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欲望花

夜晚准时，那叫老薛的男人出现在了流浪者，阿滨上了老薛所开的一辆黑色捷豹，临走时望着正呼呼大睡的李般若，似是迟疑了几分，但最后还是没有把那个男人叫醒。

坐着这辆车子，阿滨能够看出，这并不是通往那赌场的路线，但是他并没有问，或许是清楚自己问了也不会有一人答案的原因。

开车的男人看起来格外古板跟严肃，然而似乎也在斜眼瞧着阿滨，像是快到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终究开口出声道：「当时，怎么会跟潘东子赌？」

阿滨微微笑了笑道：「要是我说我认为那一场赌注我绝对不会输，不知道你信不信。」

老薛微微眯起眼来，然而通过阿滨那一张毫无城府的面上，他找不到一人欺骗者该有的神色，他的面上露出一丝那看起来有些僵硬无比的笑容，像是是只因不知道多久没有露出这个表情的原因，他说道：「我信。」

捷豹开出了这一座小城，一贯开向依靠在这小城旁的一座海拔估摸着只有几百米的半山腰停住脚步，虽然还有水泥路，然而地面已经坑坑洼洼，这一条没有路灯黑幽幽的路夜晚看不到任何车影，唯有通向这光秃秃的山，给人一种格外毛骨悚然的感觉。

在捷豹车停住脚步的地方，一个亮着的小红点，阿滨清楚此物男人是谁，在老薛的注视下，他走到了男人身旁，顺着这个男人的目光往山下看过去，或许是因为周围过于伸手不见五指的原因，那一座城市是那么那么的璀璨，就好似天上的星星一般。

「注意到这巨大的城市没有？很美好对吧？无比的美好，这耀眼的时代，但一切只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潘东子对身旁的阿滨说道。

阿滨没有应答，也许是只因潘东子所说的东西，太过太过遥远了，他只是一人被过去折磨的傀儡罢了。

「我这个赌大半辈子的赌徒，从未有过的输的这么彻底，但为什么明明输了所有，作何会我的心情是那么那么的平静。」潘东子踩灭烟头，又一次点燃了一根。

「叫我来，应该不是仅仅为了说你此物赌徒的感慨吧？」

潘东子笑了笑，或许他跟阿滨，自始至终就不是一人世界的人，一个拿钱赌，一人拿命赌，这期间所隔着的，是无比巨大的鸿沟。

「不是我要那个女人，是一人大纨绔要她，然而我业已摆平了，只要让她彻底离开这一座城市，只因我告诉那个纨绔，她已经死了。」潘东子出声道。

「感谢。」阿滨说了两个字，也是让潘东子觉得有些心灰意冷的两个字。

「就没有更多想要对我说了的吗？」潘东子穷追不舍的问道。

阿滨一时沉默了，他能够感觉到潘东子对于他的热切，这是一种英雄所见英雄的惺惺相惜，或许潘东子理想之中的东西会是如此，然而这不过是两个输的一无所有的赌徒相见恨晚罢了。

「有时候，友场跟赌场是一样的，要懂得见好就收，要是你不甘心只做朋友，想赢大钱，或许你会输得连朋友都不是。」阿滨说道。

「所以说，我们算是朋友对吧？」潘东子非但没有只因阿滨的冷漠而挫败，反而笑言。

「赌友吧。」阿滨说道，也许身旁的潘东子，是个完全十恶不赦的存在，然而对于他跟潘东子的接触而言，潘东子至少并没有李般若所说的面目可憎，然而他也绝对不会认为潘东子会是何好人，常年在这一片黑之中摸翻滚爬，说潘东子心没有一点黑色，没有人会信。

「这一条赌路，真是寂寞啊，走了这么多年，才遇到你这么一人惺惺相惜，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可悲，还是可笑。」潘东子自嘲的出声道。

阿滨一点也不同情潘东子，只是这样问道：「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条路？」

「可能我是一人天生的赌徒吧，从一开始输到家破人亡，输到颠沛流离，随后又东山又一次，在绝望跟希望之中不停的徘徊着，因为见过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所以我清楚的很，我业已深陷其中了。」潘东子又一次掐灭这一根眼，再次续上一根。

这是一朵盛开在此物不堪的人儿人生之中的欲望花，这是一朵最丑陋最丑陋的花朵，却在此物赌徒的心中，是最美的花朵。

「赌是什么？赌是一种先给你无限希望，再给你无限绝望的东西，但你仅仅以为只是如此吗？不是这样，赌是一人循环的过程，在无限绝望之中注意到无限的希望，在无限的希望之中注意到无限的绝望，就是这样周而复始的旋转着，但是唯一改变的，是你身上所积压的沉甸甸的债务，总有一天，这个循环会戛然而止，往往戛然而止的地方通常会是无限的绝望之中，然后所有的债务就像是洪水一般，吞噬你的一切，你爱的人，跟爱你的人。」潘东子抱着头，头痛欲裂一般，似是他想起了起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赌到最后，麻木了，彻底的麻木了，赢我也不高兴，输我也不开心，我反而喜欢看着一个个活的光鲜亮丽的人深陷其中，被这么一朵叫做欲望的花朵所支配，每一次望着他们赌上自己的人生的孤独一注，我总感觉那是筹码，是我所投出去的，有人赌赢了，但是大多赌输了。赢家大多之前都说着赢了这一把就上岸，然而握着手中的钱，却作何都离不开赌场，是以最后最后，没有赢家，唯有输家，赌场没有倒闭的那一天，而再富有的人，总有输到绝路的那一天。所以我一点也不忧心在我的赌场之中会有人赢财物跑路，试问一个输了十万几十万人家破人亡的人都收不住手，更何况是这么一人赌赢了的人。」潘东子一口一口吸着这一根烟，这是他从来不跟人道之的事情，然而往心里憋了太久，总想找个人说说，但是那实在太久太久了，他业已不会管那听者会是谁，长着何模样，下一秒会不会捅出去刀子。

「某些东西，看似无关紧要，然而赌债终有一天会积累到人永远还不完的那一天，那一天，是一切的终结，也是一切的开始。」潘东子再次把这一根烟掐灭，这一次没有再续上一根，而是一脸复杂的望着阿滨。

黑暗之中，潘东子看不到阿滨的脸，同样也看不到这个男人的神情，然而他总觉着似乎有些东西在闪烁着。

「那一天，对你而言，快要来了吗？」阿滨开口。

潘东子笑了，这一刻他蓦然觉着自己是幸运的，只因最后，他找到了这么一人不错的听者，然而似乎他再也没有机会去讲自己此物赌徒的故事了。

「欲望，是此物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而你愿意驾驭这一切吗？」赌徒问向阿滨，因为他在这个年少人身上，看到了无限无限的可能性。

「我已经找到了让我活下去的东西了，这欲望所盛开的花朵，或许比任何东西都要璀璨，然而只会伤害所有自己所爱的人，不是吗？」阿滨说着，黑暗之中，他看不到潘东子那无比羡慕，无比渴望的表情。

「我知道了。」潘东子喃喃道，不停咳咳着，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拿出药，而是又一次点燃一根烟，像是在这个所谓的天涯沦落人面前，极力先要遮掩些许东西，他那可笑无比的尊严。

老薛手渐渐地摸向怀中，那是一人药瓶，手紧紧攥着，他何尝不恍然大悟潘东子的意愿，但是谁又会走上这么一条路呢？除了那可笑无比的潘东子，也许这就是命，所谓的善恶因果。

「朋友，也许你早业已察觉到了，此物袁巧儿，她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纯情少女，她也是一个赌徒，又或者比她的父亲还要走火入魔，之所以她父亲机构为什么会如此迅速的倒闭，是因为她骗走的公司一大笔财物，当然这些财物统统都输掉了，甚至我怀疑她父亲的死，都跟她有关。这样的她是否值得你为此而出手呢？」潘东子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终究道出这看起来无比无比刺眼的现实，他仅仅只是想要阿滨看清，这是一人怎样的世界，他所做的那个英雄，是多么多么的幼稚。

而阿滨，并没有潘东子所想象的那般的吃惊，仅仅是在黑暗之中传来了微笑声，他很淡然很淡然的说道：「我这样做，只是想要清楚自己是否还活着罢了，可能这样说太过自私了一点，这或许是救赎了无可救药的袁巧儿，然而我或许真正想要救赎的人，是自己罢了，只是单纯的不忍心望着她就此在自己跟前消散罢了。」

潘东子一时哑口无言起来，他不敢想象，对于阿滨来说，他所谓的那救赎，他所背负的东西，到底有多么多么的沉重，但是听到阿滨这么一席话，他也释然了。

「这个盛开着各种各样欲望花朵的世界之中，或许每个人都不值得拯救，每一个灵魂都不值得救赎，然而至少我们能够拯救的人，是自己，不是吗？」阿滨又一次眺望起那一座城市，很美好，他愿把这美好成为定格，永永远远只注意到她的美好。

「我叫阿滨，以后多多指教。」阿滨手伸向黑暗。

黑暗之中潘东子握住这只手，一只很粗糙，如同纱布一般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