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万岁的寨子在老庙新界边上,这里左右傍江水,守着三角区江河支流的要塞,夹江中间有几十公顷的榕树林,冯万岁的寨子就在林子里,是一栋偏中式风格的吊脚楼,楼顶高出树林很多,就像一座木塔,老远就能看见。
寨子几乎把整片林子都划成了自己的花园,黎纵开着车穿过林子,沿路注意到了不少木头搭建的房子和营地,不少雇佣军打扮的壮汉站在房子周遭,个个脖子上挂着枪,手上拿着烟,连路边十来岁的孩子都在吞云吐雾,。
一路上无数双双眸盯着开进林子的陌生车辆,但是并没有人出来拦着黎纵。
这个地方已经是冯万岁的地盘,一般人是没胆量进来的,只因越往里面走武装越森严,寨子的两边就是练兵营,这辆车上就坐了两个人,量他们也没胆子放肆。
图卡坐在副驾上,一路跟窗外闪过的人脸对视,望着一群孩子坐在一起赌博,一人拿枪的孩子朝另一人孩子的脑袋开了一枪,赶紧捂了一下双眸。
黎纵看了一眼路的尽头:「仿佛到了。」
寨子的大门前站着三四个持冲锋枪的外国人,看见有车开过来,在门口站成一排。
图卡咽了口口水:「冯万岁的脾气很丑,咱们要不要商量一下战术。」
黎纵拉上手刹,墨镜一戴:「有多臭?」
他话音未落,寨子上空就扑腾着飞出了一群乌鸦。
………………
冯万岁身材样貌跟泰森差不多,眉头一皱就是要吃人的样子:「这何?」
冯万岁本来在他的小花园里喂小仓鼠,心情别提多好了,忽然手下抬了一个箱子进来,扒开面上的干草,下面是一箱军火。
寨子的大总管长得跟个瘦猴似的,从四面佛的香案后面钻出来:「这是泰诺帮您抢赶了回来的货啊。」
冯万岁龇着牙地琢磨了半晌:「他何意思啊?」
细猴赶紧:「前些日子他的人在肯老板的赌场里失踪了,他头天跑去问肯老板要人,两边没谈妥干了一仗,泰诺顺手就把肯老板上回扣咱们的货给一起抄回来了。」
冯万岁看向他:「老子问的是他想干嘛!」
细猴立马站直,像背书一样:「他想让咱们把汶津川的河道借他用用。」
冯万岁黢黑的脸都拧出褶子了:「他是被肯老板的毒气弹熏昏头掉粪坑里了吧?谁他娘的叫他管老子的闲事儿?」
冯万岁火冒三丈,瞅了一眼地上的箱子:「还他娘顺便把老子的货抢赶了回来,他屎吃多了!」
细猴战战兢兢:「那那那…那这事儿?」
「把货给老子送回去!」
「送回哪儿啊?」
「送回老肯那儿!」冯万岁喷他一脸口水,「次日老子自己再去抢他一回,老子的事谁他娘敢管老子弄谁,在老子面前就没人帅得起来!」
「是是是是,泰诺这么做就是存心跟咱们耀武扬威呢。」细猴见风使舵,赶紧给冯万岁端了杯茶。
「师长师长!师长!」蓦然一阵毛焦火辣的呼喊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战术背心的胖子冲进来,冯万岁一口水咽到一半差点呛死:「喊魂啊!!」
胖子呼哧呼哧喘着大气:「外面来了两个人,他们说要……」
「要死啊!」冯万岁把杯子砸在台面上,杯子直接裂开,「找死的就拉去砍了!」
「他…他…们说是来借河道的。」胖子上气不接下气。
冯万岁管他娘是来干什么的:「砍了砍了砍了!!」
胖子:「可是他们说您要是不见他们会…会后悔……」 ???冯万岁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不敢相信谁的口气这么大:「砍了砍了砍了砍了!!」
胖子刚把门口两个人让他转交给冯万岁的一把钥匙拿出来,听到冯万岁发怒,赶紧把钥匙扔了:「是是是是!!」
冯万岁气得呼吸不畅,大口顺了几口气,瞥见胖子扔在地上的钥匙一愣。
那把钥匙是黑曜石打磨的,造型是仿古的罗马造型,冯万岁把它捡起来拿在手里研究,钥匙身上雕刻满了猎鹰的图腾和山川,细如银丝的凹槽里淬着黄金。
这这这这……这是阿特塞帝宫的唯一的一把金钥匙,象征着拍卖师的最高荣誉,这这这……这玩意儿就挂在阿特塞帝宫掌门人的脖子上,是罹家家主的徽章。
「等等!!」冯万岁突然蹦起来,像一只被吃辣椒的狒狒,左脚赶着右脚冲出门去,「等等啊!!等等啊!!砍不得!!」
………………
闻尽没不由得想到黎纵不仅从冯师长嘴里要到了汶津川支流的使用权,还要到了冯师长一半的雇佣军队,还配置了强劲的火力装备。
要知道冯师长可是垄断了整个三角区的雇佣军生意和军火生意,泰诺这种毒枭最需要的就是武装和雇佣军,他贩毒换来的毒资起码三分之一都流到了冯师长的口袋里,对冯师长而言,泰诺就是个大肥肉,是以这么些年就算泰诺在三角区反复横跳,冯师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他直接把手里一半的武装都给了黎纵,这等同于要把泰诺给一锅端了。
两年前黎纵在綝州主持画展时闻尽也在国内,他大概猜到了一点,只是没不由得想到正经经商的罹家,竟然藏得这么深。
但猜想只能是猜想,闻尽坐在车后座,忍不住问了黎纵:「冯师长是给罹家卖命的?」
黎纵坐在副驾上擦着枪,往后觑了一眼:「你想象力这么丰富,不如再多想想。」
山路颠簸,上了山顶几乎就是蛇形的泥土路,山丘高低起伏,晴空万里无云,沿途都是一望无际的粟子田,遍山开满鲜花。
黎纵看得出神,闻尽看出了他的心思:「没办法的,金三角就是这样,这个地方孕育的以为都是滋生罪恶的源泉,就算我们再怎么努力,这片土地还是会开满花。」
农民们此刻正田里采摘,有的人双手都已经被砍了还在劳作,小孩子瘦得皮包骨在牛车上面装粟子。
金三角的每年平均人口不超过十万,天天都在死人,但这片「发财」的土地永远都不缺人。
泰诺收粟子的营地就在不极远处的山头上,一人小时前冯万岁业已悄悄把营地里的武装血洗了一遍,现在里面全都是伪装成毒贩的雇佣军。
黎纵:「停车。」
风吹过山坡,粟子田翻起来波浪,黎纵站在田边,望着满山满坡的鲜花托着果实,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何。
闻尽摇下车窗:「有礼了好参观,我先去营地看一下。」
……
老八寨,罕河雨林深处——
泰诺的工厂此刻正准备一批出一批大货,这一批赛神仙的成品将被销往北韩,为了这一批货泰诺几乎把棺材本都押进去了,这个点大部队武装都已经离开了雨林,工厂里也比平时冷清许多。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余霆和其他十好几个被买来的人关在一起,整个屋子是一间空置的厂房改成的牢房,只有一扇小窗透着光,门口有两个持枪的毒贩把守。
忽然,铁门被打开了,牢房里炸开了惊恐的尖叫。
这扇门平时不会打开,所以他们很清楚这扇门打开之后会发生何。
更往常一样,先是有三个男人被拖走,最后一个怀孕的东南亚女人挣扎得很厉害,尖叫声几乎刺穿人的耳膜,一个戴面罩的男人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啊啊!」孕妇整个被踹出去好几米远。
一人削瘦而高大的男人从后面接住她,把她置于去躺在地上:「你没事吧?」
孕妇紧紧攥着他的手,看起来极其痛苦,额头和脖颈子上全是汗水。
戴着红色面罩的毒贩上前来,冲着男人的肩头就是狠狠一脚:「滚到后边去!!」
余霆长时间不晒阳光的皮肤惨白,加上太久没有运动,身体机能退化了太多,那一脚几乎把他踹在地上。
那人还要继续动粗,边上另一人制止了他,嘴里几拉呱啦说了一串挝话,余霆听懂了一点,像是在说他们这些人蛇可都不便宜,死了一个不好交代。
余霆身后的人都蠢蠢欲动,生怕被波及有想上前帮一把。
「她流血了!」忽然有人尖叫了一声。
余霆低头一看,孕妇的下体已经出现血崩:「你们赶紧叫医生来,否则她死了你们一样没法交代。」
两个毒贩相互看了一眼,随后上前把余霆拖开,强行把孕妇带走了。
等毒贩都走了,后边的人群才跑上去把余霆扶起来。
面色蜡黄的李新兰说:「你的肩头脱臼了,你忍忍,我帮你接回去。」
余霆疼得半边身体几乎动不了,他脸色发青,随着一声骨节的挫响,他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张兴国说:「你干嘛惹那些人,我们被关在这个地方迟早都是要拉出去做实验的,她早去早解脱。」
随后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几个年纪参差不齐的妇孺业已开始呜咽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咚——————」
门又一次被踢开,戴着红色面罩的那人有赶了回来了:「还差一人,就你了!」
毒贩一脚踢在他脑袋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王兴国滚到了墙角里。
张兴国挡在余霆前面:「带我去吧,他身体弱成那样一针下去就死了,我身体好!」
余霆的眉头用力地皱起来,刚才正骨的时候扯得他胸腔一阵剧痛,现在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毒贩上前把他从地面拽起来,看着他一脸苍白:「小白脸长得还挺不赖。」
余霆艰难地压着胸口的疼痛,回视他。
两年的病痛让他消瘦了不少,一双不聚焦的眼睛看起来孱弱而湿润。
金三角的阳光和紫外线特别强,像这种皮肤胜雪的漂亮货色掘地三尺都找不出几个,管他男女,这种样貌和成色搁在哪个窑子里都是香饽饽。
毒贩蓦然笑了一下:「你要是跪着给我口,我今日放了你。」
余霆望着他:「不用你放过我。」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反而激怒了毒贩,他一把揪住余霆的头发,踢中他的膝窝将他按跪在地面,作势就要解开裤链。
蓦然,门口的人开始催。
「老子上车再渐渐地玩你。」他用枪抵着余霆的头拖着他往外走。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天摇地动。
像是何爆炸的声线,整个房子如同经受强烈的地震,胆小的妇孺已经哭喊成一片。
接着又是几次同样的爆炸声,随即就是如连珠炮一样的枪声响起,门外的骚动就像世界要末日了一般。
余霆被扔开,毒贩提着枪跑了出去,铁门再次被锁上,密如雨点的枪声离工厂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缩成了一团,王兴国从墙角爬了起来:「是毒贩子打起来了吗?」
「那我们会不会死啊?」
「呜呜呜呜我不想死……」
「别他妈哭了!哭有何用!!」
「一枪毙了还痛快些,反正早也是死晚也是死……」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
他的声线不大,却让所有人电光火石间静下来。
余霆听着成片围过来的枪声,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别吵了。」
「救我们的人来了。」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