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以最初模样爱你

姜晓棉被李笑欢打得昏昏沉沉，约摸过了半个钟，她斜歪着头醒来，额头微微地肿疼。没看清李笑欢刚才是用何来攻击的，姜晓棉触摸不到伤势，感到血液都凝聚成一团的粘稠感，拉伸一下面部肌肉就会疼得受不了。她心想可能起了个大脓包吧，说不定流血了。

姜晓棉虽然醒了，然而没有换动姿势，也没有睁全双眸，眯稀着看见李笑欢又拿出了一人注射器，朝自己扎去。姜晓棉看见那支注射器跟之前那支不一样，它装着血一样的液体，跟着手指加重的力度一点点扎进入李笑欢的皮肤里，更让人胆颤骇怕。

姜晓棉吓得一声气也不敢出，生怕自己一旦开了口，下一秒那针孔就会朝自己的皮肤扎来，那样的话可不是像小时候屁股上挨一针就不留鼻涕的事情了。

四周寂静得可怕，时间像被饕餮怪兽吞掉了。姜晓棉看见李笑欢有云里雾里的舒服，然后又一团身体抽搐在地面很痛苦的表情。姜晓棉也跟着她发抖惧怕，两行惋惜的泪水掉在地面，仍然不敢哭出一丁点声响。

透过木窗的缝隙，姜晓棉隐绰注意到天际换了一种颜色，团团的乌云压在山林上，像荼了一层剧毒覆住苍翠欲滴的枝叶。于是，枝叶黑乎得看不清，只有枯老的枝桠错乱地朝屋子方向横伸，伸成无数只骷髅的手，扼杀了那些青绿的生命。新鲜的空气也被隔断了，所有的生命仿佛都要被闷在这种逼仄潮湿的地方坏死。

仓猝，危殆，致命，死亡。

一步一步顺延。

房子里的那股霉味越来越浓，刺激着鼻腔的粘膜，姜晓棉在心里死命地呼唤：「冬漾，冬漾啊，你何时候来啊…」

忽然一阵声线勇猛踹出，那扇木门就裂歪在地。姜晓棉暗自思忖，莫非是自己的呼唤显灵了？她猛的看过去。

不是向冬漾，而是迟阳和狼狈的破相出现在她面前，后面还跟着一身脏污的韩非然。姜晓棉舒了一口气，虽然很出乎自己的意料。

「晓棉！」韩非然一人呼唤，惊得李笑欢拾起注射器逼近姜晓棉的喉咙。

李笑欢的嘴巴贴着姜晓棉，姜晓棉能感受到她的气息流入了自己的耳蜗里，像一条恶心的毒虫在蠕蠕而动。那个声线阴森森地说：「没想到，你们比向冬漾找得还快！姜晓棉，你真是长了一张让女人嫉妒的脸庞！我忽然不由得想到一人新玩法，这个注射器里面的毒液，理应扎进你的脸蛋里，留个窟窿眼，看你怎么还貌美如花！」

「李笑欢，你不要冲动！」迟阳和首先安抚着她的情绪，挪动着脚步逐渐逼近她。

李笑欢咧嘴丑笑：「来啊，看是你们的脚步快，还是我的动作快！」

「笑欢！」

又一个赶来的呼唤，李笑欢看去向冬漾的那张脸庞，苦笑说：「冬漾，我终于等到你了！死前拉你心爱的女人作伴也不错…」

向冬漾逼近她身旁：「笑欢，你别…」

李笑欢手里抓着的两个注射器一晃，她闭着眼睛扔掉其中一个。那只被她用过的注射器摔在地面上。

姜晓棉随即感受到胸膛里刺进一阵钻心的疼痛，本来是麻麻地痛，后来那阵痛被人下了重量，像微微入骨的毒药一下子扎成了致命的毒药。她的目光死盯着那支白色的注射器，血液里有被水侵入一样的微凉。姜晓棉仿佛闻到了那种血腥味，双眸不由自主地闭上，耳边传来迟阳和呼唤的声音。

「你个恶毒女！」韩非然一愤气捡起地面的枝条勒住李笑欢的脖子，勒得她嗷嗷张嘴叫不出声，向冬漾忙推开他阻止。

撕扯之中，向冬漾感觉到自己的衣兜被李笑来扯近仿佛是塞了何东西进去，他也没有很在意，只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那支红色的注射器上，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眸，望着李笑欢那张跟鬼一样的脸庞，他何都恍然大悟了。

「你什么时候染上这种东西的？」向冬漾抓着她拼命问。

李笑欢大笑：「什么时候？就是那天你说我恶心的时候啊！所以我也要姜晓棉变成跟我一样的恶心啊！」

向冬漾打了她一巴掌，「李笑欢，你太卑劣了！我没不由得想到你会这样害人害己！」

「我对全世界卑劣都不会对你卑劣！你嫌我脏，我倒看看，姜晓棉染上了艾滋，染了毒，她身上有这么可怕的两种东西，我倒要看看，你还会选择跟她结婚吗？作何，是不是不敢了！」

她恍惚后退了几步，「是，我清楚你会后悔！是以不敢让你后悔，旋即你就不会后悔了！」她说完瞟了一眼韩非然，又对向冬漾苦笑:「还依稀记得我你送给你的钢笔吗？要依稀记得每天看上十遍，这样就代表你在思念我。」

向冬漾本来以为那支注射器上只有毒品，当听到那个病的时候，他都不敢相信这才是李笑欢的双重预谋。他急得额角上的青筋直直凸起，血管里马上要蹦裂出鲜血，狰狞地咒骂了一句：「我真后悔认识你！」

李笑欢连说的三后悔，还有何钢笔，向冬漾一句也没听懂，只拽拉着她，「走，你跟我走！」

「不！我不走！你能带我去哪里，跟我回那巷子生活吗？还是要把我送进监狱里面？」李笑欢下一秒就发了疯的魔障，挣脱出向冬漾的手腕，死命往外头奔去。

事态紧迫得很，向冬漾一句「阳和，你带晓棉走了，我去追李笑欢」说完就跑了出去。

「轰隆」一声，暴雨里惊雷劈下，整座山林快要被劈成两半的吓人，也断开了两个方向，向冬漾呼唤着再也没有寻到李笑欢的身影，因为踏踏的脚步声在倾盆大雨里辨别不出正确的方向。

在他看不见的另一头低崖，滚滚落下的雨，像石头砸下来般撞破了如花少女的世界，流尽了毒血，大雨洗濯出另一副重生的容颜。

她昏迷前呢喃着什么，四周除了雨声什么也听不到，就连她也没有听到自己说话的声线。

「向冬漾，我李笑欢，自从遇见你的那一天起，我就不是我自己，离了自己，也离了笑欢…」

两天后，向冬漾再有李笑欢消息的时候，是医院打来的电话，他也被那电话吓了一跳。

对反问：「请问你是李笑欢的丈夫吗？」

向冬漾：「我不是，然而我认识她。」

对方说：「冒昧了，只因我在李笑欢女士的手机里看到她备注你为‘老公’，所以我们就打过来了…」

…

额，向冬漾有些无语。

他来到戒毒所医院时候，看见李笑欢白纱裹着头部，映渗出的旧血仿佛被风干了，透出暗红的颜色。

她以一副痴傻的模样蜷缩在墙角，编玩着自己的头发，见人就冲着人傻笑，对环境也一脸的善意，时不时拿桌子上的水杯放在地面滚，又拆了一串葡萄一颗颗地像丟石头玩……

那些玩态像出生的孩子对周遭充满了好奇。

「笑欢…」

李笑欢听到声线就扭过脸来，笑露出白珍珠般亮的牙齿，拿孩童的语气抿嘴：「嗯？你是在叫我吗？可是他们都不清楚我叫什么呢！」

向冬漾先是怔了一会儿，跟她一样的笑容回答：「你没有姓，只叫欢儿。」

李笑欢把手指触在嘴边，歪着脸疑惑，喃喃有词：「欢儿？我刚刚听见一人小女孩叫别人叔叔，那你是我叔叔吗？」

向冬漾笑着点点头。

她又问：「你有糖吗？我看见人家的叔叔都有糖果。」

向冬漾从衣兜里掏出一个棒棒糖给她。她便撕扯着包装，张大了朱唇咬了几下，嘴角边流出口水，糖也没有像刚才吃米饭一样可以嚼烂。

「你不用咬的。」

李笑欢没有听懂，向冬漾就自己拿出一颗教她含着，「把糖放进朱唇不要动就能够了。」

李笑欢拉着他的衣角：「嗯？叔叔，他们都说我得病了，可我不清楚自己得的什么病，你清楚吗？」

「那病好了你就可以跟我出去玩了，欢儿别怕疼，过几天就会好的。等有礼了了我就带你去玩。」向冬漾哄完后笑着指了指窗外的世界。

「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会。」

「嗯？他们说的家，你知道我的家在哪里吗？」

向冬漾微微笑回答：「叔叔的家，就是你的家。」

有些极端，或许可以用这种失忆改过自新。既然你觉得我恶心，那么我就以最原始的模样出现在你面前，这样你就会清楚我曾经也天真过。

李笑欢真的不依稀记得任何人了，包括她自己，向冬漾是第一个跟她接近的人，所以她很喜欢看见他。她意识对他仍有种特殊的情感，是她难以表达出来的。相识的画面仿佛被细沙聚集成影像，一点一点地被风吹散，又无数次聚拢恢复，怪不得似曾相识呢。那个影像，可能就在头天方才发生过，也可能在遥远的将来会发生。

我们抬头望向苍穹，看见那片不停在蓝天里飘动的云，它本来还停在这棵古老的树上呢，眨眨眼睛，影子就出现在清澈的湖面上，那是只因时间在流动啊！

云朵重生了会是何模样？前一刻还卷成团白的棉花，马上就舒成铅灰的河马；昨儿还是滴在叶脉上湿润的小水汽，今儿就会哗哗淋打在芭蕉上，来年落成屋檐上的积雪…

我们大脑里的记忆，或许就是这样的吧，像水汽用霜雹雪露循环的方式轮回，本质不曾变过，只是经过的路不一样。

向冬漾来到医院，推开病房门。

姜晓棉自从一醒来，真的很不想见人，生怕他们传染了自己不好的东西，立马找了个口罩，只露出一双乌黑光亮的弯月眼睛。

向冬漾笑着揭开她的口罩说：「检验结果出来了，那只注射器没有何毒，也没有什么病，干净得很，只有一些普通的麻醉而已。」

他说完，想起李笑欢的那一句话里的三个「后悔」，瞬间懂了。

「真的？」姜晓棉听得脑袋里像被咕噜噜的车轮碾压过，缓赶了回来又紧张地确认了一遍。

向冬漾哈哈着讲来，「真的，谈医生告诉我之前，他那张脸喔，什么表情都没有的严肃，我把不好的结局想好了，也准备好撑起一颗心来承受，结果他说那里只有麻醉药，从他嘴里说出来，震惊得我哟，以为他会讲笑话了。」

「是真的么，我作何觉着自己像从悬崖峭壁被拖救上来的感觉，好反转，我以为我这辈子要完了……」

「傻瓜，我怎么会骗你呢，你真的没事了。」

姜晓棉翻出脑袋里的回忆，从那动作里意识到了一些端倪，「原来，她也是想害我的，只是到了最后放弃了原先的意图。」

「嗯。」

「李笑欢找到了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向冬漾点点头说：「听医院的人讲，是一个砍柴的农夫在山崖下避雨时救了李笑欢，她业已摔成了痴傻，智商退化到孩子的阶段。」

姜晓棉似乎没那么震惊了，反倒如释重负，微微扬嘴角：「也好，忘记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这样她才会快乐。」

两人正说着时，吕冰壶的声音进来趣笑，「晓棉，你醒啦！」

吕冰壶仍然是装扮着漫画里的角色出场，这回她扎着两角圆丸子头，装扮了一个哪吒造型，手臂上还挽着一个黄色的袖珍呼啦圈。

姜晓棉惊笑：「我没事，你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嗐，她哪里是赶过来的，我估摸她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医院哩。」

「何意思？」姜晓棉不解。

吕冰壶脸上一阵羞红，不多时又自豪地说：「我在追谈医生。」

「啊！」姜晓棉笑得捂起朱唇，两只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吕冰壶。

「喂，你干嘛这个表情，作何了，我追人家怎么了，男欢女爱的，凭什么你们就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我埋没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人心动的男人，作何着也得让我甜一下吧！」吕冰壶说着就抱住姜晓棉的胳膊一脸沉溺的表情。

向冬漾连忙去拉开：「哎，吕冰壶，她手有伤呢，不要晃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壶壶，那他答应你了吗？谈医生仿佛大你很多喔！」姜晓棉问她。

吕冰壶一听就皱着眉头又蓦然释怀，「大怕什么，他有责任感，以后能够保护我！尽管现在好事没成，然而凭我壶壶的恒心毅力，我就不信追不到他！」她说完后轮起手臂做出加油的手势。

「我以为你会像林深一样喜欢和自己气性的人，没不由得想到你看上了谈医生那种高冷严峻的人物。」

吕冰壶要回答什么时，耳尖着望向门外，知道谈羽即将要走过那扇门，她就立马呼叫着谈医生跑出去了。

谈羽医生边走边翻着手里的病例报告，并没有瞧那张凑来的脸庞，他就冰冷一句「这里是医院，要叫去广场叫去。」

姜晓棉在病房里面听到了，就跟冬漾对视一笑：「林深跟陆小郭臭气相投还能凑到一起，你说壶壶跟谈医生，八竿子的性格都打不到一人点上，仿佛两人开花结果的丰收美景有点渺茫呀。」

冬漾眯着眼驳回去：「那可不一定。」

向冬漾陪姜晓棉聊天，又照顾她吃了饭，一晃眼时间的功夫还没作何过去，他就被机构里的电话叫回去了。

他走后，姜晓棉的思想独自沉在李笑欢身上，觉得这一切来得太蓦然，又反转得太突然。她轻叹息着把目光瞥过桌子上，看见那枚闪亮的戒指，像被搁放在耀耀的柔软光芒上不曾被人动过。

她拾起来盯望，暗自思忖:「那天被绑进一片黑茫的山林中，我故意落在路上的信物，可能被亿万沃土埋没，也可能会落在哪个捡荒者手里，却不想被冬漾拾赶了回来了，重新拥有它，这该是跟他有多大的缘分。」

姜晓棉静静地站在彼处思索，手里的戒指被一震突如其来的力道拍落滚到床底，她面前出现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非然，你干嘛？」姜晓棉说着就俯身去捡戒指，拿起后吹了一下灰尘戴在手上。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韩非然呵斥的声音洪亮爆发：「晓棉，向冬漾他根本就不能保护你！你出事的时候他在哪里？他怎么会是最后一人赶到？我们送你来医院的时候，向冬漾还不清楚在哪里！」

「不关你的事。」她冷冷地说。

姜晓棉被震惊了，她没有想到韩非然会说出杀人的话，愣在彼处不知道该说何好。六十秒后，她抓着他说：「你是学法的，该清楚这种做法是不对的，你怎么能这样说出口？」

韩非然眼眸里放出一丝狠厉，「要是李笑欢真的让你染上了那些脏东西，我会杀了她跟霍坤！牵扯出来，我也不介意再背一条向冬漾的人命。」

「学法?又怎样，跟你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

「医生说我需要好好休息，你走吧。」姜晓棉说着就背过身，再没有看韩非然一眼，因为她觉得韩非然生气的时候，那张脸真的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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