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天上掉下个黑衣人

注意到临安城唯一一位匠人「胜利」归来，身旁还跟着两位看来像是朝廷的高官，守在城大门处等待已久的众多百姓心中，顿时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油可生。原本冷寂下去的气氛被再度点燃，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欢呼起来。

守在城大门处的那一老一少点燃了挂在竹竿上的两串大红鞭炮，随着喜庆的噼啪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以鸿钟为首的那一伙人渐渐迈入了城门。

百姓们对于能给自己带来希望和好处的大人物的感情总是真挚的，是以不少人手中满满当当提着的都是刚从众多年货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好东西，或零嘴吃食，或精美瓷器。

他们刚一踏上城内那条宽阔的青石板街道，在两侧守候多时的百姓就簇拥了上来，一人个向鸿钟等人出手去。

但是走在最前面的新晋匠人鸿钟却一个都没有收，他轻轻摆手拒绝了乡亲们的好意，或许是被这气氛感染，或许是出于礼貌，他自进城起一贯僵硬不动的嘴角，此刻终究微微上扬。

然而心大的老百姓们倒没作何注意到这一点，见鸿钟不收礼，就径直跑向了他后面那两位从京城跟过来的高官，向他们递过那些鸿钟不曾接受的礼品。

然而那两位高官也没有接受，微笑着摆手拒绝。随后双脚一夹坐下马匹肋部，跟上了与他们拉开了些距离的临安城匠人。

「没想到咱们玄武国竟然还有这样一人民风如此淳朴的好地方，真是难得啊！」

左边那人率先开口，面上笑意更浓。

「是啊，在京城待了这么多年，一直跟那些大人物打交道，多长时间没有感受过这么质朴的民情了？」右边那位腰间佩刀的男子笑看向鸿钟，追问道：「只不过，作何鸿工匠看起来却有些不太高兴啊？是对上面的安排不满意？」

「原本鸿钟匠人这次赶了回来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临安城的一把手了，结果临了给咱们两兄弟横插一脚，大哥，你说这让鸿工匠怎么开心的起来？」

鸿钟闻言，急忙抱拳，满脸惶恐，道：「两位大人说笑了，在下只是愁苦于作为匠人却没能在会典上大放异彩，有些遗憾罢了。哪里敢对陛下的安排有非议呢？」

「噢，是吗？」右边那位看起来稍微年长些许的黑甲佩刀人眯起双眸上下打量着鸿钟，最后释然一笑，道：「那看来是我错怪了鸿工匠，真是罪过。说到底，这里毕竟还是鸿工匠的地盘，我们兄弟俩来此上任，以后难免会有请教鸿工匠的事情，到时候还望鸿工匠不吝赐教，不要觉着我们两兄弟烦人啊。」

鸿钟抱拳，咧了咧嘴角，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收回手后，鸿钟心底叹息一声，腹诽道，您二老可是金丹修士，我一人小小蕴灵五境，哪敢嫌弃你们。

这次跟随鸿钟一起来到临安城的那两位黑甲带刀人，一人叫方式修，一人叫方式敬。两人都是京城里直属于皇室管辖的定武门座下供奉，金丹实力，且两人佩刀都为上品灵器，威力不俗，杀力更强。

之是以跟着他一起来到这座边陲小城，除了规定的为定武门挑选练武或者修行天才以外，听说还肩负秘密任务。不过至于那秘密任务是什么，凭鸿钟现在的等级，还没资格知道。

而鸿钟不开心的原因，也的确不是对皇帝安排不满意，毕竟他作为一个痴迷于炼器的匠人，梦想是锻造出一把真正的神兵，至于权力何的，他反倒不在意。

至于这次在京城参加匠人会典的经历，收获很多，风险也不少。尤其是在比试的时候，更是让他大开眼界。见识了那一幕幕惊为天人的炼器操作，鸿钟才清楚原来所谓的匠人，不只是指能够锻造出那些杀人的神兵利器，原来那些在世人看来是奇技淫巧的手段，竟也是匠人技术。

那一场比试他受到的震撼很大，输得也很惨，道心都差点崩碎。好在最后及时调整过来，才没能深陷其中。可是后来，皇帝又下了一道命令，让鸿钟如雷灌顶。

非有诏不得铸器！

这回连铸器自主权都没了，此物匠人当的可真是没劲啊。

鸿钟此时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初自己刚准备离开铭火巷时，巷子口那个同行刘老三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有时候爬得太高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三人走到一处路口，年龄稍大些许的方式修停马询问鸿钟：「鸿工匠是打算和我们俩人一起去县衙报道？还是......」

还不等方式修说完，鸿钟便随即开口，道：「我想先回去拜一拜父母牌位，毕竟得了这样的荣誉，也该向老人家自夸一下了。」

方式修愣了一下，随即笑言：「没不由得想到鸿工匠竟是如此以为恪守孝道的人。那既然如此，我们兄弟二人就不耽搁鸿工匠了。」说完，便和方式敬离开了这个地方，直奔临安城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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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枫眠此刻正专心致志地拉着风箱拉杆，细细控制火焰温度，生怕一人不小心就将里面的铁胚给弄坏了。

可突然之间，外面的街道上瞬间沸腾了起来，听那些铁匠兴奋的言语，似乎是那位新晋的匠人鸿钟赶了回来了。

张枫眠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痒痒的，拉风箱的手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老板刘老三也被外面的动静给弄醒了。他揉着双眸走出后院，来到前门口蹲着，歪着脑袋转头看向巷子口那边。

「想来看就看吧，怎么婆婆妈妈的？」刘老三背对着张枫眠说道。

张枫眠有些犹豫，「那炉子里的铁胚怎么办？」

「没事儿，你真以为那点火能把那铁胚烧坏？」

「那要是真烧坏了你不会扣我工财物吧？」张枫眠有些忐忑。

没不由得想到刘老三直接撂下一句「不看拉倒」便不再说话。

张枫眠一番天人交战以后，最终还是松开风箱，走到门口，站在老板旁边，歪过脑袋，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向巷子口。

鸿钟在众星捧月中骑着高头大马迈入了巷子，不同于之前在主街上时还装模作样地笑一笑。到了铭火巷，他直接把脸拉个老长，边走边想在京城里碰到的各种倒霉事。越想越不愉快，越不愉快脸越长。

铭火巷里的糙汉子对此却并不在意，只当他是有了匠人的身份后便理所应当地有了匠人的架子。

可刘老三却指着鸿钟，对着张枫眠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

「哈哈，看，我就说吧，你小子还不信。哎呀，这回鸿钟可有的受喽！」

说完，他站起身轻拍屁股，又回去睡回笼觉了，留下张枫眠一个人站在门口，目送匠人鸿钟从铺子门前经过。

也许是想起了离开这个地方之前刘老三对自己说的那句倒霉话，鸿钟忽然对这个铺子里的人有一股强烈的厌恶感，看到站在门口的张枫眠更是直接皱起了眉头，满脸嫌弃，就像看见了一只过街老鼠。

张枫眠被鸿钟那个眼神看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道：「瞪我干什么？难道我招惹过他了？」

目送鸿钟消失在巷子尽头那扇阔气的朱红色大门后，张枫眠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即便刚才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他也丝毫不恼。

「匠人嘛，就该有匠人的脾气。」

张枫眠微微颔首，觉着这句话说得真是太有道理了，说不定等自己以后也成为了匠人，脾气就会变的的今日的鸿钟一样。

凑完热闹以后，张枫眠又开始兢兢业业的照顾起那铸造熔炉来。望着炉内熊熊燃烧的火焰，张枫眠不由得叹了口气。

来刘老三的铺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学徒，每次自己想要开始正式学习怎么打铁铸器，刘老三都会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这就让张枫眠很苦恼了，连作何打铁都不知道，还如何成为一名举世瞩目的铸剑大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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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鸿钟那番苦闷的脸色让刘老三给说中了，他今日心情不错，便让张枫眠早早地下了工。随后，这个身穿旧衣衫的少年，先是跑到城北的学塾那边蹲在窗子外面听里面那位不惑之年的许敬儒先生讲课。

这位先生是早些年由林府和县衙共同出资请来的学问大家，不仅知识渊博，更是一位淬元境的修士。讲起课来威严却又不失幽默风趣，深受在这个地方求学的临安城富家子的尊敬。

更关键的是，他对于像张枫眠这种交不起学费的贫苦「学生」也没有半点的嫌弃，若非这学塾不是他开办的，他估计会直接让张枫眠进去听课。

张枫眠趴在窗子外面，盯着在学塾里来回踱步的先生，偶有对视，两人便会会心一笑。不过让张枫眠感到奇怪的是，平时总会守在窗子旁边将书上纸页撕下来，揉成团砸他的那个讨厌鬼林华，今日竟然没来上课。

蹭完课以后，张枫眠就赶紧再次跑回到西市那边一人偏僻的菜摊子上，看看有没有卖不出去的质量不好的菜叶还留着，那他就会以比较低的价格买下来。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做完这些以后，他又狂奔回村子，没有进入自己家门，而是直接冲进了隔壁李老两口屋里。

张枫眠一只脚还没有踏进李老伯家的院门，就业已有一人女孩从里屋走了出来。她身型清瘦，虽然只有十四岁，但业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即使在这样一个穷苦的环境中，身穿褐色粗布衣衫，但她身上依旧有一种出尘脱俗的贵气。只可惜，不知何原因，这个女孩的双眸失明，如今用一条白布遮着。

自从三年前老两口腿脚越发不便以后，几乎每次都是张枫眠做好了饭随后给他们端过去。后来觉着这样实在麻烦，张枫眠索性直接在李老伯家里做饭了。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女孩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对着张枫眠柔声道：「枫哥哥，你来啦！」

张枫眠望着此物十四年前，被李老伯两口从冰天雪地中捡赶了回来，起名为李念的女孩，看着这个就像自己亲妹妹的女孩，也开心的笑了。

只是当他看到李念那双被白布遮住的眼睛，又有些心疼。

关于李念的来历，张枫眠还是小时候偶然间听到父母说的。他实在是无法想象到底是多狠心的父母，才会在寒冬里，将自己的亲骨肉丢弃在荒郊野外不管不顾。

也许是出于怜悯，张枫眠从小就对此物妹妹特别照顾。如今父母去世多年，李念更是被他当作是最重要的亲人。

「这么冷的天，你作何穿这么薄就出来了？还有，我不是给你说过吗，冬天的时候手尽量别碰水，很容易被冻伤的。到时候手上全是裂口，看你怎么办。」张枫眠用袖子擦干李念湿漉漉的两手，故意气乎乎地说道。

李念做了个鬼脸，娇俏可爱，对着张枫眠撒娇道：「哎呀，枫哥哥你又不是不清楚我的情况，在这种天气中根本不怕冷的。再说了，就算我的手被冻伤了，不是还有你在嘛。」

李念凑到张枫眠面前，巧笑嫣然，道：「你可是我哥哥哎，总不会不管我吧？」

张枫眠用手指轻点了一下李念额头，无可奈何笑言：「你这个丫头，就你会说行了吧。」然后抬头望向屋内，追问道：「李老伯两口怎么样了？」

李念闻言，收起笑容，眉宇间有愁绪，轻声道：「爷爷腿还是很疼，奶奶更是直接起不来床了。反正，最近的日子，很难熬，估计老两口可能时间不多了。」

张枫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微微抹去李念眼角的泪珠，道：「先去做饭吧，不管日子过得作何样，饭还是得吃的。」

李念抬起头来，笑了笑。随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张枫眠主厨，李念帮工，尽管眼睛看不见，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动作。

目盲而心明，则万物仍可辨。

吃完饭以后，张枫眠收拾完厨具便回到自己家。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游园会在晚上才更热闹，估计现在城内的大街小巷都挂起了花灯，就和不久以后的元宵节一样。

不由得想到这里，张枫眠有些心动，他想去城里看看，细细领略一番那五彩缤纷的绚烂画面，好回来将它们一一描述给李念听。她最喜欢听张枫眠讲这些了。

张枫眠点了点头，起身向城内走去。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村子距离临安城还有点距离，但张枫眠走得并不着急，反正去得太早也是人挤人，说不定还会碰到好几个讨厌的家伙。

张枫眠就这样慢悠悠的走着，在冷冬中熬习惯了的少年，并不觉着如今这点温度有多寒冷，相反还有些怡然自得的味道。

张枫眠是比较享受这种一人人的时光的，然而每次这种时间都不会持续太久，这次也不例外。

走了还不到这条路的一半，他就忽然注意到有个黑点从夜幕中降临，在高大的枯树上翻来跃去，渐渐向着自己逼近。

还不等张枫眠反应过来，那黑衣人已经到了自己面前。他二话不说就将一把刀架在张枫眠的脖子上，道：「你家在哪儿？快带我过去，最好别有其他心思，不然小心我杀了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张枫眠刚开始被吓到了，但不多时恢复镇定。他上下上下打量了这人几眼，此人全身上下皆黑，背后背着一人长木匣，腰间还有几张黄纸符箓，像是是在危急时刻使用过，剩下的几张在腰间随意的别着。

他受了很重的伤，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其他也有几处狰狞伤口正在汩汩流血，也许是只因疼痛，他用来遮面的黒巾被汗水湿透了，现在还一滴滴地往外渗出来。

「愣着干何，还不快走，你是不怕死吗？」黑衣人语气虚弱，但却依旧阴寒。

张枫眠无奈地摆了摆手，道：「大哥，跑我家也没用啊，我家穷，没有药给你疗伤！」

黑衣人忽然怒目圆睁，拿刀的左手正要划过张枫眠的脖子，忽然听到极远处城门那边传来动静。

「刚才有一人是向这边跑的，快追过去，翻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接着便有无数火光和叫喊声从城门涌出，跑向这边。

黑衣人见状，迟疑一番后停住脚步手，迅速从腰间抽出一张黄纸符箓贴在张枫眠脑门，用双指微微一点，那符箓便散发出一股温和的黄色光芒。

张枫眠被这光照到，只觉得身体一轻，然后便离地三丈多，那黑衣人绕到张枫眠身后，揪住张枫眠的衣领往前一推，张枫眠就感觉自己像是飞起来了一样，迅速向前掠去，迅捷极快，激扬起路上的白雪。

那黑衣人不知用了何方法，将张枫眠当作牛车，驾驭着飞向祥宁村。然后拼命抬起受伤的右臂引动路旁泥沙和白雪，遮盖住了地上的斑驳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