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文斗
拎起青青下车,本以为萧亦衡已然走远,却不想他就站在车外,见她出来还搭了把手。
梦轻本想当做没看见,但对面还站着北宁使者和众多大臣,她的手不得不搭了上去。
萧亦衡总算满意的看了她一眼,在众多请安声中携着她的手一同向前走去。
旻行山上设立了行宫,这个地方四面环山,虽不如皇宫里那般恢弘大气,却别有一番清幽雅致。
如果用现代来做比较,这个地方绝对是纯天然绿野生态环境,蓝天白云下,欣赏着宜人的风景让梦轻的心情也好了不少。
其实她昨晚没作何睡好,本以为自己不会多在意别人的感受,就像秋姑姑的死都没有激起她多大的愧疚,但倾城走了时那哀伤的眼神真的刺痛了她的心。
「想何呢?」
身边冷不丁传来一声吓了她一条,脚下正好才在台阶上身子蓦地向下滑去。
萧亦衡伸手用力去拽,但让她完好站稳的却是另一股力量。
钢铁般的力场一如往常,那男人只要出现,即便没有任何语言都让你无法忽略。
「谢谢。」本能的回应后,她拉开了他的距离,而他,也自动退回到臣子的位置。
萧亦衡敏感的看过去,没有从那面具下的目光里看出任何不妥后,这才重新注释着身旁的女人。
「还没回答朕的话。」
梦轻茫然:「何?」
萧亦衡牵着她的手用力一攥,疼的她顿时蹙眉,用力想要抽掉,他不送,她再抽,他还不松,干脆一脚踩上去。
这次萧亦衡终于松了,脚疼的硬是让他多站了片刻,可那个女人竟然不顾尊卑的兀自前行着。
两人的动作其实并不大,又有宽大的衣衫遮挡着,却没有逃过一人人的双眸,那便是北宁二皇子。
「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当真是伉俪情深啊。」
看似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却叫萧亦衡莫名觉着有些讽刺。
往里走,是一片青色大理寺铺就的高台,台上有个凉亭小榭,四周泉水环绕,里面还有许多红色的金鱼游来游去。
落座后,曲存北率先追问道:「陛下,今日的文比,当以何为题?」
萧亦衡转头看向身旁坐的老远的女人,知她的那手蝇头小楷尚算能够,可诗书却不甚精通,正要开口,这女人倒抢了先。
「既然是安宁王选妃,依本宫的意思,不如就叫安宁王亲自出题可好?」梦轻看过去,恰好与那男人的森然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这次她更加肯定,他们两个绝对不是同一人,倾城不会以这样的目光看她。
「皇弟以为如何?」萧亦衡问道。
萧亦霆猛虎般的身躯挺坐在彼处,目光微眯着在四周环顾,忽而落在一颗半死不活的野草上,指着那道:「就以这棵疼瓜秧为题吧。」
那双痴迷望着他的目光惊诧住,面上逐渐变得为难:「安宁王爷,那一藤瓜秧有什么可写的?」
「既然公主不乐意,那不比也作罢。」萧亦霆倏然起身,全然不顾在座的皇帝便要离去。
这下曲霓裳可急了,「等等,我……我写!」量一棵疼瓜秧皇后娘娘也不能写出天外飞仙来。
那抹高大的身影微微侧身,似有若无的余光落在伴驾天子之侧的女人身上。
梦轻一派从容,但心里却并未如表面般平静,这比试她必定要作弊,因为下一场的艺,她没有多少把握。
不一会后,两个书案被抬上来,为了公允起见,两人间隔了一道屏风。
霓裳公主漂亮的眉眼朝着那颗矮小的滕瓜扫了眼,唇角掀起以沫讽刺,随笔写下。
梦轻迟了片刻,望着那颗低矮萎的瓜秧,就像一个无人看管的孩子,任期在风吹雨打下坚毅的活着,也让她不由得想到了某个人。
四周的议论声渐渐加大,全都为皇后娘娘失神的举动抱怨连连,忠勇侯的嫡女又怎么样,还不是撑不得台面,根本不配为皇后。
忽然,裙摆被人拽了一下,她低头看去,是青青,正一脸焦急的冲她比划。
梦轻冲它笑了笑,直接提笔,苍劲有力的字体流水般在宣纸上染开。
隔断的对面,霓裳公主忽而一笑,手里的毛笔应声落下。
她拿起桌上的宣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得意道:「还请皇帝陛下过目。」对于五岁便吟诗作赋的她来说,则简直是小意思。
这一刻,在座的大梁臣子们齐齐摇头哀叹,果真他们的皇后等不得台面。
霓裳脸上的笑意更加灿烂,隔着屏风道:「大梁皇后,我先你一步了。」抖了抖手里的纸张递给身旁的太监。
但话没等落下,就见皇后娘娘也直起身子吹干纸上的墨迹,冲着众人道:「怕是让霓裳公主灰心了,本宫并未过时。」
「那也得看写的内容如何,对吧皇帝,相信您不会偏颇的。」
潘荣喜接过皇后手里的那一份递给皇上,殿前的屏风也已撤下。
萧亦衡的目光从霓裳公主的诗句上略过,颇为赞赏的点点头,霓裳公主的文采也算是配的上安宁王妃的身份了。
所有陪行的臣子们皆是屏息以待,不清楚两个女人的文采较量到何种地步。
不过,当他目光落到第二张诗稿,浓黑的剑眉渐渐地隆起,幽黑的眸子渐入深潭。
聚精会神的大臣们忽然觉着后背一凉,莫非皇后写了何大逆不道的话?否则皇上怎么能这等表情?
佟阁老捋了把三寸长的花白胡须赶紧从座位上起来,拱手道:「皇上不必烦扰,不过是两位女儿家的内秀,输赢不重要。」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曲存北也站了出来:「皇妹之所以参加这场比试可是为了应选安宁王妃,如今怎么能又说不重要了呢?」
「这……」佟阁老一时哑然在彼处。
萧亦衡挥了摆手,示意他们回座,目光转头看向梦轻,仿佛要透过她的身体转头看向不仅如此一人人,不由得叫她有几分心虚。
「这诗……是你写的?」
「皇上若是不满意?」梦轻还没脸皮厚到那个程度,拿别人的成果来邀功。
半晌后,那双洞察天地的黑眸终于收回,指了指右边的那张纸道:「朕以为皇后的更胜一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曲存北的目光依旧温和,声音也从容淡定,「陛下既然如此说,不如读出来让大伙儿听听,也好让我等输的心服口服。」
梦轻淡淡一笑,却也落落大方:「既然二殿下如此说,本宫便说与你听便是。」
她微微扬起目光,转头看向那颗矮小的藤蔓,声音字字清晰的回荡在这青山幽水之间。
「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她倏然回头,或许是孟皇后的怨念太深,目光里竟有些悲凉的吐出最后的三个字:「抱……蔓……归……」
一时间,四周竞得只剩下山林里的鸟叫与涓涓的流水声,皇后这首诗是什么意思?为安宁王打抱不平?
几位老臣心里无不清楚,这皇位原本是安宁王的,若不是他因那场大火得了怪病,如今那位置上坐的人便是安宁王。
「唰——」
有人的动作更快,一把雪亮的长剑径直冲到梦轻的脖颈前,锋利的剑刃划出一道鲜红的伤口。
与此这时,另一道明黄的身影飞速冲了过来,一脚踹开了那把剑,猛然将人抱在怀里,语气也少见的沉重:「她是你的皇嫂。」
萧亦霆双眸迸射出火焰般的红光,若不是北宁的使者在,他定将她碎尸万段!竟然挑拨皇上与他之间的关系。
萧亦衡并未多想,光是那双怨愤的目光他依然理解这首诗真正的含义。
惊魂过后,梦轻不动声色的退出萧亦衡怀抱,「臣妾去换件衣裳。」
滴着血的伤口像刺在萧亦衡的心上,偏这女人如此倔强,「来人,请御医为皇后娘娘诊治。」
梦轻顿住脚步,沉静的目光里终究染上了涛涛火焰:「还请皇上看好您的安宁王!当心他的婚礼赶上本宫的葬礼!」
曲存北拿着玉扇的手缓缓握紧,流转的目光似笑非笑:「大梁皇后倒是女中豪杰啊。」
这话的意思就多了,在座的没有人敢接下去。
被心爱的男子提到名字本是一件快乐之事,可此刻,曲霓裳竟有些退缩。
反而萧亦霆如今的目光转向了对面:「倒不知霓裳公主的诗文如何?」
见她不主动,萧亦霆竟抬步来到皇帝的下手,将那张纸直接拿起,当着众人的面朗声道:「独苗萎枝上,绿叶片片肥,花开点点缀,秋时瓜累累。」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抬眼,那轻蔑的目光毫不掩饰。
曲存北拱了拱手,目光落在另一张宣纸上:「不知皇帝陛下可否赏脸,将皇后娘娘的墨宝赠与我如何?」
曲霓裳的脸色被他看的阵阵绯红,可想到面具后那张绝色的容颜,这点羞辱又算得了何:「我文不如人,认输而已,还输得起。」
两国邦交赠一书画又算的了什么,可望着上面那苍劲有力的字体,萧亦衡却不愿撒手。
这字他见过,便是那日送到御药房的药方,何时候她的字不再是娟秀的小楷,而是这种苍劲如峰的恢弘感?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二殿下若喜欢,朕便让当朝大学士送你幅封笔之作,女儿家的东西始终不宜落在外。」手里的宣纸已然递给潘荣喜,悄悄的拿走。
「若是陛下愿意割爱,我当聘礼如数奉上如何?」
梦轻恰好从小路转过来,好笑的道:「二殿下既然如此喜欢本宫的墨宝,不如本宫再写几幅,跟您做交换作何样?」
曲存北抬眸,惊奇的发现她脖子上那细长的伤口竟然奇迹般的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