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肖尧的容身之所

圣方济各中学本学年的期末考试，高二年级的最后一门是英语。

交卷铃声响起的时候，肖尧还在纠结答案的选项，直到监考老师警告他两次以后，这才依依不舍地置于了手里的2B铅笔。

「呼~~~」肖尧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口气，目送着监考老师抱着档案袋走了教室。

监考老师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处，标识着这间教室本阶段严肃的考场生涯谢幕。

肖尧的周围「哄」的一声涌出了喧闹吵闹的声线，外班的考生匆匆离去，本班的考生——包括肖尧在内——则是懒洋洋地收拾文具，慢腾腾地回到自己的桌位上。

几分钟之后，被发配到别的考场的本班学生也都陆陆续续地赶了回来了。

少数学生，比如说近来一直被孤立的王明，并没有出现，想来是业已默默地拎包离校了，只不过大多数人还是没有急着走，三五成群地扎堆攀谈着。

毕竟，下个学期就要文理分班了，对于不少关系好的同学而言，现在是最后一次用「同班同学」的身份讲话了，高低有点依依不舍，话别的味道。

「至于么，矫情。」张嘉龙一屁股坐在了肖尧的台面上，抱着自己膀大腰圆的胳膊，扭动着腰肢又往上挪了挪：「又不是要毕业了，各奔东西了，再分班以后不还是在同一层楼嘛？想见还是天天见得到的。」

肖尧微微颔首，刚要回话，带鱼也一踮脚坐在了他桌上，挤占了剩下半边天：「怎么样？作何样？考试发挥得作何样？」

「还行吧，」肖尧犹疑了一下，谨慎地选择发言：「及格应该没问题。」

「作何才及格啊？」带鱼挤眉弄眼：「上次你可是跟郁璐颖并列年级第一……还是上上次？」

「不是并列年级第一，」张嘉龙的臀部在肖尧的课台面上和带鱼的互相撞来撞去，真是幼稚：「是超过郁璐颖，年级第一。」

肖尧笑了笑，没有答话，低头默默地收拾着课桌肚。

「对了，我记得你和郁璐颖，」带鱼在屁股争夺赛中落败，跳下地来：「你们都选了历史？搞不好又会分到一个班吧。」

「不清楚呢，」肖尧说：「往年历史班不都是有两个的吗？」

张嘉龙选了化学，带鱼选了物理，据他们所说，男人就应该选择真理，颠倒黑白歌功颂德那都是娘们和差生的出路。

考虑到这两位兄弟的实际成绩，肖尧也只得由衷地祝他们好运。

带鱼和张嘉龙——事实上，是所有人都认为，肖尧报历史班是因为郁璐颖，或者反过来，郁璐颖报历史是因为肖尧，肖尧和郁璐颖都知道他们并没有商量过，但是也懒得向世人澄清。

肖尧和郁璐颖并肩而行，一起走回了肖尧家，肖尧邀郁璐颖上去，郁璐颖却婉拒了。

又闲聊了几句，张嘉龙回头注意到郁璐颖站在教室大门处，像是在等何人，遂给带鱼使了个眼色，一勾他的肩头从教室后门离开了。

「天韵还是不希望天天看见我。」郁璐颖直言不讳。

「我上次还以为你们关系变好了呢。」肖尧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郁璐颖抿了抿嘴，没说话，便肖尧又把她送回了家，再自己一个人走回来。

肖尧上了楼，推开皂片间的门，对着奶奶的房间唤了两声「天韵」，无人应答。

这妮子，不是在睡觉就是又出去野了罢。

没有推门确认也没有敲门，肖尧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里面打了好好几个转。

猫，猫仿佛也出去野了？

空荡荡的屋里格外冷，他想开暖空调，想了想还是到皂片间把煤球炉子搬了进来，生火。

他拿出移动电话，想给沈婕发QQ，告诉她自己放寒假了，问问对方有没有放假，想了想又把手机甩到了沙发上。

最近沈婕回复QQ消息又变得越来越不积极了，成年人——快成年了，要做个成熟的大人了，要学会拿得起放得下，自讨没趣和不识相的事情要少做。

要是是从前，肖尧应该会很欢迎寒、暑假的到来。

应该说，是欢呼雀跃的。

可是现在，他只庆幸寒假比较短，二十几天，熬一熬就过去了。

霓虹动漫里常有一种挺中二的说法，即所谓的「容身之所」，肖尧是切身处地能感受到此物词语的含义的。

没有了长辈也没有伴侣的家，还能称之为「家」吗？

能够的，好在还有「她」。

可是只要天韵还在自己的身旁，这种感觉就并不会卷土重来。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肖尧总是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的。

尽管如此，这小段时日，自己和班上的同学处得挺不错，一下子失去了此物「集体」，还怪落寞的。

肖尧尽量让自己忘记他们曾经集体孤立自己，现在态度翻转有多少是只因影世界干预的这个事实。

要是有冬令营什么的就好了……

肖尧百无聊赖地随手摸了一把衣橱，看看手指上有一点点灰，便随手拿过抹布擦了起来。

把几件家什擦过以后，他又拿过拖把来，开始拖地。

是什么让一人邋遢大王忽然有一天，变成男版灰姑娘的？

肖尧扪心自问，主因理应是「父亲」此物身份要求他做一人家里的顶梁柱，照顾好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小家庭。

奶奶走了，担子便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次因是，他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只要让自己忙碌起来，只要手头一贯有事情能够做，便没有时间去抑郁。

也许吧。

肖尧置于拖把，把双手凑齐煤球炉取暖，又拿过奶奶的大蒲扇往出风口扇。

随后他剧烈咳嗽起来，赶紧打开了窗，一股西北风又灌了进来。

肖尧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考虑要不要去打个寒假工啥的。

不过现在家里的钱也足够用，要是为长远打算的话……

天韵说她在打听作何买一种叫作「比特币」的投资品，听着就不靠谱，不过既然这个未来人信心满满，肖尧自然也没理由拦着她。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冬日就是夜长梦多，肖尧见窗外的天色有些暗了下来，便打定主意开始生火做饭。

幸好冰箱里的菜还有不少，不用下去买菜了。

肖尧一通忙乎，做好了四菜一汤，摆上桌，天韵没有赶了回来；他把厨房收拾好，天韵还是没有赶了回来。

房间的墙壁干干净净，用新纸重新糊裱过，之前墙上贴得乱七八糟的海报、装饰，现在都没有了。

他坐在自己的床上，给天韵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有人接。

猫也没有赶了回来。

不祥的预感让他觉得烦躁。

肖尧重新回到皂片间，微微敲了敲原先奶奶室内的门，无人应答。

他用力推开了门，奶奶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却空无一人。

没错，现在这是沈天韵的室内了。

肖尧原打算把奶奶的室内封存下来，让里面的一切维持原样，然而天韵提出，自己和肖尧毕竟是青春期的少男少女，长期跟爹同床共枕，既不方便，也好说不好听，希望能搬进奶奶的房间里去。

他尽管不太情愿，但也觉着天韵说得在理，无从反驳，便同意了。

少年将所有奶奶的遗物收拾整理好，放在一人大铁箱子里面，箱子则暂时搁置在奶奶的——现在是天韵的小方桌下方。

肖尧的目光落在小方桌下的大铁箱上，有意想打开它，拿出里面的东西看一看，酝酿了好一会却还是鼓不起勇气，只是拿起了台面上的小相框，轻轻摩梭着奶奶的脸。

我和她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我却从来都没想过去了解她。

奶奶，您在天国可一定要保佑我——还有您的曾孙女呀。

肖尧掩上了天韵的房门，重新回到自己的室内，再次拾起手机，看到一个未接来电和一条未读短信。

他希望那是天韵发来的，但发件人是带鱼，内容是问肖尧次日要不要一起去泡网吧或者打保龄球何的。

肖尧现在对网吧、保龄球或者溜冰何都不感兴趣，但既然是好友发来的邀约，他还是有应邀的打算。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这也是一类「容身之所」。

只是，在天韵依旧失联的情况下，肖尧感到失望和烦躁，便没有立即回复。

他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按钮，随即又开始整理起自己的室内，以求分散注意力。

「斜的雨斜落在玻璃窗，

黄的叶枯黄在窗台上；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背着雨伞的少年郎，

他穿过雨帘，

倏投来目光。

路过的人都向他张望，

他却将一支口琴吹响；

再见吧那旋律依稀在唱，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再见时已不是旧模样……」

肖尧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这旋律过于熟悉，又让他想起了不愿意想起的人。

这首歌自己初中的时候很喜欢，推荐给沈婕以后她也很喜欢——至少表面上作出了一副很喜欢的样子。

在暑假看亚洲杯期间，自己曾经在那家……足球酒吧？里听到这首歌，当时沈婕也在场，后来，自己经常跟沈婕一起听这首歌，听过不少很多次。

「以后春花开了秋月停，

冬阳落了夏虫鸣；

谁来唱歌谁来听？

谁喊了青春，谁来应……」

肖尧「啪」的一下按下按钮，关掉了录音机。

这是什么？一人信封？彼处面装的是何？

肖尧有些猜到了，但不敢确定，他轻轻地把信笺从信封里抽了出来，那股好闻的信纸味扑面而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沈婕写给自己的「情书」。

手写的。

好像是在自己的要求下写的？哦，不是，是她自己……？

肖尧读着信笺上娟秀的字迹，微微蹙起眉头。

他感觉自己像罹患阿兹海默症一般，怎么明明发生并不久远的事情，回忆起来，细节却好像前生般模糊？

肖尧认认真真地重读了一次这封信，轻笑了一声，将信纸叠起，往煤球炉里的火舌上伸去。

信纸快要触到火舌的时候，他的手又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肖尧听到了外面皂片间传来的钥匙开门声，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天韵就推——实际上，是撞开了自己的卧室房门。

「你要烧何东西啊！」天韵望着肖尧手里还举着的信纸：「神经病啊，在家里烧纸玩！」

肖尧不动声色地把沈婕的情书收起来，重新塞进那信封里，在衣橱的抽屉里放好。

随后走向沈天韵，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探头过去亲吻她的脸颊。

天韵用力挣扎，但肖尧还是亲到了她的脸。

「你神经啊你，」天韵终究挣脱了肖尧的怀抱，故意拿手背用力抹自己的脸：「你是不是没老婆不习惯了，拿我当替代品啊！」

「胡闹，又在说这不为人子的话了！」肖尧斥责道，随后又伸手去捏天韵圆滚滚的腮帮子：「你又死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打电话又不接？你清楚为……我今日非揍你不可！」

「哎呀呀，」天韵弯曲十指扒住了自己的两边嘴角：「不要啊，我就是移动电话没电而已！」

「胡说，移动电话没电作何会不是关机，我打你电话是没人接！」

「咚咚咚。」天韵还没有答话，皂片间的门却又被人敲响了。

「谁啊？」肖尧吼了一声。

「我。」郁璐颖清脆地答道。

沈天韵的嘴角往下弯了下来。

「怎么了？」刚刚还说不上来，怎么现在又过来了？肖尧一头雾水地打开了皂片间的门，却见郁璐颖已经换了一身便于运动的服装，况且丝毫没有进门的意思。

「紧急集合，」郁璐颖压低了声线：「作战会议。」

啊，作战会议。

肖尧有些开心地想。

是了，明业守望者，对抗阴影以及他们的帮凶的「组织」。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也是我的容身之所。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韵！」肖尧回头嚷了一声：「饭在台面上，凉了的话你热热自己吃，不要再把房间摊得一塌糊涂——我出去一趟！」

「哼！」天韵从里屋大声应道。

肖尧披上羽绒服，跟着郁璐颖下了楼，郁璐颖的脚步很快，方向却是弄堂的另一个出口。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不是波哥让我们集合吗？」肖尧有点奇怪。

「是。」郁璐颖言简意赅地说。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不是去圣心堂吗？」

「不是。」郁璐颖说。

「？」

肖尧跟着郁璐颖出了弄堂，原以为她要打车，却见到了一辆比较面熟的轿车停在弄堂出口，郁保禄正在摇下车窗。

「上车。」郁保禄说。

两个姓郁的谁也没有跟肖尧解释，轿车七扭八拐地开了几公里路，在一家富丽堂皇的「维也纳酒店」的停车场停下。

接着，肖尧跟着郁保禄和郁璐颖坐电梯上了22楼，进了一个很大的豪华包房。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总统套房」吧。

一进门，都是熟面孔——郁特选郁老爷子、卡尔施德林阁下、带鱼、赵晓梅、路济亚等等全都在，甚至连姚老师和之前拒不承认自己身份的欧阳千千也在，除此以外还有四、五个肖尧不认识的人，有男有女，年纪有大有小。

「这样人就都到齐了。」郁波发言道：「今日临时通知大家集合，是因为我们有一人重要行动要部署，在列的每一位都有各自的任务。根据可靠消息，夺取了圣衣的释慧正在计划利用圣衣的能力扩充实力，对魔都进行重点破坏，想要把这座城市，尤其是咱们北虹区变成他们的核心据点。」

「尽管还不能确定他这么做的最终目的，但无论如何，他们的行动已经开始了。」卡尔施德林用生硬的汉语补充道：「想必大家也都看新闻了，最近的大半个星期以来……」

肖尧却没有听进去卡尔施德林到底在说什么，他的眼光死死地盯着慵懒地半靠在大床上的那名少女。

「……偷心团……」

沈婕手里捧着一人抱枕，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身上穿着毫不修身的直筒褂子，脚上套着深蓝色的棉袜，脚心冲着肖尧进来的方向，双眸却丝毫没有看他，好像只是专注着在听卡尔施德林的讲话。

「……共济会……」

肖尧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会议上来。

「……是以不在教堂集合是只因对方已经在教堂安装了窃听器？」带鱼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道。

「光发现的就业已有三个了，」郁波解释道：「我们没有时间去对整个教堂进行全方位的排查了。」

「是以我们今日夜里就要行动吗？会不会太仓促了？」路济亚躺在沈婕的身旁，伸手抚摸少女的香肩。

「已经和警方那边的线人敲定好了。」

「兵贵神速。」郁特选老爷子回答：「我们的此物反制行动业已策划的比较成熟了，现在才通知大家也是为了尽量保密，我们要抢在共济会的前面。」

「确定偷心团和共济会有联系？」一个肖尧不认识的男生问道。

「灰，灰。」郁波朝肖尧打了个响指，后者这才挪开了自己的视线，又一次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跟前的作战会议上。

……并不是太成功。

他确实没有想到，沈婕还会继续参加到「组织」的作战会议——以及行动中来。

他在潜意识中默认沈婕会彻底淡出此物「圈子」。

刚「分手」的时候，肖尧有些忧心自己这辈子将会再也见不到沈婕，不由得想到这件事，便不禁「念天地之悠悠，独怆可涕下」。

而此刻，他却一点也不希望见到沈婕，巴不得见不到她才好。

这是一个甚是豪华又舒适的室内，有独立的会客室，室内中央的大床足以并排躺下四个人，柔软与豪华的程度与沈婕卧室的那张床旗鼓相当。

肖尧不由得在心底希望，套房中的这些闲杂人等全都消失，只留自己与沈婕二人。

这样他就能够跳上这张大床，像往日一样温柔地搂住她，带着她钻进厚厚的棉被，耳鬓厮磨地互诉衷肠……

「肖尧，你可以吗？」郁波问肖尧。

「可以，」肖尧说：「何？」

「你来带1队行动。」郁波皱了皱眉。

「可以的……吧。」肖尧说。

中场休息的时候，郁波把肖尧叫到了卧房外的会客室，掩上了门。

神父在茶几前的沙发上落座，点着了一根烟，又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灰缸。

肖尧赶紧把烟灰缸推了过去。

「小子，」郁波语速很快：「我清楚，我理解，你现在不想见到她，见到她会分心。」

「没有，不会的。」肖尧摇了摇头道。

「我也不想你们两个在这怨憎会，」郁波使用了一人佛教名词：「实在是事出紧急……我有考虑到这一点，在之后的作战行动中，我会把你们分在两个不同的小队……」

「不用，神父，真的不用，」肖尧再次用力地摇摇头，郑重其事道：「正事要紧，大局优先，儿女情长何的都是小事。」

「真的吗？」郁波眯了眯眼。

「真的，」肖尧诚恳地说：「我承认我刚才是有点乱了心神，但我已经调整好了，后面不会了。」

郁波没有说话，像是陷入了思考。

「我希望你们分队伍的时候，只用考虑战略，」肖尧继续说道：「不用顾忌我这边有什么不好的感受，work is work.」

「我可以相信你吗？」郁波问肖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能够相信我。」肖尧说：「我们继续回去会议吧，要是能够的话，你们可以把要点跟我再重复一遍。」

这是我的容身之所，肖尧想。

我决不会退缩。

决不。(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