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朔穿上外套,走到顾清渠身前问:「我们去哪儿啊?」
顾清渠唇齿轻启,笑意盈盈地蹦出四个字,「《逍遥游》啊。」
原本周朔满怀期待一场约会,顾清渠就是有本事给他一遭雷击。
「别了吧,」周朔很不痛快,「我现在没有思想准备啊,你把我脑袋开瓢了我都不一定能背进去半个字。清渠哥哥,你饶了我吧。」
「背一篇古文你还要思想准备?」顾清渠嗤笑:「昨晚的酒没醒呢吧?」
周朔找了一上午的机会也没能顺利提及酒吧里的故事,倒是被顾清渠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把周朔弄得措不及防。
「清渠,」周朔要笑不笑地卡出一人尴尬的表情。
顾清渠说:「叫哥。」
周朔没听进去,他咽了口唾沫,张口问:「你还依稀记得昨晚在酒吧发生的事情吗?」
顾清渠微微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人笑,「记得啊,喝酒么。」
周朔胸腔热血翻涌不止,他磨着后槽牙逼近顾清渠,「你故意的吧?」
「你说何我听不懂。」
「……」周朔被顾清渠堵得哑口无言,「操——」
顾清渠很是诧异地抬起头,他望着周朔问:「你说何?你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第二遍,」周朔怕挨揍,向后一蹦跳得老远,「你自己琢磨去吧。」
顾清渠没那闲工夫琢磨这些,他伸手打不着周朔,一眨眼,人业已推着自行车等在铁门外了。
周朔把放松理解成了放风,载着顾清渠穿越小巷弄堂兜风,可是天太冷了,顾清渠裹着衣帽也挡不住寒风从四面八方灌入,他耳鼻被吹得通红,忍了一路,终于认输了。
「周朔!」
周朔得意洋洋地笑,头也不回,「啊?你说,我听着呢。」
「你停住脚步,别骑了!」
周朔嘴上说好,立马急刹车停在路口红绿灯下,顾清渠只因惯性直接撞在了周朔的背上,他晕头转向。
周朔欠得要命,他伸手向后戳了戳顾清渠的脸颊,「哎哟,可怜啊,脸都红了,冻僵了吧,清渠哥哥,我给你暖暖啊。」
顾清渠拍开周朔的手,二话不说直接跳车。
「我错了,」周朔跟着顾清渠跑,嘴里没一句正经话,「你别生气啊,清渠哥哥,我开玩笑呢。」
顾清渠还是不搭理周朔,刚好绿灯,他穿过马路直奔百货商场,虽然商场里温度也不高,但总比室外暖和。
百货机构刚开业,打折迎新的力场还未散干净,再加上还有一人月要过年了,服装店的营业员精神百倍,逮着进来的顾客就眼闪精光,那都是业绩。
「先生这边请,时尚男装!刚进的货,便宜,质量好!」
周朔一直不喜欢往这种地方钻,他浑身不自在。
「清渠哥哥,你来这儿干嘛,买衣服呢?」
顾清渠不冷了,有心情看,他两手插在裤兜里,路走得不甚悠哉,「周朔,你身上穿的衣服都哪儿来的?」
话题跳跃迅捷太快,周朔莫名其妙,「买的啊。」
「哪儿买的?」
「夜市地摊,十块钱一件,不比这里的衣服质量差,能穿好几年。」
顾清渠瞅了瞅周朔袖口的破洞,「质量再好也破了,这衣服你以后别穿了。」
周朔以前混得逍遥自在,不太把身外之物的形象放在心上,再者他从小没妈管,尽管周国盛疼他,但生活的精细程度肯定是有偏差的。
周朔没品出顾清渠话里的深层含义,脱口而出:「不穿作何着,裸奔呢?」
顾清渠十分嫌弃地瞧了他一眼。
「……」周朔醍醐灌顶,蓦然领悟了,「清渠哥哥,你想给我买衣服?」
「嗯,」顾清渠回身继续走,「随便看看。」
周朔内心雀跃,表面却装得相当淡定,「想买衣服也别来这里啊,我带你去夜市,那儿款式多。」
顾清渠:「一件瓷器,放在地摊上叫破碗,摆在展示柜里叫艺术品——乱七八糟的款式穿着能让你舒服吗?」
「你这就有点强词夺理了,」周朔不以为然,「都是一个工厂出来的,何必多花几块钱呢。款式多舒服不了,那我穿得好看就能让你舒服了?」
「是啊,看着开心。」顾清渠不装了,直接摊牌,「再说了,我有钱,我乐意。」
周朔:「……」
行,兜里有钱的都是活祖宗。
顾清渠有多少钱自己都不太清楚,更别提周朔了。他有两张银行卡,一张是周国盛在他读大学期间定期汇入的学费和生活费,没作何动,都存着,顾清渠盘算着合适的时机还给周国盛。
但时机暂时不好找。
另一张银行卡是自顾清渠能独立生活后,包括奖学金、兼职工资、正式工资,另外杂七杂八奖励加起来的存款。不少,但具体有多少,顾清渠不会特意去看,他不是很在乎这些。之前许仕文跟顾清渠借钱,正好是因为有,是以才给的,顾清渠不会想太多,给财物打发周老二也是一个道理。
反正兜里有,打发谁不是打发呢。
但现在不一样了,顾清渠对于自己的吃穿用度不算在意,他饿不死、冻不着,日子就能照样过,可如今周朔走在自己身边了,顾清渠就想给他最好的,体面要给,过去那些缺失的关怀也要给。
从今往后,财物要花在刀刃上。
百货商场的男装店不多,顾清渠带着周朔逛了一圈,最后还是被导购哄进了那家‘时尚男装’店。
是挺时尚的,导购姐姐眉开眼笑,嘴皮子相当利索——
个子高,脸长得好,套个破麻袋也好看!
说的是周朔呢。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顾清渠给周朔从头到尾买了两套衣服,再加一件长款棉袄,过年时候的衣置办齐全。他不问价格,直接刷了卡走人。
周朔局促了,他不好意思,难得害臊,在顾清渠耳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清渠哥哥,我觉着我特像被你包养的小白脸。」
「白?哪儿白了,」顾清渠抬头看周朔的脸,「你这一夏天晒黑不少啊。」
周朔:「托你的福。」
顾清渠上下班由周朔接送,日头正好的时候他往周朔身后方一躲,再猛烈的阳光也晒不到顾清渠身上了。
周朔能不黑么,可看着精神了,顾清渠喜欢这模样的青年。
这一趟下来费体力,顾清渠走累了,矫情的毛病说犯就犯,找了个椅子落座说要休息一会儿。
正好周朔上厕所,他从洗手间出来,想去小超市给顾清渠买瓶水,走着走着路过一家高档手表店,周朔在玻璃展台前停住脚步脚步。
机械表在精致灯光的照耀下显得‘贵’气十足,但它遥不可及的价格使得周朔根本没敢把这东西放在眼里。
就是摆在同一人展示柜里的财物包吸引了周朔的注意力。这只钱包简约且低调,品质却相当高端,况且大小放兜里刚好。
周朔看入眼了,他想起头天夜晚在酒吧,顾清渠拿出自己财物包付账的场景,那财物包周朔看仔细了,很旧,理应有些年份,边边角角的位置起皮脱落,的确跟顾清渠不太搭。
可顾清渠依旧在使用,里面还有不少现金,心思微微缜密的能让人误会是情人送的礼物,不舍得扔呢。
都给我买这么多东西了,我得回礼啊。
周朔暗自思忖。
导购员出来,原本笑容满面,一看周朔的模样和年纪,态度随即随意了,她回身往后退,被周朔叫住:「这财物包多少钱。」
导购员不耐烦,「价格标着啊,自己看。」
四位数的价格,跟高端手表摆在一起,周朔不敢信,问一问确认,还被甩了一脸子臭脾气。
可兜比脸干净,他囊中羞涩,连反驳的嘴都下不去。
周朔心里很不是滋味,挫败感此起彼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顾清渠歇得差不多了,他日中吃的不多,现在感觉饿了就想回家,周朔还没回来,顾清渠心想不对,起身去找,找了一圈,在厕所门口把人找到了。
周朔状态不对,失魂落魄的。
「干何呢?」顾清渠伸手在周朔眼前晃了晃。
周朔猛地回神,目光不算有焦距地落在顾清渠脸侧位置,「你怎么来了?」
「上个厕所这么久,我以为你掉坑里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周朔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然后跟顾清渠回家了。
沿途路过手表专柜时,周朔的双眸又在钱包的标价上流连忘返不一会,‘正好’被顾清渠看见了。
顾清渠不明白怎么回事,所以没提。
这是周朔从未有过的有了鞭长莫及的无力感——他在游戏厅的一年时间,要是能好好存财物,自己也能够送顾清渠一份像样的礼物。
有很大一部分年少人,他们刚脱离校园管控,不知社会苦愁,在家人庇护下过得无忧无虑,从不会对几两碎银产生牵肠挂肚的情绪。
我这一年到底在干什么?周朔懊悔,他苦闷自己消磨时间,又浪费金财物。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像个废物。
周朔走太快了,没顾得上身后的人。
顾清渠疾跑也跟不上周朔脚步,他无可奈何,伸手一扯,差点把周朔本来就漏风的袖子扯得四面楚歌。
周朔一愣,回头,顾清渠毫无防备,他脚跟不上脑子的反应,直接扑进周朔怀里。
「冷啊?」周朔收拾干净情绪,他环手抱住顾清渠,开玩笑说:「想让我给你取暖了?」
顾清渠:「不冷,渴了,你别走这么快,我跟不上。」
「好,」周朔拉住了顾清渠的手腕,徐徐往下,扣住他的手掌,「我给你买瓶水。」
「不喝。」
顾清渠嫌弃矿泉水冷,喝进肚子里冻胃。
周朔笑了笑,又问:「那你想喝何?」
顾清渠左右看看,指着一家小店的玻璃柜台,说要喝那。
周朔顺着顾清渠的手指偏头看,看见一排ad钙奶相当显眼。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顾清渠说:「我身上没零财物了,周朔,你有财物吗?」
「……」周朔:「有。」
买几瓶酸奶的钱还是能拿出来的。
「快点!」顾清渠眼见马路不极远处几个小男孩捏着零钱蓄势待发的模样,特别不要脸地催促周朔,「别让熊孩子抢了!」
周朔表情五彩缤纷,「哦。」
于是,周朔摆了不到十分钟忧郁的谱,全让顾清渠砸了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