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不过在做事之前,云乘月打定主意找点吃的。
她走到青铜人旁边,问:「天甲,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点吃的?我有点饿了。」
她之前吸了他好半天,尽管又睡了很久,但也还不饿。不过她就想吃点东西,好打起精神。
跪伏在地的青铜人一动不动,只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看看她,又赶快低头。
云乘月又踱步到另一个青铜人边上:「天乙……」
「天丙……」
「天丁……」
没有一个青铜人回应她。
地宫里,只有很轻微的清脆碎响——这是青铜人们偷偷抬头观察时,碰撞出来的声响。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浮起一人疑问:他们外貌一模一样,她是作何一眼分辨出他们谁是谁的?
可他们既然没问,云乘月自然不知道还有此物问题等她解答。
她问了一圈,没得到回应也不气馁,只感慨封建皇帝确实很有威仪。她跑到记忆中放食物的地方找了找,翻出来一壶琼浆,如获至宝,开开心心喝掉了。
她喝完琼浆,又走动一圈当散步,再看看漏刻指示的时间——对应过来大约是下午两点半。
可以开始下午的学习了。
云乘月回到书桌边,将《云舟帖》铺开。现在她也没别的消遣,就想继续试试临摹。
「生」字在她眉心识海跳了跳,也跟着飞了出来,轻盈地绕着字帖飞了一圈,一会儿停在「春」字上,一会儿停在「云」字上。
「咦……」
是她想多了?她忽然觉着,这卷《云舟帖》和自己变得亲近了不少,仿佛不再只是一卷精美的墨宝,而是如一名亲切的老友。
「……是你的原因?」她转头看向活泼的「生」字。
书文没有固定形态,而是不停变换字形、字体,一会儿它是清雅秀丽的小楷,一会儿是宽阔浑圆的大篆,一会儿又成了不羁的狂草。
被云乘月一眼看来,「生」字原地翻了个跟头,又抬起中间的一横,仿佛两只小手,捧着自己的「脸」扭来扭去,最后才用力点了点「头」。
「那你能不能让我看见后面的内容?」云乘月被逗笑了。
书文用力摇「头」。
云乘月和「生」字别有联系,立即恍然大悟了它的意思:她的修为不够,看不见。
「原来如此。」她也不灰心,只觉理当如此、自己还要多多努力,就拾起笔,开始凝聚心神,「那就临三百张大字吧。」
——仲春之……
「云乘月。」
阴风吹来,逼得她一笔歪了出去。
云乘月被他吓了一跳,又有点惊喜。她面上沉住气,抬头瞟他一眼,板起脸:「干何?你是一赌气就开始恶作剧的小孩子么?」
墓主人站在她身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带着那颗悬浮在他后面的头。
好香。
云乘月立即紧紧闭上了嘴,害怕自己真的垂涎三尺。饶是如此,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变得含情脉脉。
被她目光逼视,墓主人僵硬地动了动。「生」字距离他太近,而她还不会控制书文的气息,所以他此时宛如被捕猎者盯上的弱小动物,毛骨悚然,很想往后退开,有多远避多远。
但他克制住了本能的恐惧,迫使自己站在原地,脊背绷得比任何一个时刻都更笔直。
「薛无晦。」他自我介绍,语气冷淡矜持,「神兵自晦,我无晦的……无晦。」
云乘月更惊喜:这是愿意沟通了?对待流浪猫,有耐心果真是对的。
她站起身,伸出右手:「哦,你好,我叫云乘月,乘月而来的乘月。」
她手业已伸出去了,才不由得想到这并不是这个世界的礼仪,又将手放下。这只是一人简单的误会,但他凝视着她的手,寒冷的眉眼愈发寒冷。
云乘月觉着,他恐怕是把自己的动作当成威胁之类的了……
果然,他开口了。
「……你要何?」他一字一顿,眼里有杀意与忌惮交相缠绕,「云乘月,你究竟要什么,才愿成为我的皇后?」
「……作何说得跟求婚一样。」有点怪怪的,云乘月也没太在意,「你一定要我当皇后?不当行不行?」
他看上去并不习惯解释,因而露出忍耐之色:「不行。唯有借助帝后契约,我才能借用你的生机之力,也才能回到地面。」
「哦……那就没办法了。」云乘月理解地点头,「好,那教我苦修,再答应那三个条件,这样就行。」
「……只是如此?」
他不信,双眼微微一眯,仿佛迷雾里开始下雪。
云乘月以为他是忘了,就又重复了一遍三个条件。
第一,今后需要她做的事,首先要得到她的认同。第二,此外的时间,两人互不干涉对方的自由。第三,他们都不主动伤害对方。
而其实薛无晦并非不依稀记得,他只是太吃惊,才久久保持着怀疑。他听完第二遍,终究困惑起来:「就……这些?」
云乘月耐心道:「如果你还有别的想法,我们都能够谈。」
薛无晦突然冲她冷笑一下,道:「别的有不少,比如让我成为你的奴隶,今后但凭你驱策。比如夺了我的神智,让我成为你的傀儡。比如逼我签订契约对你言听计从,如有违抗便酷刑处置……」
他语气很平,语速却不多时。
云乘月听得逐渐睁大眼。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们对视片刻。
云乘月率先感叹:「居然能不由得想到这么多,你真的好变态。我就不行。」
这就是历史书上说的残酷的封建君主吗?不愧是被打倒的对象。
薛无晦:……?
云乘月摇头:「我就是不喜欢控制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控制。」
「不可能。」他断然道,「谁会有优势而不用?」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人不喜欢吃香菜,也没有怎么会啊。」云乘月没好气,觉得纠结这个问题实在无聊。
可薛无晦还是不大相信。他没说话,仍是冷冷地望着她,神色微妙。当一只警惕的流浪猫站在墙头,居高临下地审视你时,常常就是这样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态。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手。
一点寒光挟在他的指间,将他毫无血色的皮肤映得更加苍白。
是刀光。
也是一缕杀机。
薛无晦握着刀,大袖翻飞如疾风,猛然往云乘月刺来!
刀光冷冽,桌面上的「生」字猛地弹动!
却紧接着,被一只纤细秀气的手掌按住。
她大半的面容落在匕首雪亮的光里,而那张鲜花般娇美的面容上,只有无限接近于凛然的平静。
云乘月自己也说不清怎么会要这么做,或许是直觉。她没动,也没有反击,只是站在原地,略抬起头,直直望着那刀光。
刀光落下!
——又轻轻一侧。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最后一刻,锋利的刀刃略略一偏,只割下了云乘月一缕头发。
薛无晦收回刀,握着这缕发丝。他望着云乘月的双眸,眉梢微动,眼中栖息的阴寒也在流动。
「不躲?」他问。
云乘月说:「你不会动手。」
他笑了一声:「为何?」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云乘月说:「我就是知道。」
其实她心跳加快了,只不过这点不用说。
薛无晦垂下眼,望着手里光洁柔润的长发,莫名笑了一声。他再也没说何,只转过身,在自己干枯的头颅上割下一缕头发,又走到位于高台的桌子旁。
他将两人的头发打了个结,放在一张铺开的空白画卷上,再拿起盘龙印玺一盖。印章落下后,两缕发丝流水一般散开,消失不见。
桌面上放着黑色的盘龙印玺,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枚纯白的凤印。
「云乘月,」他声线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冷淡,「过来盖章。」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你答应合作啦?」云乘月走过去,拾起凤印,但不急着盖,「那我的条件呢?」
薛无晦牵起袖子,磨墨、提笔,神情淡漠。
「帝后是最古老而强大的契约之一。缔结此约后,我们彼此不可欺骗对方,也不可起伤害之心,否则会招致天谴。你的第三点条件,自然成立。」
他顿了顿:「至于前两点,还有教导你苦修……我也答应。况且我会写进契约里,你大可放心。」
饱蘸墨水的笔锋在空白之处绞转一笔,旋即流畅地书写起来。
云乘月注意去看,发现他写的正是她所提的要求。他写的是行楷,但仍不离篆书的峥嵘之意,笔画锋芒毕露、方折尖锐,字迹宛如用刀光流动——埋葬已久的、阴冷的刀。
随着书写的进行,方才刀光带来的肃杀之气也散了开去。墨香氤氲中,空气渐渐平和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