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小战一场（上）

王志文运球过半场的时候，94级早就站好了阵形。胡海涛和徐琨镇守禁区两侧，杨利和马强站在三分线的两翼，毛欢的位置则对上了王志文。

他们对站位非常明确和熟悉，相比之下，204队的队员有点像无头苍蝇，随随便便在场内跑动，压根不知道自己该做何。

尽管如此，毛欢在王志文的面前却显不出任何一点优势，他那双大眼睛露出一种惶恐的神情，像是对防住王志文没有一点点信心。待到王志文运球走过来的时候，他弯下了腰，实际上又想直起来——事实上，毛欢一贯都不是一人称职的防守者。

王志文熟练地运着球，并没有摆出突破的姿势，而脚步却已悄悄地调整了。

刹那间，篮球突然改变方向和高度，急促地在地面跳跃。王志文甚至没有沉腰启动，他仅仅一扭身，蛇一样就从毛欢的身边窜了过去。

毛欢束手无策，也没有去追。

然而负责两翼的马强和杨利却早已做好了准备，一起扑过来，这是篮球中针对球员突破常见的「关门」防守。普通的球员根本无法面对两名对手的夹击。

可，马强和杨利为了能封锁王志文的进攻线路，完全将侧翼暴露出来，很明显，天生具有进攻意识的杨聪已经跑到了王志文的左侧——这是一人很大的空档。程飞在场外看得很清楚，如果王志文选择传球，杨聪必然能获得无人防守的投篮空位。

王志文并没有传球。

他的眼睛压根就没有往其他队员所在的位置看一眼，面对扑过来的对手，王志文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身形一顿，运球迅捷蓦然放慢，随后向后挪了两步。

马强和杨利随即逼了过来，杨聪所在的空档更为宽阔。

就在此时，王志文突然手腕一动，整个身体朝右侧一斜。杨利的反应也很快，急忙朝王志文的右侧踏出了一步，马强的身体也动了一下。可是，王志文蓦然一个换手，球又到了左侧，两人步伐大乱。

王志文像一条灵蛇，就从两人中间来不及封锁的缝隙中插了过去！

篮板仅有两步之遥，王志文运球的节奏丝毫没有乱。而镇守篮下的徐琨显然没有不由得想到他那么快就提升了前面的防守，只来得及大喝一声，手臂都没有来得及举高。所见的是王志文碎步挪移，两手一伸，篮球擦板入筐。

「好球！」陈杰高喊。

204队先入一球，2：0。

「回防！回防！」王志文一边往回跑，一边嚷道，「杨聪，下左边，刘俊锋，注意杨利，邓亮，到篮下去，注意保护篮板！」

高二队由毛欢控球，徐琨不多时就跑到了禁区附近，邓亮的双眸警惕地盯着他；杨利像一头羚羊，在人群中交织穿梭，刘俊锋不得不跟着四处跑；杨聪则俯下身子，盯着游移在外线准备接球的胡海涛。

毛欢面对王志文，并没有选择提升，直接把球递给了胡海涛。胡海涛举着球，观察了一下场上的形势，蓦然把球一拍，尝试从左侧提升。

在程飞看来，胡海涛的提升迅捷并不快，步子比较小，况且控球不熟练，可是由于他身强力壮，杨聪尽管反应快，却被顶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胡海涛尽管没有摆脱，但还是在罚球线的位置强行起跳投篮。他的投篮动作并不标准，看起来像是推出去的。

「嘣」的一声，篮球砸在篮板上，弹了下来。

「篮板！」胡海涛和王志文齐声大喊。刚才还在禁区外面的徐琨一步跨进来，双眸盯着上方的篮球，手一伸就揽入怀中。邓亮一下子撞到了徐琨的身上，一个踉跄，眼睁睁地望着徐琨在篮下轻松擦板，进球。

2：2平。

「高二的身体素质真让人羡慕。」张雨来喃喃出声道，「我们要是上场，还不得被撞飞？」

「是啊，你看这完全是身体对抗嘛，没意思哦……」陈杰把手搭在程飞的肩膀上，叹道。

正当他们说话的时候，王志文运球飞奔而去，杨聪和刘俊锋从两翼快速插上。此时，高二的队形还没有站好，王志文连续变向，轻松晃过毛欢，马强和杨利还来不及「关门」，他就风一样掠了过去。

胡海涛猛扑到篮下，大吼一声，那种气势活像张飞怒吼长坂坡！

王志文在球场征战了多年，根本不吃这一套，尤其擅长这种面对高中锋的强行上篮！他身体一弓，两手一送，这个球简直和当时打校队三人组时的第一球如出一辙，胡海涛根本没时间封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篮球再次擦板入网！

4：2！

程飞对王志文的球技佩服得五体投地，对方五个人纵然人高马大，他竟然全都不放在眼里，单骑闯关，千里奔袭，还能功成身返！

胡海涛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笑着说：「要不我们上三个人防吧？」

毛欢冷静地说：「不用，放他得分也行。」

「回防，回防！」王志文摆手嚷道。

这一次，高二没有再慢慢吞吞地进攻了。毛欢加快了运球的速度，他弓着腰，像一只敏捷的山猫，很快就冲到了三分线附近。王志文正要迎上去，一人壮实的身躯蓦然挡在他面前，胡海涛一人漂亮的挡位，杨聪哪里知道作何补位，眼望着毛欢快速冲了下去。

邓亮一看外线有人突破，赶紧匆匆忙忙地跳了起来。

谁知毛欢并没有直接上篮，伸手就把球塞给了篮下的徐琨。徐琨一举手就要投擦板球！

方才落地的邓亮蓦然拔地而起，一只手竟然够到了徐琨手里的球！邓亮并不清楚该用多大的力度，他还是选择了比较文明的方式，手下没有使劲。然而，这样的干扰业已足够了，徐琨投出的球显然力度不对，擦板后打在篮筐上，又弹了下来。

邓亮正要抢板，一条黑影犹如泰山压顶，随着一声喝吒，那人「啪」的一声就把篮球从空中拽了下来！不是胡海涛是谁？

虽然是篮下投篮，胡海涛的跳投仍然没有准心，再次打在篮筐上弹出，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抢板，刘俊锋拍马杀到，空中把球一拨，径直点到了杨聪手里。

胡海涛再次起跳，邓亮随之跳了起来，两手举得高高的。

王志文放马狂奔，一边大喊：「丢！！！」

他身前一马平川，只有杨利在其后猛追，况且迅捷非常快，不愧是国家级的短跑运动员！

杨聪赶紧大力一甩。这是他第一次在全场中掷球快攻，是以对力度根本没有把握，这次甩球的力气大得吓人，王志文绝望地望着那篮球像炮弹一样从空中划了过去，「嘭」的一声巨响，砸中了篮板，却正好弹回了王志文的怀里！

而可怜的杨利，一阵飞奔，竟然冲过了头，转身要防王志文的时候，王志文已经出手投篮了！

「唰」，篮球空心入网！6：2。

「好球，好球！」陈杰高喊。

「干得漂亮，王志文！」张雨来也跟着起哄。

「刘俊锋和杨聪也干得漂亮。」程飞击掌笑言。

程飞转头一看，旁边竟然站着三个女孩，都来自子弟学校初中部。虽然是初中同学，况且现在就住在楼上，这群男生也一直不主动和她们联谊。这一代七十年代末出生的孩子，多沉默寡言、害羞木讷，大概也是一种时代现象吧。

这时，他们身旁蓦然响起一人女孩的声音：「你们在和谁打比赛呢？」

在204寝室里，要是说还有人能够主动和她们讲讲话，除了性格张扬的王志文，还真只有性格内向的程飞了。

王悦欣穿着白色长裙，站在场边，眼睛望着飞奔的男生们，微笑如花：「早就看见你们夜晚打篮球了，这是在和谁打比赛呢？」

「高二的，你们理应见过吧？」程飞回答道。

「原来是高二的，」王悦欣用手指戳了戳身边的一个女孩，低声笑言，「邹倩，哪个是你说的毛欢啊？」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邹倩，一人皮肤白净、面容姣好的女孩，瞬间就羞红了脸，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直追着王悦欣打。

「你说毛欢？就是那个卷发的，现在拿球的就是他。」程飞傻里傻气地一指。

邹倩伸过手，差点没把他掐得尖叫起来。

「哦！」王悦欣和不仅如此一人女孩——朱慧莹会心地同时作恍然大悟状。

「喂！」程飞大惊失色，心想和此物邹倩平时都不大讲话，她怎么敢伸手来掐？但是终究没说出来，只是强忍住疼痛问道：「我不就指出毛欢了吗？」

「我就是说了一句他好像仿佛有那么一点点帅……」邹倩气白了小脸。

王悦欣和朱慧莹更是笑得前仰后合，邹倩追了过去……

程飞莫名其妙地望了她们一眼，揉着酸痛的胳膊，嘴里嘀咕道：「真搞不懂她在想何。」

陈杰长叹一声，道：「女人的心，秋天的云，你还嫩着呢，程飞……」

「是啊，是啊。」张雨来傻笑言。

「都何乱七八糟的。」程飞揶揄道，「就你们也有资格批评我？」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场上的比分业已变成了8：4。双方进球的成功率都很高，徐琨在篮下强打进球后，王志文很快就还以颜色。

王志文的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他控球的节奏渐渐的加快，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此时，他再度控球杀向人高马大的对手。

连续四次被王志文提升得分，高二队的阵容并没有乱套，毛欢依然只是在外围摆摆样子。实际上，他时刻准备着接住胡海涛抢到的篮板，然后迅速发动快攻——这才是他喜欢的路子，只不过王志文的命中率实在太高，或者说，他们给王志文的压力不够。

就像刚才的情景重现，马强和杨利从两路围过来，他们的移动更加谨慎了。

王志文的嘴角露出了笑容，他在享受这样的待遇。

面对实力并不差的高二队，对方不得不派出两名队员来夹防，否则他能够轻轻松松地得分——这说明，此物队伍没有能够全然防住他的人。

王志文志得意满地俯下身子控球，虽然身高较矮，他的手却很大，加上运球的手感极为柔和，让人有他的手掌能够包住球的错觉。

而204的球员仍然不懂得站到哪里，都木呆呆地站到一边等着王志文单打，唯有邓亮比较清楚自己的职责——抢篮板。然而，有胡海涛和徐琨的「伺候」，想必他也不会轻松。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王志文的上身剧烈地晃动，程飞根本看不清他究竟会从哪个方向提升。

他忽然一扭身，从杨利的一面擦了过去。

然而杨利的反应也很快，几乎就在这时调整步伐，紧紧地贴上了王志文。

没想到王志文直接投篮了，显然，杨利在王志文的面前没有身高和体重的优势，是以王志文选择了这个提升点，但是杨利的脚步的确也打乱了他的节奏。

出手的球偏了方向，一个四十五度角的擦板并没有顺利入网，而紧接着弹了下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王志文大喝一声，一跃而起，竟然冲过去抓住了此物篮板球。

徐琨吃了一惊，正要封盖，王志文却灵巧地以右脚为支撑点转了一人身。

程飞注意到站在三分线内一步处的杨聪，还有刘俊锋，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这场表演，并不清楚自己该做何。李琳更是没有踏进三分线。

胡海涛压上前来，双手遮天，封住了王志文转过来的角度。

只有邓亮惶惑地被夹在几个大汉的中间，一副吃力的样子。

程飞似乎明白了点何，似乎预感到了这场比赛的结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所见的是王志文脚尖一点地，整个身子后仰着跳了出来，与此这时，手中的球高高地出手了。这么高的抛物线，胡海涛是无论如何也盖不到的。

10：4。

自从王悦欣等好几个女生走过来开始，场边零零散散站了不少人，基本都是住校的学生，这也给在场上打球的人些许动力——篮球，本身就是一种以展示为目的的运动，要是无人问津，也会失却许多的魅力。

有些许女生看，对打球的男生来说更是兴奋剂，有的时候却也不好，比如场上的刘俊锋，就基本陷入了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三步一转头，两步望一眼，失魂落魄似的。进攻的时候，王志文倒也不在乎，他一味带球猛冲对方的防线，鲜有失手；但在防守的时候，他就开始大吼，提醒每个队员站好位置、盯准对手。

程飞注意到，在距离中场休息还有五分钟的时候，王志文的体力开始有些不继了。

他运球冲刺的速度倒还看不出来变化，然而在最后出手的时候，身体的平衡性却不如之前那么好了。在一波疯狂的得分后，王志文业已连续三球没有投中，并被对方抢到了篮板。

204的球员陷入了极大的被动，尽管高二队没有王志文这样的球星，但就整体而言更为均衡，而身高和体壮的优势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胡海涛逐渐摆脱了开局的糟糕手感，他强行挤入篮下，一人假动作后，擦板进球！

毛欢也一扫防守王志文的颓唐，轻灵地在空中侧移，跳投命中！

徐琨依靠在篮下的巨大优势，稳稳地拿下两分！

邓亮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懒洋洋地把球捡起来，丢给王志文。

王志文已经满脸通红，虽然喘息并不剧烈，然而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豆大的汗珠浸湿了全身的衣裤。现在的比分是22：18，高二已经领先4分了。这18分，统统都是王志文一人所得。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却依然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