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不存在的女儿
肖尧没有灰心。
不,理应说,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理应失望。
原本他有些忧心,既然沈鸿生像是,理应,已经搬离西郊花园了——他的殿堂也理当随之在此处消失不见。
但是带鱼坚持要过来看看,说「何事情还没做就想着不成哪行?你不试试看看怎么知道不成。」
镜子这边的世界和现实世界看起来没有何不同,只是笼罩着一层隐约的绿色滤镜,就跟之前——蛮久之前每天去的桥洞下面镜子里一样。
肖尧三人推开服装店的大门以后,立即朝着西郊花园的方向张望。
尽管按说隔着3公里远,那西郊花园——不,现在应该叫西郊通天塔了,依然一眼可见,醒目异常。
这座摩天大楼直穿云端,天空中闪着银光的飞行器不断地穿梭掠过,如同黄昏时飞起的群鸦,将宁静撕碎。
摩天大楼形成的巨大阴影笼罩原野,十字路口成群结队路过的塑料人上班族,他们都没有脸孔,举止木讷且呆滞。这些奇妙但灰暗的场景映在肖尧的双眸里,如同一部黑白电影,无声,却又充满着呐喊。
这是第几次来此物破地方了?肖尧弯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一阵风掠过,郁璐颖和带鱼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唆,就在那个哆嗦的这时,一节高速列车从他们头顶巨大的高架桥驶来,铁轨与车厢的摩擦声穿过清冷的空气,进去了他们的耳朵。
这座大厦以其蛮横的姿态和无与伦比的高度……当然还有宽度,将明媚阳光与璀璨的灯火永久地分割开来,这个钢筋水泥的世界让人联不由得想到墓地的墓碑,给人带来了一种窒息的恐怖感。
对,的确如此,恐怖感。
肖尧三人开始朝着这个高塔前进。
「此物殿堂,真的是沈婕爸爸的殿堂吗?」肖尧道。
「你何意思?」郁璐颖不解地追问道。
「我后来才清楚,上次,上次我来,从未有过的我来此物殿堂的时候,」肖尧解释道:「沈婕爸爸那时候其实出国还没赶了回来。」
「哈?」
「你忘了吗,米为集团的公关给的信息,」肖尧提醒她道:「当时沈婕爸爸其实是出国了。」
「噢,仿佛……」
「是以当我发现殿堂还在的时候,」肖尧道:「我的第一反应是,那个公关给错信息了,或者是最后情况有变。」
「结果事后你得知,」郁璐颖道:「沈婕的爸爸其实那天确实不在国内?」
「正是如此。」肖尧点头道。
「这是众人的殿堂。」带鱼沉声接话道。
「啥?」肖尧&郁璐颖。
「众人的殿堂,」肖尧说:「我们之前有经常去,释慧以前还带我们好几个一起……」
「和那不全然一样,」带鱼道:「我猜想,这可能是米为集团的殿堂。」
「哈?」
「摩天大厦,」带鱼微微仰首:「以沈氏集团为代表的,整个资本集团的殿堂。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人人,无论是沈鸿生本人,还是他的妻子、女儿、家人,甚至是管家、员工、仆役,园丁,司机,所有的人,所有在这个地方受到资本异化的人,众人的阴影,共同构建出这个殿堂。」
带鱼忽然这么深沉和一本正经的语气让肖尧觉着很不习惯,甚至是有些陌生:「可是,你是作何清楚这些的?」
「基于事实进行的合理推测,也就是瞎猜。」带鱼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道。
三位少年抵达西郊花园的时候才是下午时分,刚钻进镜子里来的时候也是白天,可是这三公里的路程才走了一半,天色就倏地一下黑了下来。
肖尧心里有疑虑,但是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暗暗留了个心眼。
他们清楚,里面的世界在这方面一直都是不讲道理的,但是黑夜还是增强了人的恐怖感——尤其是,当你身边满马路行走着的,都是塑料模特人的情况下。
走到大厦近前,更现宏伟。
三人脚下加紧,直奔大楼正门。
大门被严密把守——一如既往,同样一如既往的是,门外聚集了不少怪模怪样的人。
有些人和肖尧一样挎着长剑,有些人穿着制服,有些人戴着宇航员的头盔,还有一些把内裤穿在了外面——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似乎就是看起来都很年轻。
「哦,我们呀是在这里等入门考试开始,马上就到时间了。」
「……」
「对啊,每天都有考试,考试合格就能够进,你们不清楚吗?」
「……」
「难不难我也不清楚,第一次来,我们那这种考试说有一半人能合格。」
「……」
「开始报名了,不和你说了。」
「别和他们废话了,」肖尧道:「还是老一套,先报名再说。」
话音刚落,这摩天大楼紧闭的高大正门却在巨大的轰隆声中,在三位少年的面前徐徐敞开。
门内一个高大的人影随之步出。
等待报名的应试者人群骚动起来。
肖尧警惕地后退一步,手按住腰间的剑柄,郁璐颖和带鱼也都摆出了战斗的准备姿势。
只因那从门里走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两天刚把肖尧丢进黄江喂鱼的约翰斯管家叔叔。
那「约翰斯管家」却态度平和,像是完全没有敌意,只是彬彬有礼地向三人挽了个花手,浅浅鞠躬道:「姑爷,欢迎回家。」
姑爷?
肖尧、带鱼和郁璐颖三人谁也没有预料到这一出,皆自面面相觑。
约翰斯没有再说何,只是微笑着让到一边,谦恭地作出一个「请」的动作。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任凭谁也会第一时间觉着,这是某种不怀好意的空城计,抑或是请君入瓮什么的,自然,三人谁也没有挪动脚步。
肖尧本考虑打道回府,重新从下水道里爬进去,就跟之前一样。
但最终他还是向郁璐颖和带鱼微微颔首,手按着自己的剑柄,朝门里缓缓走去。
带鱼和郁璐颖又互看了一眼,小声商议几句,也迟疑地跟了进去。
与上次通过进门考试后所进来的街市不同,这次门内穹廊高拱,金碧辉煌,仿佛踏入了电视中欧洲王室的宫廷。
走正门自然是比爬排污管道要舒适气派许多,除了身后徐徐关上的大门声线让三人感到更加惶恐。
穿过前厅一路向前,一路上遇到忙碌的执事仆役们都会谦恭地为肖尧一行低头让路,唤一声「姑爷」。
肖尧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遇到多了,便也不多时习惯了,开始时他还礼貌地向他们颔首致意,后面便成了摆摆手。
最后,他注意到郁璐颖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便索性不再理会这些仆从。
走了约莫十五分钟,他们才来到一座巨大电梯跟前。
对于这座电梯,肖尧业已很熟悉了。
上一次,他便是乘坐这部电梯,来到沈鸿生的「王宫」,与他当面对质,巅峰对决。
肖尧、郁璐颖和带鱼跟随约翰斯管家进入了电梯,电梯开始隆隆的上行,透过透明的玻璃壁,三人不多时就开始俯瞰到这座摩天大楼中各层光怪陆离的景色。
「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带鱼终究第一人打破了沉默。
约翰斯管家只报以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又等了一分多钟,肖尧轻轻地捏住剑柄,将剑抽出来一截:「回答问题。」
「姑爷,」约翰斯彬彬有礼地回答:「主人一贯在等您。」
三位少年结束了漫长得有如东方快车一般的电梯之旅,跟随着约翰斯出了电梯。
肖尧刚要继续提问,脚下的电梯却终于在一阵轻微的振动中停了下来,紧接着是一声悦耳的「叮」。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一层肖尧不依稀记得自己以前来过,但也不太确定,毕竟身旁这些建筑布局和陈设,总觉着之前见过好多次了。
又走了约莫十分钟的脚程后,约翰斯停在了两扇并列的大门前。
「我就只能送诸位到这里了。」约翰斯道,随即垂手退到一面。
两扇门都是双开,却又高耸促狭,通体黑色雕饰着肖尧看不懂含义的花纹,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力场。
「作何走?」肖尧狐疑地问道:「左边还是右边?」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约翰斯却只是微笑,并不言语。
肖尧和郁璐颖、带鱼商议了一番,是兵分两路还是继续一起走,最后的结论是,不能分开。
「右边吧。」肖尧提议道,众人皆无异议。
这大门望着沉重,推开却不费事,里面居然是一座教堂的大殿。
但与郁神父教堂的朴素不同,这个地方的基调是白色的。
深香槟色的幔帐从屋顶垂下,一路两侧的花盆里是郁郁葱葱的薰衣草,仿佛是在为什么温馨浪漫的事情所做的布置。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肖尧注意到了窗外陡峭的飞扶壁,幔帐顶端的尖肋拱顶,还有薰衣草身后的高痩束柱。
这座布置温馨的教堂其实依然是一座阴暗的哥特式建筑。
教堂中此刻正举行弥撒——关于这一幕,肖尧自是业已甚是熟悉。
肖尧带着带鱼、郁璐颖贴着教堂长椅的边边悄悄走过,穿过七处苦路,走到接近祭台的位置。
这么大的教堂,长椅上却座无虚席,找不到好几个空处,只是所有的人都没有脸。
这一幕着实有些恐怖,只不过经历了大风大浪的肖尧、郁璐颖、带鱼他们业已见怪不怪了。
祭坛上穿着白衣的七位神父中,有六位没有脸,主祭的那位却是郁波。
祭坛正下方跪着的那对新人也是有脸的,穿着西服的那位就是肖尧自己,而披着洁白婚纱的新娘,隔着面纱肖尧也能一眼就确定身份——不是沈婕却又是谁?
肖尧的心别了一下,差点想走上前去与她搭话,忍住了。
一位无脸的读经员捧着经书路过祭台,驻足鞠躬,随后登上了读经台。
「恭读圣保禄宗徒致厄弗所人书,」那读经员朗声用zyrm广播电台播音员的腔调读道:「你们作妻子的,应当服从自己的丈夫,如同服从主一样,只因丈夫是妻子的头,如同基督是教会的头,他又是这身体的救主。教会怎样服从基督,作妻子的,也应怎样事事服从丈夫。
「你们作丈夫的,理应爱妻子,如同基督爱了教会,并为她舍弃了自己,以水洗,藉言语,来洁淨她,圣化她,好使她在自己面前,呈现为一人光耀的教会,没有瑕疵,没有皱纹,或其他类似的缺陷;而使她成为圣洁和没有污点的。作丈夫的,也应当如此爱自己的妻子,如同爱自己的身体一样;那爱自己妻子的,就是爱自己,因为从来没有人恨过自己的肉身,反而培养抚育它,一如基督之对教会;只因我们都是他身上的肢体。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为此,人应走了自己的父母,依附自己的妻子,两人成为一体。」这奥秘真是伟大!但我是指基督和教会说的。」
那读经员读完了这一段,停顿了两秒,道:「上主的圣言。」
「感谢天主。」肖尧和郁璐颖下意识地和无面会众们一起应道。
「嘿,嘿,」带鱼提醒他们说:「我们不是来这参加弥撒的吧?」
三人又绕着教堂走了两三圈,没有找到别的出口,便掩门原路返回了。
「嘿,嘿,怎么了?」肖尧对郁璐颖打了个响指:「不开心了?」
「有何好不开心的?」郁璐颖语气略显生硬的答道:「这是沈家众人的殿堂,里面一定也有她的一份吧?」
肖尧觉着郁璐颖的语气酸溜溜的,想了想还是不清楚该说什么,干脆识相的闭嘴。
约翰斯依然垂手站立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一行三人一边轻声地交谈着,一面迈入了左边的这扇大门。
耀眼的白光照得肖尧眯起了双眸,等到他睁开双眼时,方才看到,这一次,门的背后是一间医院。
这医院看起来完全就是先前肖尧住院的医院翻版,只是没有那么繁忙。
肖尧轻车熟路地往里走了走,一眼就看到愁眉苦脸的沈婕,身穿一件黄色的格子大衣与黑色长裤,独自一人坐在一个室内的门外。
三人趋近这「沈婕」的跟前。
「嘿。」肖尧试探性地和「沈婕」打了个招呼。
沈婕却只当三人是空气。
肖尧清楚这应该不是真正的沈婕,倒也没有太过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