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有过的尝试◎
一连五天, 三人尝试过各种不同的方法,全都失败了。
最好的一次结果,是乐陶回身说了一句「这次还行」。
然后, 娇娇小小的将军就那么笑着,任由灵气反冲将三人击败。
唯一勉强算好消息的……三人都逐渐适应了这种高强度的训练。
第六天, 云乘月在火堆边吃完了晚餐,因为过于劳累而头脑空白,双眸盯着火焰,发了好一会儿呆。
其他两人也是。
而她们三个人坐的方式和之前一样, 云乘月、季双锦靠得比较近, 陆莹独自坐在一边。吵架要再过一会儿,因为这时候谁都累。
可这时, 云乘月却发现,自己体内好像有一点更多的灵力。以往这时候她甚至累得饭都吃不完,要带回去睡觉前吃, 但今天, 她不仅吃光了山药——又是山药——还能抬起手,勉强再写出一枚文字。
「生」——她第一枚,也是她最熟悉的书文。
写出来的淡白字迹歪歪扭扭,不多时就散了,也没能发挥何作用。然而,她的确写出来了。
难道……她要提升了?
云乘月立即尝试调动书文,又闭目内视,观察丹田中灵力旋涡的状况。
过了一会儿, 她有点失望地睁开眼。突破果真没有那么容易。
只不过, 她的灵力数量的确增加了, 灵力旋涡也更凝实了些许。
算起来, 她其实一贯有在刻意压制灵力积累的数量。因为她的根本大道在生机,如果生机书文的境界不能提升,她的灵力超过太多反而是累赘,严重的甚至可能爆体而亡。
她对丹田的压制没变,灵力却增加了……
这是不是说明,她的书文境界的确松动了一些?
是哪一步起效了?
云乘月想了一会儿,迫使自己直起身。
她说:「次日,我们试试换个方法吧。」
陆莹眼皮子一抬:「哦,云小姐要当主攻了?可喜可贺。」
随着时间的推移、训练的艰苦,陆莹是越来越懒得装了。如此一来,她性格里那些刻薄尖锐的底色就都露了出来,令她越发像个焦躁的刺猬。
云乘月眼见她一天天焦躁,基本也懒得跟她认真生气了。而且总是生气……那也挺累的。
她揉揉太阳穴:「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关键是如何过关……」
陆莹紧跟着说:「真新鲜,就像谁不清楚一样。」
云乘月眉头抽抽,面上还是保持微笑,嗯,生气很累,她不生气。
「之前几天,我们都是陆莹主攻,双锦副攻,我辅助。总结下来,还是头天陆莹使用‘诈’、‘射’的结合技,起到的效果最好……」
陆莹又打断说:「原来你也知道?我还以为云大小姐不清楚。真要自己上阵当主攻了。」
云乘月嘴角抽抽,还是努力保持微笑。团队合作,气氛崩塌往往是从一个人发脾气开始。道理上讲,要是她想尽早摆脱陆莹,现在就要有耐心……
有个鬼的耐心。
云乘月一骨碌爬起来,唇边还有一丝笑,却笑出了咬牙切齿的感觉。
「陆莹,你是不是想打架?」
陆莹也立即霍然起身来,不甘示弱:「哟?大小姐当了几天兵,也知道发火打架了?」
云乘月指着陆莹,有点生气地控诉:「是她先挑衅!」
季双锦有些不大情愿地站起来,无可奈何道:「你们作何又吵起来了……」
陆莹更怒:「她先装模作样!明明只是个辅助,充何梁柱!」
云乘月怒目而视:「我说话,还不是因为你不想办法!要是你此物主攻能想个通关的办法,你当我很想浪费唇舌?」
陆莹更大声:「哦哟,还‘浪费唇舌’?口水就口水,大小姐真是文绉绉!我想不出来办法,你就想得出来?」
「你听都没听完,你怎么清楚不行?」
「你修为境界不行,我听都不用听,就清楚不行!」
「你……」
两人吵得一句比一句大声。
四周的定宵军很感兴趣地看着他们,甚至开始鼓掌喝彩。
——打起来!打起来!
——不服就是干!
——谁认输谁是这个!
季双锦站在边上,默默地叹了口气。
唉……一开始她还很紧张、很认真地劝架,但说真的,她也很累。
以后不想生小孩……
季双锦的思维,发散到了海量的说书玉简故事里。自己在脑海里演绎故事,这是她多年来苦中作乐的重要方法。
乐陶抱着一只水囊喝果酒,悠悠哉哉地走过来,看了一眼火堆边认真吵架的两个人。
她问季双锦:「还没打起来啊?」
季双锦有点怕她,随即收回脑海中的小故事,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
乐陶笑眯眯地面下打量了她一会儿,把她看得更惶恐。她才问:「那你觉着她们打得起来吗?」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季双锦想了想,小心摇头:「打不起来。乘月有分寸,陆莹其实……其实也挺有分寸的。她们就是太累了,吵架发泄一下。」
乐陶眨眨眼。她的眼睛是浅棕色,镶嵌在她蜜色的、光洁圆润的面上,被火焰映得很亮。她有些探究地望着季双锦,忽然说:「你还要再发挥一下自己的潜质。」
季双锦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发现自己没听错,便她很震惊地站在原地,糊里糊涂地愣了好一会儿。
「我?」
她甚至举起手,指了指自己,又迷茫地看看四周……四周也没别人了。
「我有潜质?我能有什么潜质……」她讷讷道,「老师,您是不是想说乘月,或者陆莹?」
乐陶拍拍她的肩。手有点重,拍得季双锦更缩起脖子。
「抬起头!」
将军有些严厉地命令。
季双锦一吓,立即抬头挺胸。
乐陶这才重新笑了,又接连拍了她好几下。
「你的观察力和判断力都不错,何必浪费。」
「那两个,」乐陶朝火堆边抬抬下巴,「吵架,是为了发泄,也都是在绞尽脑汁想破题。双锦,你呢?」
季双锦一怔。
将军收回手,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你不是只有劝架这一人作用。」
说完,她就走了。
季双锦独自站在原地,却愣怔了很久。
一贯到夜深人静,她和好友并肩躺在干草床铺上,她业已撑不住打架的眼皮,却也还是在想。
——要是她还有别的潜质,那到底是什么?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她也很累,模模糊糊睡着了。
但到后半夜时,漆黑的木屋里,一人人影突然坐了起来!
季双锦肩上还飘落着干草,她却业已翻身下床,急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却发现没有她熟悉的纸笔。她傻了一会儿,一拍脑门,去屋外点燃一团火,烧黑了一端,将就在地面写写画画起来。
「……双锦,你在做何?」
云乘月含混地吞下一人呵欠。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季双锦背对房门,借着火光,眼神专注。最后她放下炭笔,又看了一会儿地面的笔画,双眸越来越亮。
「乘月,陆莹,你们过来……明天的对战,我有个想法。」
她声线有点发颤,也许是不确定和害怕,也许是兴奋和期待,或许兼而有之。
云乘月的第一反应不是走过去,而是警惕地回头看陆莹,怕此物骗子整出什么幺蛾子。但陆莹的脸隐没在黑暗里,旋即又被一团火光照亮。她的目光的确有点奇怪,但她没说何,而是抿着唇出了来。
陆莹还瞪了她一眼:「云大小姐发什么呆?」
「……反正不是看你好看。」云乘月语气平平地回道,又一扭头,率先走到陆莹身边。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夜空中,云层移开了些许,洒下下弦月的清辉。
月色下的木屋前,三个姑娘蹲在地上,季双锦在最中间。
「你们看,我们各自拥有的书文是这样——」
季双锦指了指三个圆圈。每个圆圈又被直线一分为二,右边写的是辅助类书文,左边是袭击类书文。
「这几天我们的作战分配是,陆莹主攻,主要用‘射’字,也用过几次‘锥’字。我主要用……」
陆莹有点不耐烦:「我记得,你直接说重点。」
季双锦原本就不大确信,现在被浇了一盆冷水,神情立即迟疑起来。
但这时候,云乘月按住她的肩,将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有些警告地盯着陆莹:「你想一辈子留在这个地方,我们不想。但凡有一丝希望,我都会尝试。最坏无非你不参加,那行,别打扰我和双锦。」
陆莹有些动气,转念一想,万一真的有用呢?她就又忍了下来,只黑下脸。
季双锦看了看云乘月,点点头,又坚定起来。
「这几天,我们用的书文组合技,都只是自己的书文。尽管有配合,却只是各自做事……可其实,你们看,要是我们能把自己的书文和别人的组合起来,理应威力会更大。」
她用树枝在地上划线,将陆莹的「诈」字和她自己的「冰」、「火」连接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之前我注意到,陆莹的辅助类书文‘诈’字,可以将箭矢的锋芒隐藏起来。那我想,是不是此物欺诈的功能,也可以用在我的‘冰’和‘火’上?」
另两人神情一动。
云乘月立即问:「双锦,你次日要主攻?」
季双锦深呼吸,抿起嘴唇,点头。
陆莹反应也不慢,只是有些迟疑:「你是说……让我用‘诈’字辅助你?你难道是要……」
季双锦再点头。
云乘月沉吟道:「要是这样,干脆我来佯攻,给你打个掩护。」
陆莹有点恼怒地瞪她:「你少来一副事情说定的样子,我还没同意这个方案!」
云乘月:「哦,那你想个新的。」
陆莹一噎。
半晌,她猛地站起身,重重往屋里走。
「试试就试试!」
……
第二日下午。
砰——!
巨木砸来。
三人业已无需乐陶催促,就能准时从睡梦中一跃而起。
「开始!」
将军坐在岩石顶,啧啧道:「这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云乘月放出「缚」字藤蔓,陆莹开弓凝箭,季双锦木枪挑出冰火两重天。
话音才落,云乘月的藤蔓上面却发生异变!
无数尖刺生出,速度之快,甚至产生了无数凄厉的破空声。
——刺字与缚字的结合攻击!
漆黑的带刺藤蔓如巨蛇腾起,用力咬向将军——与此同时,也遮蔽了她的视线。
尽管只有一瞬。
护体灵力反冲,带出蓝绿色的光芒。看似气势汹汹的藤蔓被灵光一冲,立即散为灰烬。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但——时间也够了。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被火焰包裹的冰锥,业已呼啸而至。
季双锦同时拥有「冰」和「火」的书文,制造出了冰火双重袭击也极其凌厉。
乐陶却只是漫不经心地觑了一眼,笑了笑,甚至没抬手。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嗤——
她的护体灵力荡出水波,眼看就要将冰锥上的火焰熄灭。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然而……
袭击的三人却这时双眸发亮。
将军忽然皱眉。
「咦?」
只见水波之中,冰锥上的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猛!火势陡然加剧,竟然生生将乐陶的护体灵气烧穿了些许!
烧穿护体灵力的一瞬间,火焰便用光而熄灭,只剩一根冰锥锐利而明亮。
乐陶歪头又一眨眼,有点兴趣了。
「冰和火……?」
既然只剩下冰锥,护体灵力便化为火焰,试图让冰锥融化。
然而,冰锥却反而像得了助益,变得更加寒冷锐利!
与此这时,一枚「诈」字升上天际,化为一缕青烟。
在欺诈效果解除时,那一枚冰锥也改变形容,再也不是寒冷幽蓝的模样,反而化为熊熊火焰!
正是陆莹的书文,将「冰」与「火」的表象互换了。
是以,其实陆莹的护体灵力反而为这道袭击增加了无数力气。借力打力——正是季双锦提出了设想。
嗤——
冰锥刺进灵力护甲,到了乐陶面门前!
三人屏息凝神,季双锦更是握紧了手,不敢留余力,全神贯注支撑书文前进。
她牙关紧咬,只差最后一点了——只要全然破开乐陶的抵御,就能够逼她出手,就能通过这次书文对战的试炼!
这时候,乐陶忽然长长地「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诈’字……对不住,我不太反应的过来这些诡计,总是会分心。」
她笑言:「好了,现在我心神集中起来。」
伴随着她这句话,那最后一层薄薄的护体灵力陡然一震!
「……啊!」
三人被齐刷刷反震出去,撞在树干和石头上。而且这一回撞得比之前都猛,三人都好半天没回过神。
啪——
乐陶一拍手。
「可惜了,差一点。」她站起身,面露赞许,「不过,这一次进步很大。鼓把劲,次日说不定你们就成功了。」
季双锦一急,勉力道:「不,我们还能再尝试,今天才第一次……」
将军抱起双臂,收起笑,淡淡道:「你们业已力竭。此非生死存亡之战,保全自己才是第一位。」
说罢,她跳下岩石,径直走了。
留下三个人坐在地上,面面相觑,继而一人接一人地苦笑起来。
甚至难得云乘月和陆莹没吵架,只是一起叹了口气。
季双锦呆了不一会,突然重重握拳砸地。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是我想的办法不够缜密!」
云乘月正要开口安慰,却听陆莹冷笑一声。
「你这个大家小姐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何都往自己身上揽?望着烦死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她咳了几声,又抓过水囊喝了两口,再重重丢给季双锦。
「起码今天确实有进步……今晚再研究一下战术,总不能一条生路也没有!」
她铿锵说完,又猛一扭头,皱眉道:「云乘月,你看我干什么?」
云乘月收回目光,往地面一躺,闭上眼。
「我发现……你此物人,说话也不总是很讨人厌。」
陆莹没好气道:「你才每句话都讨人厌。」
云乘月不理她,只说:「双锦,我们今晚再一起想想办法,包括此物阴阳怪气的陆莹。」
「你才最阴阳怪气!」陆莹呸了一声,也往地面一躺。
季双锦愣了一下,张张嘴,轻轻松了口气,也笑起来。
「居然没人怪我……」
她喃喃一句,想了想,也轻轻躺在地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嗯,一起想。」
她闭上眼,想,真奇怪。
很奇怪……
明明今日还是失败了,她却不仅不沮丧,甚至……还有点开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