」
杨国富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一把,闷闷地哼了一声。
「四个。都是车间的检修工,蚂蚁搬家似的,一天往外顺一点,全藏在下水道的废旧钢管里。」
杨兵倒水的手微微一顿,眼神微眯。
「这种挖国家墙角的重罪,起码得送去吃花生米吧?」
「吃什么花生米!」
杨国富烦躁地扯开领口的扣子,布满血丝的眼中透着深深的无奈。
「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苦哈哈,厂里商议了一下,报个记大过处分,扣好几个月工资拉倒。真要是往上捅,四个家庭就彻底毁了。」
杨兵端着茶缸的手悬在半空。
原则给同情让了路,这是五十年代特有的人情社会,却也是最大的定时炸弹。
他沉沉地看了一眼面前此物脊背微弯的男人,脑海中浮现出昼间徐志良那番义愤填膺的话。
「爸,在部队那些年,您有什么遗憾吗?」
杨国富接茶缸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抬起头,望着杨兵。
「大半夜的,问这些不着边际的干何?」
「就是好奇。」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杨兵神色坦然,拉过一把椅子落座,语气平静道。
「搬来北京这么久,很少听您提过以前打仗的事。别人的爹都恨不得把军功章挂在嘴边,您却像是在躲着什么。」
好一会,杨国富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着早业已没了热乎气的高碎茶。
「人生在世,哪有不遗憾的。都是命。」
他重重地放下茶缸,霍然起身身,摆手下了逐客令。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赶紧滚去睡觉!」
杨兵没有继续步步紧逼,顺从地点了点头,起身走向里屋。
「我睡了,您也早点歇着。」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杨兵深邃的目光透过门缝,停留在父亲落寞的背影上,拳头无声地攥紧。
吃过早饭,杨兵便迎着深秋的冷风,大步流星地出了城,直奔郊外的刘家村。
翌日清晨,杨兵闭着眼探查脑海中的空间,今日刷新的物资略显寒酸,是一大玻璃瓶正宗的山西老陈醋。
刘虎子家的院门半敞着,人却不见踪影。
杨兵也不耽搁,熟门熟路地顺着村后的小径扎进了大山。
循着之前做下的隐秘记号,杨兵不多时找到了自己布置的连环扣。
运气出奇的好。
第一处灌木丛后,两只野鸡,另一人,一只野兔。
将猎物利落地麻绳一绑,往背上一甩,杨兵回身大步下山。
刚回到村口,就撞见扛着锄头回来的刘虎子。
见到杨兵背上沉甸甸的猎物,刘虎子双眸一亮。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杨兵没理会他眼底的艳羡,径直走到刘虎子跟前,压低了嗓音。
「虎子叔,帮我弄把家伙式。一把弩,要精钢的机簧,威力越大越好。」
刘虎子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夹着烟袋的手指猛地一抖,差点烫到手背。
没等刘虎子开口拒绝,杨兵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卷人民币,重重地拍在旁边那块磨刀石上。
留下钱,杨兵回身就走,干脆利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