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拜见”岳父大人
汽笛。
江涛。
江鸥的鸣叫声。
肖尧业已感到麻木了的鱼腥气味。
如钝刀子割在肉上一般的凛风。
肖尧垂下头,用力将身上的小毯子裹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打了一人喷嚏。
他很怀疑,干毯子裹在湿衣服外面到底能有多大用处。
「你还好吧?」摆渡轮上,带鱼伸手来抱住肖尧的肩头:「好点了没有?」
肖尧摇头叹息,嘟哝了一句「去你的」,身体却很诚实地没有动,倚靠在带鱼的怀里。
「作何样?得亏我双眸尖。」带鱼抱着肖尧说:「你又欠我一条命。」
「嗯。」肖尧抬抬了眼皮,转头看向不远不近处那两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大汉-也不知是安保还是警察:「作何这么巧啊?」
「嗐,」带鱼道:「我去看晏笑嘛。」
「晏笑,对。晏笑最近怎么样?」肖尧随口追问道。
那两个反光背心开始驱散围在肖尧带鱼身旁的吃瓜群众。
「我感觉她还是有意识的,或者说已经有意识了。」带鱼认真地告诉肖尧:「昨天我和她说话的时候,看到她眼角亮晶晶的,好像是流泪了。」
「哈?」肖尧道。
「先不说此物,」带鱼道:「你这边到底怎么回事?」
肖尧扭过头,看了看江面,渡轮业已靠近江东陆嘉嘴那侧的码头了。
他不由得想起了过去自己跟沈婕一起坐黄江轮渡时的情形。
接着又想起,在认识沈婕之前,自己放学后,百无聊赖来回坐摆渡船的那些日子。
「是沈鸿生叫人做的。」肖尧告诉带鱼。
他刚要继续往下说去,船体却蓦然大幅摇动了一阵,接着又渐渐平稳——船靠岸下锚了。
肖尧在带鱼的搀扶下霍然起身身来,跟着那两个反光背心下了船,径直前往陆嘉嘴辖区派出所报案。
只因报的是绑架杀人案,所里很重视,两个警察将肖尧带到了二楼里面的室内。
接待民警很严肃但也很积极,替瑟瑟发抖的肖尧拿来了一人小太阳,带鱼则暂时告辞出去帮肖尧买几件衣服换。
这两个警察一个戴眼镜,一人平头,认认真真做着笔录,时不时打断肖尧,问几个问题。
「头天夜晚的事情,」眼镜皱起了眉头:「你是作何坚持到今日上午才被轮渡救起来的?」
肖尧一怔。
来之前昏头涨脑的,还真没顾得上想起这一茬。
「我抱着一根江山飘着的木头,漂了一夜……」肖尧支吾了半天,编道。
「可是你说,他们把你装在麻袋里,用绳子捆了……」
肖尧内心叫苦不迭,还没来得及想好说什么来圆,那平头却接过话头来:「你刚才说背后指使的人叫何?沈红……红……」
「沈鸿生。」肖尧道。
「是那个沈鸿生吗?」眼镜说:「米为集团的老板?」
「就是他。」肖尧用力点头。
肖尧之前在沈天韵的房间里看过一部名为《美人鱼》的未来电影,里面男主去报案的时候,警察就露出了「我们是专业的,绝对不会笑」「没什么,我想起了高兴的事情」这样的表情。
而眼前,眼镜和平头对视一眼后,露出的正是这样的表情。
紧接着,二位严厉恫吓了肖尧报假警所要承担的法律责任。
「这样吧,」眼镜最后这么说:「按照你的描述,案发地点理应不在我们辖区,你要不去北虹区公安总局问问?」
带鱼帮肖尧买了干衣服赶了回来,肖尧在卫生间换了,又和带鱼坐地铁去北虹区公安局报案。
在江底趴了一夜,手机自然是报销了,肖尧问带鱼借了移动电话,给天韵、郁璐颖他们报了平安,又和带鱼讲了一遍案发经过。
带鱼也问了「你是作何在江里待了一夜还活着」这个问题,见肖尧不愿意回答,也就没有追问。
二人到了北虹公安总局,天韵和郁璐颖已经等在那边了。
「好好好,你先下来,下来。」肖尧表示吃不消:「你太重了。」
「你才太重了呢!」天韵红着双眸,显然眼泪水没少流。
接案的警察和陆嘉嘴那两位一样,一开始很重视,但当肖尧指控幕后主使是那沈鸿生并陈述了可能的动机后,便开始面色凝重,交头接耳,最后叫肖尧一行人等留下电话回去等通知,显然是在打马虎眼。
「这些都是黑警吧!」警察局外,天韵暴跳如雷:「我们去市局举报吧?还是纪委?」
「天韵,你先别急。」郁璐颖比较冷静:「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肖尧、带鱼、郁璐颖和沈天韵四人回到肖尧奶奶的故居,四人就此事好好讨论了一番。
为了能和带鱼、天韵解释清楚细节,肖尧和郁璐颖讨论后,把共生的秘密告诉了二人,带鱼和天韵皆各是惊惧。
「让舅舅来查这件事吧?」郁璐颖拿出手机,就要拨号:「我们作何把他给忘了?」
「不行。」带鱼伸手从郁璐颖手中抢过手机:「不能告诉波哥。」
「作何会?」
「我们得自己解决此物问题了。」带鱼道:「波哥不一定会同意我们这么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们要怎么做?难道你是说,再去沈鸿生的殿堂报复?」郁璐颖一下子明白了带鱼的意思。
「你们那组织不是不允许这么干嘛?」天韵叫道:「你们想对爷爷作何样?」
「我们不会对你爷爷怎么样的。」肖尧安慰天韵道。
「带鱼!你别自作主张出一些馊主意!谁也没说要去报复爷爷!」天韵转向带鱼斥责道。
「是是是。」带鱼尬笑道:「我错了,我是小人,我心脏,好了伐?」
这天晚上,肖尧依约去爸爸这边的亲戚家宴赴约,郁璐颖直接喊了两个郁家的安保人员跟着他。
晚上,两个黑衣保镖就睡在肖尧家里打地铺。
肖尧本来想要女儿怀抱的抚慰,然而这两个陌生人在家里,也就没脸了。
这两个保镖交替守夜,其中上半夜睡觉那一位呼噜打得震天响,搞得肖尧根本睡不着觉。
这或许是甩锅,只因他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回忆起江底噩梦般的一夜……
回忆起自己刚刚上浮到江面时,不远不近处直直向自己撞来的轮渡。
回忆起自己在那钢铁的庞然大物前,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外扑腾,却仿佛有一道吸力将他吸引向轮渡的绝望感。
第二天上午去圣心堂望弥撒的时候,两个人也一样跟着。
弥撒结束后,肖尧、带鱼和郁璐颖跟两个保镖五人站在圣方济各中学的边门。
「我学到一种方法,」带鱼侃侃而谈:「能够在不击杀阴影的情况,让对方悔改。」
「也就是说,不让对方废人化,也能让人悔改?」肖尧很吃惊:「就像偷心团现在做的那样?」
「的确如此。」带鱼点头道。
「可是你是作何会的?」
「路济亚有这项能力,你忘了吗?」带鱼眼珠子转了转道:「我和她请教的。」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有这回事?」肖尧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我怎么没印象?而且她怎么会告——」
「细节你就别多问了,」带鱼打断肖尧的话:「路济亚本身是肯定不会插手我们此物事的,那人古板得很。你也别和她提这件事,就我们三个去对付沈鸿生吧。」
「可是,要是让组织清楚……」郁璐颖弱弱地提出反面意见。
「今日不行,我要是不早点回去,天韵肯定会怀疑我去干何了。」肖尧摇摇头:「这事不急于一时,我得琢磨琢磨。」
「作何就不急于一时了?你确定等他们发现你没死不会再来一次?」带鱼一拍大腿:「警察又不管,你想过一辈子没有保镖就不敢出门的日子?」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真的能让对方不废人化?」肖尧问带鱼。
「能够的,」带鱼道:「再说他都差点让你化废人,你还管他废不废人化?」
「PING——BOOM!」不远处,一人「迎财神」的二踢脚忽然炸响,将肖尧吓了一大跳。
伴随着车辆受惊的鸣笛报警声,带鱼破口大骂起来。
次日,星期一,肖尧、带鱼、郁璐颖和两位顶班的郁家保镖坐上了前往西郊花园的车辆。
一位保镖开车,郁璐颖坐在副驾驶上,肖尧、带鱼和另一位保镖则挤在汽车后座上。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肖尧嘟嘟囔囔道:「我们一贯以来,都在和偷心团做抗争……」
「肖哥,」带鱼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你现在在班上,人缘很不错吧?」
「是啊,作何了?」肖尧有些不明是以的追问道。
「那不是偷心的成果?」带鱼道:「你收获了幸福,而他们也变成了更好的人,从陷入集体无意识霸凌中的人,成为了友善谦逊的人。」
「带鱼,我觉得你的此物想法有点危险。」郁璐颖回头反对道。
「郁璐颖,你难道就没有想让他好好悔改的人吗?」带鱼道。
「……」郁璐颖没有吭声,又把头转了回去。
「肖尧,」带鱼的声线忽然变得很轻:「他们想要拔了晏笑的管。」
「谁?」肖尧愣了一下:「哦,晏笑的家人?」
「你可能不清楚吧,」带鱼酸溜溜道:「晏笑也是个没人管的孩子,跟她叔叔婶婶住在一起,现在人家不想花这个财物吊着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吧,业已管了这么久了,肖尧默默摇了摇头。
然而他没有说出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不吃药不开刀——」
「喂?梁姐姐,」肖尧接起了新买的电话:「嗯?嗯?何?那天夜晚绑架我的一路的监控都被人删光了?好的我知道了,感谢您。」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不吃药不开刀能花多少啊?能跟沈婕一人学校,她叔叔差这俩钞票吗?晏笑明明还有意识,」见肖尧放下电话,带鱼的语气开始有些澎湃起来:「她能听得到我说话,我知道的。」
「你是说,上次她流泪的那事情……」肖尧谨慎地确认道。
「今天是情人节,他们却想让情人节变成我情人的忌日。」带鱼惨笑言。
「啊,对啊,今日是情人节!」肖尧这才想起来:「郁璐颖,情人节快乐啊!」
「快乐。」郁璐颖没有回头,不咸不淡地说道。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带鱼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让有些人悔改悔改,其实不是坏事。像沈鸿生这样的人,就算把他废人化都不冤枉——」
「确实,」肖尧的心里还有疑虑,但是不愿意再出言反驳,遂顺着带鱼的话讲下去:「有些人就是打小,从小孩子开始就这样,比如我外婆家亲戚的那好几个小孩,从小就给我看白眼。人之初,性本恶——」说完这些话,言归正传:「只不过,咱们可千万不能把沈鸿生给废了,不然天韵会跟我急。」
「清楚,肖哥,」带鱼道:「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我有数的。」
「我觉着这样不好,」郁璐颖又一次回过头来:「然而无论肖尧作出什么选择,我会站在他的这边。」
「颖颖……」肖尧动容道。
肖尧觉得那小女孩有些面熟,又不依稀记得在哪里看到过。
车子在距离西郊花园三公里处的商圈停下,众人刚下车,就注意到了路边卖花的小女孩。
「来十支——十二支玫瑰吧。」肖尧伸手去拿自己的财物包。
「省点钱吧,」郁璐颖出声阻止道:「一支就好,一心一意嘛。」
肖尧挠挠头,带鱼张口想吐槽,郁璐颖自己仿佛也觉得哪里不对。
「呃……两支吧。」郁璐颖对小女孩说,随后转头向肖尧:「等会有机会的话,给她也送一支。」
一行五人进了上次的服装店,肖尧和郁璐颖手里各拿着一支玫瑰,两男一女挤进了人家的试衣间。
肖尧很不好意思,只觉得这局面,接受也不是,不接受也不是。
店员见到此景,对视一眼,面露不可名状的表情,刚要上前阻止,两位保镖却拦住了他们,递过几张红票子,一左一右守在了那间更衣室门前。
肖尧深吸一口气,对着更衣室里的那面镜子,伸出了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