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白桃桃造梦
关海珊一口气跑上了后山。
她呜咽着,抱膝坐在草地面,失神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这是她第一天来到此物鸟不拉屎的如意村,除了白桃桃家，也就是这后山……还稍微有点儿熟悉，毕竟下午才来过。
从何时候起,宋秩他……就变了呢？
宋秩比她大两岁,从关海珊记事起,宋秩就一贯陪伴着她。她和宋秩、亲哥哥关海龙渡过了非常愉快的童年。
好景不长,她母亲病逝了。
自打父亲娶了后妈以后,她哥哥关海龙和后妈带来的儿子方盛皓不对付,此物家，就变得乌烟瘴气的。
幸好她有宋秩。
宋秩对她，比她亲哥哥好多了。
他答应她一切无理的条件，宠着她、惯着她,就像当初妈妈还活着的时候。
有一次，关海珊在后妈彼处受了气,发了火要拉着宋秩去卧轨……还放狠话说,要是他不陪她去,那她就一个人去。
宋秩沉默许久,陪着她去了。
半夜，两个小小的人儿并排躺在铁轨上,感受到火车愈靠愈近时铁轨上的轻颤与震动。
她听到了宋秩弱微的呜咽声。
宋秩的恐惧、痛苦，让她感到莫名的愉悦。
一方面，她看不起宋秩的软弱,又假想着要是身边躺着的不是宋秩、而是继母或者继母的一双儿女，是不是她们也会因为惧怕而哭泣？一方面，又只因有了宋秩的陪伴,她竟然变得也不畏惧死亡。
火车呼啸着疾驰而来。
关海珊心里充满着报复继母的痛快——她已经给父亲留下了遗书，言明她和宋秩是被继母逼死的！
想像着父亲平时那样宠爱继母，蓦然有一天，得知亲生女儿被他心爱的女人害死，以及周围邻居的指指点点……
呵呵，他还能继续宠爱那女人，以及那女人带来的儿子和后头生的那女儿吗？
关海珊怀着激荡的心情，决然地享受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在千钧一发时刻，宋秩带着她滚下了碎石路。
尖锐的碎石将他俩浑身上下都划得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关海珊清醒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喜悦，让她抱着宋秩大哭，所有的恐惧、委屈、大怒、痛恨，仿佛全都消散，她终究变得快乐了。
然而，宋秩的身子却很僵硬。
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起，宋秩开始疏远她。
他拼命地努力学习，在上小学二三年级的时候，他每天一放学就去工人图书馆看书，一贯呆到夜里十点半闭了馆他才赶了回来……那时候关海珊都业已睡觉了。
他胡乱吃几口剩饭，就在关家的客厅里找个地儿窝一夜晚。
第二天早上，宋秩五点半就起来，自己摸黑去厨房弄点儿剩饭剩菜炒来吃了，天不亮就出门，去公园里一面跑步一边背书，八点直接去学校。
那时关海珊并不知道宋秩在躲她，她只以为，他是想好好学习、出人头地，然后气死后妈和方盛皓。
关海珊还是很乐意见到这种情况，所以她平时也不打宋秩，只是在逢年过节宋秩回家的时候，拉着又一次去体验各种各样的濒死体验。
溺水、上吊、跳崖……
她全都拉着宋秩一块儿尝试过。
——每一次这么做，她都有写下遗书，说她是被继母逼死的。她还会在遗书里提一嘴，说宋秩也是被她的继母害死的。宋秩并不是关庆白的孩子，要是宋秩也死了，关庆白是没办法像宋秩的父亲交代的。
但她每一次的作死，总会在最后紧要关头时刻，被宋秩救下。
这也是关海珊每次都要拉上宋秩一起作死的原因。
随着年纪的增长……
她对宋秩产生了微妙的情感变化。
宋秩每每成为拯救她于水深火热之中的英雄，是踏着五彩祥云前来迎娶她的玉人。
这些濒死的体验、宋秩的救赎，化解了她心底的郁闷，让她彻底放空。
宋秩却越来越沉默。
啊，对了，好像……他好像跟她说过不少次，他说他不想死，他也不喜欢体验这些变态的感觉。
她是怎么说来着的？
好像——
她是这么说的，「哥，所以你……希望我一人人默默的死去？不要紧的，你不用管我，我死了就可以和妈妈在一起了。妈妈会心疼我，会好好照顾我，会在乎我开心还是不开心……」
她很聪明，知道每次只要把亡母抬出来，宋秩就无法拒绝了。
直到今天，宋秩亲口告诉她，他喜欢上别的女孩儿了？他想要彻底摆脱她了？
久而久之的，宋秩愈发沉默，终日死气沉沉；而关海珊，仿佛也习惯了宋秩的沉默——反正他一贯呆在她触手可及之处，反正他总会让她一直如愿。
关海珊闭了闭眼。
——不！她绝不接受！
宋秩是属于她的，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天色渐沉，山里的气温也越来越冷。
关海珊思索着，在想下一步她要怎么办。
她觉着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直接找白桃桃，让她走了宋秩。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但问题是，如意村是白桃桃的家，她不可能离开宋秩；况且现在是宋秩寄居在白桃桃的家里，让白桃桃离开，也太不现实了。
那么，让宋秩回城，也是个很好的办法，这样他就和白桃桃自然而然的分开了。
但问题是，她压根儿没法子给宋秩办理回城——她哥还靠着和方盛皓打架、故意跌断了自己腿才逼着方盛皓跟他换了留城名额。
她能有何法子？
天气越来越冷，关海珊抚了抚自己的臂膀，望着被暮色笼罩着的树林……
她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宋秩，你想摆脱我，是吗？
那我就死给你看……
我要是死了，你还能心安理得的喜欢别的女人？我要是死了，就成为你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的愧疚！
关海珊霍然起身身，忍着满心的恐惧，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却说桃桃一家心不在焉地吃起了晚饭……
板栗焖红烧肉当然很好吃，但关海珊就这么跑了出去，还是很让人担心的。
唐丽人，「海珊这孩子……还是挺任性的哈！」
白正乾，「宋秩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还是去把她找赶了回来吧！」
谈凤蕙，「是啊，后山不光有野兽，还有猎人做的陷井，跌进陷井里也不是好玩的呢！」
柳雪絮，「那要不，我去找找她吧！毕竟我和她一块儿出来的，要是她出了何事，我也不好和关叔叔说……」
白杏杏，「要去也吃完饭才去啊，人家做饭容易么？」
宋秩满面铁青，「不去！不能惯着她。」
众人面面相觑。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他味同嚼蜡一般的吃了几口饭，随后看向了桃桃。
桃桃也好奇的望着他。
宋秩蓦然放下碗筷，捉住了桃桃的手。
她的手掌处生着薄薄的茧子，手指纤细、柔软、温暖，他紧紧地攥住，似乎给了他……回忆过往的勇气。
宋秩打定主意将自己的童年景况告诉白家人。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徐徐开口——
关海珊的性格很矛盾，一方面她很孤傲，当着别人的面永远都是一副不在乎失去的模样儿，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另一方面，她又很热衷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惩罚别人。
这就造成了，无论她的继母跟她说了什么，她都会答应。但一转头，她又暗恨继母的偏心与欺压……
她的孤傲，又让她无法向父亲告状，是以她的反抗方式，就是伤害她自己，让心疼她的人难过。
这种趋势，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业已体现出来了。
第一次，关海珊拉着宋秩去卧｜轨。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那时候宋秩也还很小，才八｜九岁大。他也看得出关海珊的继母确实挺偏心的，关海珊终日闷闷不乐。宋秩尝试着模仿养母姜芹那样对待关海珊，并且在她流露出厌世情绪时，苦劝她。
没不由得想到，她以死要挟他，逼着他和她一起去卧｜轨。
紧要关头，宋秩拉着她逃出生天，但也因此生出退意。
但关海珊似乎爱上了这样的游戏。
第二次，她拉着宋秩去跳｜楼——两人爬到附近最高的一栋楼，在六楼的楼顶，她在窄窄的水泥护栏墙上用粉笔画出跳房子的图，随后用手帕遮着眼，爬了上去，在上面跳房子……
也是宋秩一把抓住了她——
他想把她拉上去，她却想带着他一块儿坠下去！
最后是宋秩发了狠，才把她给拉了赶了回来，也救回了他自己。
第三次，她找到一把刀和两只锡桶，在桶里灌满了水，又让宋秩和她一人坐进一人桶里，随后割腕。
宋秩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动手……
是关海珊，她拿着刀毫不迟疑的深深一刀划在宋秩的手腕上，然后又用力地划了自己的手腕一刀——
幸好只因年纪小，关海珊也没搞清腕动脉在哪儿，刀口虽深，却不致命。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也是宋秩举着鲜血淋淋的手爬出了锡桶，跌跌撞撞地去找大人求救……
说到这儿，宋秩松开了攥住桃桃的手，解开自己右手手腕上的衬衣扣子，撩高了袖口，又将手摊放在台面上。
众人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右手手腕上有道斜斜的、又触目惊心的刀疤。
唐丽人一下子就心疼了，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宋秩手腕上的伤疤，追问道：「还疼吗？」
谈凤蕙也轻声说道：「这都过了多少年了到现在这疤还这么明显……想来当初这伤口一定很深吧？」
宋秩的眼圈红了。
他久久不语。
桃桃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宋秩转头看向了桃桃。
桃桃的手，只因过于纤细而显得有些柔弱无力。但她的手，又一贯源源不绝地透出暖意，渐渐地温暖了他的手，又似乎顺着他的手臂直达他的心里。
他低声呜咽，「当时我可惧怕了，又觉着……好痛。可我没有母亲，父亲也不管我，我不知道要去找谁说……我甚至连哭也不敢，只因我是男孩子……」
唐丽人没忍住，眼泪哗哗流，「可怜的娃儿哦！宋秩啊，以后你要是受了委屈你就告诉我，我给你做主，清楚吗？」
——唐丽人有多护崽儿，宋秩是亲眼见过的。
他不止一次的羡慕白家的孩子们，拥有这样一位勤劳凶悍的母亲，是多么的幸运！
现在，唐丽人对他，完全以母亲的姿态而自居……
他咬牙点头，本想冲着唐丽人挤出一人笑容，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宋秩的内心瞬间溃坝，泪水冲出了眼眶，又被他死命忍住。
唐丽人就更心疼了，「莫哭！你已经把苦日子都过完了，以后就全剩下好日子啦！」
白正乾想了半日，低声说道：「想不到此物女娃娃年纪不大，名堂还不少……这么看来，还真不能太惯着她了！」
柳雪絮则极其震惊！
他望着宋秩痛苦的样子，喃喃说道：「宋秩哥，原来你……我、我们都以为你喜欢海珊，默默地喜欢了她很多年，原来你……」
宋秩，「我恨不得离她离得远远的，这一辈子再也不要有任何联系。」
白正乾沉思好一会，拍了板儿，「话是这么说，但咱们也不能让个城市姑娘深更半夜的一人人跑进密林里去，毕竟她不清楚夜晚的森林有多可怕！咱们赶紧吃饭，吃完饭去把她找回来……随后宋秩和小柳，你俩把关海珊送回京都去！」
「我以如意村党委书记的名义写封信，你俩捎给她爸爸，要是关海珊爸爸还是对关海珊不闻不问的话……」
「我白正乾尽管是个普通老百姓，但在解放前，我也掩护过一些同志，现在那些同志们啊，好几个都有内参资格。要是关庆白还是对他女儿不管教、不约束的，就别怪我了！」
众人都沉默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人人都低头扒饭吃。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桃桃也捧着饭碗慢慢吃饭，只不过，她正暗中和小葡萄沟通。
小葡萄，【桃桃，你是说，闯进后山的那个光头吗？】
桃桃，【小葡萄，能帮我看看关海珊去哪儿了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桃桃，【嗯嗯，就是她！】
小葡萄，【她正往密林深处走。】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桃桃，【小葡萄，附近有野兽吗？】
小葡萄，【没有没有，今年雨水好，森林里也大丰收，浆果和各种野果都长得很好，养活不少食草动物，食肉动物的食物也很充足，根本顾不上来村庄捣乱！】
桃桃松了口气。
想了想，她又问小葡萄，【小葡萄，密林里有没有能够让人致幻的植物？】
桃桃被吓了一跳，【不不不，我只是希望，让关海珊做好几个梦。以及，我能不能控制她的梦境？我可不想让她死】
这一回小葡萄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桃桃，此物问题我回答不了你。刚才我去问了老爷爷，老爷爷说，有可以让人致幻的植物，例如毒蘑菇、大｜麻这些，但这些对人会产生毒害，有可能会死人的。】
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小葡萄才答，【桃桃，老爷爷说，密林东边有一片死林，里头曾经死了一大片树林。树木腐朽以后散发出来的气味儿，可能会让人陷入昏迷。能够把光头姑娘引到那儿去，但不能让她进入深处，不然她可能会因为吸入过多的有毒气味而死亡哒！】
桃桃赶紧又问，【那她会做梦吗？】
小葡萄，【老爷爷说，光头姑娘是一定会做梦的。只要在毒林附近昏迷过去，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会做梦，况且大几率都是做噩梦。然而，我们植物是无法控制她的梦境的。此物主要是看她，应该是她最惧怕什么，就会梦见什么。】
桃桃，【小葡萄，我想麻烦老爷爷，能不能想办法引着关海珊去到毒林附近？但要注意她的安全，别让她太深入，我想找机会引导她做梦。】
小葡萄答，【桃桃我已经跟老爷爷说了，老爷爷说，没问题，只因光头姑娘本来就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
桃桃明白了，【小葡萄，谢谢你！也请你替我感谢老爷爷！呆会儿我会去找她，到时候还要麻烦你们给我引一下路！】
小葡萄，【好的呢桃桃，我好喜欢你嘿嘿嘿。】
桃桃一家沉默着吃完了饭。
杏杏快手快脚的收拾好了碗筷，桃桃跑到院子外头，冲着山坎下的二叔一家吼了一嗓子……
随后留了白正乾在家看护三个孙子，又留了虎子在家；其他人全都穿上了厚实的衣裳，又拿过了趁手的工具，拿的拿手电筒、打的打火把，带着另外一只狗，齐齐出了门。
在路口那儿的时候，一家子等到了二叔一家。
二叔一家问清了状况，随后和大房一家结成了队。
拥军大哥大嫂一队儿；爱民和杏杏一队；唐丽人谈凤蕙一队；二叔和彩霞妹子一队；宋秩和桃桃、柳雪絮一队……
五队人马一块儿上了后山，然后按照不同的路线各自前行
桃桃得到了老爷爷的指点，领着宋秩和柳雪絮渐渐地朝着毒林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桃桃没吭声，柳雪絮则一直在和宋秩说话——
柳雪絮，「宋秩哥，你真的……不喜欢海珊吗？」
宋秩没吭声，一脸的怒容。
柳雪絮，「可是海珊一直说，你会娶她……其实也不是没有人追求她，但她全都拒绝了别人，说她只会接受你，还总说你俩不多时就要结婚了……」
宋秩忍不住反将一军，「你呢？你愿意长途跋涉的陪着她跨越半个国家的来到这儿，还流浪了一人多月……你也很喜欢她，对不对？」
柳雪絮，「不是啊，我跟我妈吵了架，我是为了气我妈，又知道海珊要出远门，是以我才跟着她一块儿来的啊！」
宋秩看了桃桃一眼，对柳雪絮说道：「那你这一路上，跟着她同吃同住的，你对她没意思？」
柳雪絮急了，「我、我没有！」
宋秩用饱含警告意味的语气出声道：「关海珊对我是何态度，取决于她，反正我对她是没有正面评价的。你不能只因她的态度，就来胡乱猜测我的态度。」
「这就像你对关海珊的态度，取决于你的表现。我其实并不在意你和她是不是相爱，但你的表现，的确让我觉着你是喜欢她的，否则你也不会为了她奔赴千里。但我尊重你的态度，既然你没有亲口说出你喜欢她，那么我也不会这样认为。」
柳雪絮：……
他垂头丧气地说：「宋秩哥，我知道了……抱歉，以后我再也不会说这些了。」
桃桃又看了宋秩一眼。
——但你在我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鸭！
宋秩避开了桃桃的注视。
他心想：幸好天黑，桃桃理应看不到他脸红了。
桃桃领着宋秩和柳雪絮，在老爷爷的指路之下，终于渐渐接近了毒林。
宋秩一把捉住她，「不能再往前走了。」
桃桃愣住。
其实宋秩并不了森林，但潜意识告诉他，这里很危险。
这时，桃桃听到了老爷爷的声音，【桃桃，你们业已抵达毒林附近，光头姑娘晕倒了，就在距离你们三十步远的地方。在此物范围里，她不会有事。次日天一亮，她会醒的。】
桃桃，【感谢你，老爷爷！】
老爷爷又万千交代，【桃桃啊，你也别再继续往里头走了啊！】
桃桃又一次谢过了老爷爷——
这时，宋秩着她的手，想带着她离开那儿。
桃桃当然不愿意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假装拖了两步，被宋秩扯了个趔趄，随后假摔——
呃，桃桃没能摔倒在地。
因为宋秩结结实实地一把搂住了她的纤腰？！
桃桃灵机一动，带着哭腔说道：「宋秩，我扭到脚了……好痛呜呜呜。」
少女柔媚的嗔怨，教宋秩心头发热。
他索性将手电筒递给了柳雪絮，随后打横抱起了桃桃。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桃桃委屈巴巴地说道：「我们去旁边休息一下再走，好不好？」
宋秩根本无法拒绝，「好！」
于是他抱着桃桃，找到了一块相对缓和的平地，然后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把桃桃放在了地面。
柳雪絮：呜呜我也好想像宋秩哥这样抱着桃桃！
宋秩还想脱掉桃桃的鞋袜、检查一下她的伤势。
桃桃死活地藏住了——开玩笑！她一点伤都没受好嘛！
「你干嘛要看我的脚，我今天还没洗过脚呢！再说了，我也不是很要紧，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桃桃发起了脾气。
宋秩只得作罢。
于是，三人全都席地而坐。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桃桃根据附近灵性植物的指引，不多时就发现了卧倒在不远处草丛里的关海珊。她凝神细思，努力尝试着想将自己身上的灵力，注入三四十米开外的关海珊身上。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媚宗有一门功夫叫做襄女梦，乃媚宗不传之秘。
说白了，就是当媚宗弟子看上了新的炉鼎，但勾引不上对方、又打只不过对方时，就能够向对方施展这一招。
说得再浅白一点儿，就媚宗弟子可以为对方织造一个春｜梦。
也没有别的用途，只能让炉鼎在梦中与自己大战几百回合……回头等人醒了，再施魅惑之术。对方会先入为主的以为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最终事半功倍，可被轻易俘获。
桃桃自然也会这门功夫，但之前只和师姐妹们过过招，这还是头一回在施展在凡人身上，也不晓得灵不灵光。
因施这术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桃桃不敢走了宋秩，就把头靠在宋秩的肩头上，汲取着他身上的灵气。
正如老爷爷所言，关海珊果然已经开始做起了噩梦。
须臾，桃桃的灵力准确地探知到关海珊，并且侵入了关海珊的梦境。
关海珊的梦，甚是的暗黑。
不甚明亮的环境，表情凄苦的兄长，站在一旁冷笑着看戏的少年方盛皓，面目模糊的父亲，表情阴狠、嘴边还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的继母，以及貌似天真可爱其实一肚子坏水的继妹……
只有少年宋秩，是关海珊噩梦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穿着白衣蓝裤，胸前还系着鲜红的红领巾，眼神明亮、笑容干净。
场景一转，关海珊拉着宋秩跑上一幢高楼的天台上，然后拿出粉笔，在水泥护栏台上画出了几条线，然后笑盈盈地出声道：「哥，呆会儿我们在这儿跳房子，要把双眸蒙上哦！」
宋秩，「海珊，我们不要这做……很危险，掉下去会死的！」
关海珊，「没关系的哥，死亡不可怕。」
宋秩，「不，死亡是很可怕的，我不想死！」
关海珊，「你也不怕死！你和我一样……我们都失去了妈妈，只剩下爸爸。但我们的爸爸都不在乎我们的生死……所以哥，你别怕，要是我们掉了下去……他们才会后悔没有好好珍惜我们。」
宋秩，「人死了就何都没了……」
关海珊，「宋秩，如果我妈妈知道你这么一贯陪着我，她会很开心的！你也清楚，我妈妈很爱你，她爱你，甚至多过爱我和我哥哥……」
宋秩沉默了。
白桃桃直皱眉，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关海珊拿出一块手帕，蒙住了宋秩的双眼，然后领着宋秩来到水泥台旁，出声道：「哥，你现在就爬上去，在我的命令下……跳房子。别怕，要是你掉下去了，我会陪着你一块儿跳下去的。」
被蒙着双眼的宋秩，抱住水泥台，久久不动。
关海珊，「哥，你快上去啊！」
宋秩，「海珊，我们回家吧！」
「没有家了，」关海珊出声道，「……等我们死了，妈妈会来接我们的，妈妈很爱我们，你不记得了吗？」
宋秩拼命摇头。
白桃桃看不下去了，上前扯开了蒙在宋秩双眸的手帕，对他嚷道：「快跑！有多远跑多远！以后要远离她……永远也不要和她靠近，不要和她来往了，快跑！」
少年宋秩捧着被白桃桃扯掉的手帕，震惊地望着凌空出现的、穿着古装白纱飘飘的仙子。
「快——跑！」桃桃大声嚷道。
少年宋秩回身就跑！
关海珊看不见白桃桃的存在，只是十分惊诧宋秩的逃离，她尖叫，「宋秩，你这个胆小鬼！你此物胆小鬼！你为何要逃？我妈妈会惩罚你的！她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惩罚你的！」
桃桃感受着关海珊的梦境，直皱眉。
她微喘了两口气，回到现实世界。
桃桃觉得很舒服，忍不住问宋秩，「宋秩，关海珊那么小就一直想寻死，她是不是有病呀？」
宋秩正像哄孩子睡觉那样，一下又一下地抚着桃桃的脑袋。
宋秩沉思片刻，「或许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我的养母是个甚是温柔善良的女人，但她的性格……也有点儿一言难尽。她的审美甚是奇怪，喜欢一切代表着萧瑟、没落、即将死亡或者已经死亡的东西。我依稀记得她就把刚出世就死亡了的粉红没毛老鼠装进玻璃瓶子里，还在瓶口扎上漂亮的绸带，放在室内里当装饰物……除此之外，还有猕猴的头骨、蛇的粪便、被刻意敲碎的蜗牛壳何的，她都拿来当成宝。」
「小时候，我的审美也一度被带偏，真以为那样的东西是美的，后来……也是被社会给纠正过来，我才清楚那些让我感到难受的东西并不美。原来我的审美，跟普通人并没有何两样……但这个认知过程是很痛苦的，简直被人当成怪物……」
「其实我一贯觉着，我的养母可能在精神方面……有点儿问题，而且看起来，关海珊的偏激，像是也有点儿遗传了她的母亲，这就是我在过去一直忍她的原因。」宋秩如实出声道。
桃桃想了想，又问宋秩，「你能帮着想一想，未来关海珊最好、或者最不好的景况吗？先说说最不好的。她这么心心念念地想用自己的死亡来惩罚别人……如果她死了，她的父亲真会很难过？真的会愧疚么？」
桃桃想为关海珊织梦，为关海珊推演她的人生，让她看清她的死亡究竟值不值得。
但桃桃又不了解关海珊的家人和成长环境。
宋秩，「关海珊的母亲还未去世时，和就业已和她的父亲感情破裂。她父亲从小没管过她和关海龙，对她们兄妹……确实缺少关注。但这十几年来，她们兄妹搞了很多事情出来，我感觉她父亲也是……一贯在忍。」
「如果关海珊真的死了，恐怕她父亲最大的感受就是解脱，我不认为他会感到愧疚，那一直都是关海珊的一厢情愿。」
柳雪絮也忍不住说道：「况且我们大院里的人都觉得海珊其实挺可悲的……其实她在艺术方面还是很有灵气的，但就是，她静不下心来好好创作，却一贯活在仇恨里……我妈说过好多次了，海珊的画、在我们年轻一辈儿里，是最有灵性的，只可惜她每一次画画都是龙头鼠尾，应该就是被生活上的琐事给干扰了……」
桃桃有了点想法。
她开始为关海珊织梦。
不极远处，卧倒在草丛里、陷入昏睡的关海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关海珊梦见自己莫名站在雪山之巅，看着壮阔的苍穹、苍丽巍峨的雪山，感受着凛冽的冰雪气息，她无比震惊，暗自思忖世间怎会有如此美景？！
此刻她恨不得马上掏出纸笔，将这一切美景尽数付诸画笔之下。
然而她却大喊了一声「我要让你们所有的人全都后悔！爸爸！你一定会后悔，你没有好好对待过我！宋秩，你也一定要会后悔的！哥哥！哥哥你也一定会后悔……」
说完，她纵身一跃——
关海珊内心大喊：不！不不不！我不想死！这儿太美了我想把这风景画下来……
她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失去知觉。
再睁开眼时，关海珊发现自己置身于灵堂之中？！
灵堂里响彻着哀乐，居中的棺椁周围摆放着一圈鲜花，台面上供着果品，果盘的旁边，赫然放着关海珊的黑白照？？？
关海珊呆住。
她，死了？
一众亲友穿着素色衣裳，手臂上挽着黑纱，正从外头鱼贯而入，他们排着队、绕行棺椁一周，随后在司仪的安排下向棺椁鞠躬，最后又排队走了了灵堂。
关海珊目瞪口呆。
她听到父亲、继母和继妹的对话——
继妹，「这个烦人精终于死了！幸好她没有食言呢，总算是自｜杀了！从此以后啊，终究天下太平了！」
继母，「海芙！我不许你这么说你姐姐！」
父亲，「好了好了，海芙还小，你吼她干什么？对了海芙，那比赛你准备好了吗？」
继妹，「没有准备好！除非……我爸爸妈妈都出席！我在台上表演的时候啊，一注意到爸爸妈妈都到场了我才能发挥得好！要不然我肯定发挥失常！」
继母，「哎呀你这孩子，你爸爸工作忙，我去就可以了！」
父亲，「不要紧的，这是海芙最最重要的比赛，我一定会到！」
继妹，「真的吗？感谢爸爸！爸爸我爱你！妈妈我爱你！」
继母，「你呀真本事没有，就是嘴甜！哎呀都此物时候了，回家搞饭已经来不及了……」
父亲，「我们出去吃，下馆子！海芙旋即就要参加比赛了，让她吃点儿好的……」
一家三口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关海珊陡然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她都业已死了，她的父亲……丝毫也不在意？她想注意到的、父亲抱着她的遗像痛哭流涕，指责继母苛待了她、并且马上和继母离婚，让继母带着继妹马上滚的戏码在哪儿呢？？？
这时，关海龙和宋秩也一边说话一面朝着大门处走来。
关海龙，「你有什么打算？」
宋秩，「我会先安排结婚……之前总要顾虑着海珊的情绪，我也业已耽误了人家不少年了，现在没有何顾虑了，我先补上一个婚礼吧，以后再慢慢补偿她……你呢？」
关海龙，「不瞒你说，我可真是松了口气啊！这些年为了安慰海珊，为了帮她收拾烂摊子，我是疲于奔命。我累了，真的好累……现在也算是解脱啦，我终究能……找个对象成个家，好好的过完下半辈子吧……」
关海珊又惊又怒！
——这就是她所倚仗的亲哥哥和干哥哥？
他们也……觉着她很烦？？？
关海珊六神无主。
她一贯觉得，她的生死，是她紧紧握在手里的王牌，可以分分钟威胁到她身边的人、让那些在乎她的人感到难受……
可她万万没有不由得想到，她的死，竟然没有一个人为之伤痛，反而人人都松了口气？
关海龙与宋秩走了灵堂后，其他人也鱼贯而出。
走在后头的，是柳雪絮的母亲一众人，她们是关海珊母亲昔日的旧友，都是美专高材生，有的还曾经出国深造过。
只听到柳母幽幽叹道：「我可真是心疼啊……姜芹是个多有灵气的画家！海珊对美的感受与领悟，甚至在表达上，完全不输于姜芹，可这孩子作何这么傻呢？但凡她愿意把这些精力放在创作上，她一早就已经红遍全球了！要是她名气大，还怕得不到她父亲的重视？」
其他人也纷纷扼腕叹息。
飘浮在半空中的关海珊愣住。
桃桃已经为关海珊织完了第一个梦境。
她耗费了太多的灵力，有点儿虚，就整个人都缩进宋秩怀里，又问，「宋秩，那你再跟我说说……要是关海珊愿意改变自己的话，她最好的结局会是何样的？」
宋秩苦笑，「我对她，是一昧的逃避躲藏，实在不了解她。」
柳雪絮则出声道：「海珊是个很有仙气的画家，她的练习稿，让很多大师都为之惊艳。但麻烦的是，每当她要认真画画的时候，几乎全是开了一人好头，后来就越画越差……如果细究下来，几乎全是只因她家里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影响了她的情绪。也不清楚是不是她的后娘和继妹故意刺激她的……」
「反正这么几年下来啊，她只完了一幅水平很不错的画，我妈把她的画送出国去比赛，还得了个大奖呢！只可惜这几年……估计也没有再送作品比赛的途径了。」
桃桃又问，「那她……会接受别的人，以后组建一个小家庭么？」这么问是因为，如果这对关海珊来说，是个值得憧憬的事，那么她在织梦的时候就定要考虑进去。
宋秩不搭腔。
柳雪絮说道：「我们搞艺术的人，未必一定要结婚，要是找不到知己，和一人没有共同语言的人在一起的话，天天鸡同鸭讲是件很痛苦的事。」
桃桃恍然大悟了——那么就不要在关海珊的梦里织入爱情。
她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宋秩、柳雪絮聊了一会儿，又抓紧时间汲取了一会儿宋秩的仙气，觉得自己又可以了，这才开始为关海珊织造第二个梦境。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关海珊正飘浮在自己的灵堂里……
她很难受，但她业已没有了跳动的心脏；她很想哭，却完全没有眼泪可流。
可这场景突然转变——
她似乎又回到了学校？？？
一群年青又富含朝气的男女笑着和她打招呼：
「关老师，恭喜你！你的画作又得奖了！」
「不仅要恭喜老师得奖呢，老师的那副画在国外还拍出了一人天价！」
「老师你是我的女神！」
「关老师我真为你骄傲！」
「老师，您画得真好！真希望有朝一日我也能像老师这样！」
关海珊呆住。
这、这……
学生们走了了，柳雪絮赶了上来。
他业已不穿女装了，就是很普通的男青年的打扮，三七分的短发，穿着白衣黑裤，气质沉稳儒雅，看起来大约三十多岁？
关海珊看着柳雪絮，半天说不出话来。
柳雪絮微微地拥抱了一下她，「海珊，恭喜你！对了，我们替你摆了庆功宴，快走吧！」
他拉着关海珊匆匆去了一家饭店。
饭店大门处挂着横幅「热烈庆祝画家关海珊同志画作获得国际金奖」，大门处还挤着好多好多人……
关海龙过来了，澎湃地一把攥住她的手，「海珊！你可真能干啊，妈妈若是有在天之灵，看到你今日这么出息，一定很开心，倒是我……尽给父母丢脸，海珊，幸好有你！」
关庆白也过来了，他激动得双唇轻颤，凝视着关海珊好半天，才出声道：「海珊，你、你可真像你妈妈啊！海珊，我很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好好照顾你，照顾你妈妈……海珊，你再给爸爸一个机会，让爸爸好好弥补你，好不好？」
关海珊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站在关庆白身旁的继母、以及继妹关海芙。
继母气得脸都扭曲了，继妹咬唇恨恨地望着她……
在这一刻，关海珊突然觉着扬眉吐气！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冷笑着看着继母和继妹，对关庆白说：「好啊！那你先跟这个女人离婚！还要取消关海芙的继承权……」
这时桃桃却觉着甚是不安。
按她的本意，她更想要织造出一个为了梦想努力打拼的关海珊、在获得成功以后的喜悦心情，借以唤醒关海珊，不要一直活在仇恨中。
便眼睁睁地看关海珊硬生生地把梦境又扭转到让父亲与继母离婚……
但她灵力不济，业已有些无法控制关海珊的梦境了。
关键时间，桃桃打定主意人为干预。
「宋秩你看！那边那个是什么？」桃桃指着不远处关海珊倒地的方向指去。
宋秩立刻用手电筒照了过去——
一只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噌」的一下子站起身。
桃桃傍着他霍然起身身，「宋秩我害怕！你背着我过去！」她并不惧怕，但她不想离开他，因为她还需要汲取他身上的灵气。
宋秩弯腰，背起了桃桃，又让桃桃拿着手电筒，朝着关海珊晕倒的地方走去。
柳雪絮撅着嘴，心里很不开心——他也想背着桃桃，可看了看自己瘦削的小胳膊小腿儿的，他又叹气。以前的他，最讨厌肌肉了，导致他弱得像只菜鸡一样！现在的他，是不是也应该要为了喜欢的女孩儿，努力锻炼一下？
宋秩背着桃桃朝那边走了几步——
已经可以隐约看到卧倒在草地上的人形了！
桃桃连忙大喊，「关海珊！关海珊是你吗？」
柳雪絮一听，连忙跟着跑了过去。
一看，还真是关海珊！
柳雪絮跪坐在地上，啪啪两巴掌就扇在关海珊脸上。
关海珊迷迷糊糊地醒了，张嘴就问：「你何时候才肯和我结婚啊？」
柳雪絮如遭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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