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亲自给段天涯上酒,丫鬟临春悄悄向小苏氏汇报,九姑娘依旧等在荷风小筑中,尚未出门。
小苏氏意味深长的一笑,呆瓜就是呆瓜,沈氏和段煜都不知道去叫一下段灵儿,这次就等着看段灵儿吃瘪。
小苏氏恨得牙痒痒,所幸九房都是痴傻,以为那丫头在人前得了脸,这次装扮一番还要引人注目不成。
她早就撤了荷风小筑烧火的后厨,这么大的段府,这么热的天,小厮们提着木桶去打水,打到水没走一半就得累得喘气,坐树荫下一凉快,这段灵儿可不得在荷风小筑里傻等?
小苏氏渐渐地地笑了笑,望着极远处飞过的雁雀,眼中带了一丝冷凝,走到大夫人身边柔和道:「夫人,时间到了,只有小九还没有来,我们是不是派人去叫。」
段天涯并没有抬眼:「不用了。」
「这小九今儿是迟到了,老爷特意告知所有家眷要按时参加宴会,小九大概是耽误了时间,不是故意不把老爷的话放在心上的……」小苏氏顿了顿:「但是家法不能不办,不如宴会之后,对小九稍作惩罚……」
大夫人奇怪地看了小苏氏一眼:「你在说什么?」
只听一声娇柔的女声向小苏氏道:「六姨娘,小九一直在这里。」
拿着白玉茶壶倒水的女子终究抬起头,一张白玉一般的面庞。
这女子比起艳丽惊世的段澜,显得更为端庄清丽,眉如远山,因为皮肤极其雪白,显得一双眼睛更是顾盼生姿。不笑时只觉得风姿出众,异常凛冽,微微一笑立即如梨花开放一般,竟是如此的气质卓然。
段灵儿。
「作何可能!」小苏氏和临春等人大吃了一惊,刚才暗地里对段灵儿调笑犽语的老大和老二除了吃惊还有说不清的羞愧,自己居然对自己的庶妹动了淫邪心思,老二甚至刚拿着酒杯说准备宴会后向大夫人讨了这奴婢做个童养媳。
此物小小年纪就摇曳生姿的女子,竟然就是段灵儿?!!
奴才们也好似大为惊诧,因为主子说话了,他们都退下宴席,站在一旁,手上的动作统统停了下来。
小苏氏整个人重重一震。
她一心以为段小九困在荷风小筑,她又全心关注着其他两房,心中谋划如何将其他两房的生意打压下去,未想到这段小九已经站在自己眼前。
小苏氏又是羞愧又是大怒,冷笑一声:「小九!竟然穿着奴婢衣服!你再不济也是扬州段府的小姐,奴才们都要叫你一声姑娘,你今日如此自降身价,是向老爷夫人暗示咱们府里亏待你吗?!」
段灵儿穿着素净,发髻上仅以一枚普通玉钗点缀,低着头在来来回回的一批又一批奴婢中,从她们面前走过好几次,她们看都没看过一眼。
段澜一双双眸凝了霜,冷冷地盯着段灵儿。
段灵儿浅浅一笑,向小苏氏福了福身子:「小九这身衣服尽管粗陋,却并不是奴婢的衣裳,六姨娘您仔细看,就能看出些许不同了。」
衣裳果然要比奴婢装微微华贵些许,然而一眼望去,依旧比临春这样的丫鬟穿得都素净许多。
段灵儿满目真诚,向段天涯道:「父亲,姨娘们绝未苛待小九,反而是锦衣玉食,万分操心的。今日盛会,小九本应穿最好的衣裳参加,但是父亲,以小九的财力,这是小九能穿戴的最好的衣裳和首饰。」
段天涯放下茶盏,微微挑了挑眉毛。只听见段灵儿不紧不慢地款款道:
「自祖父以来,我们段府任何一个儿女,任何一房,都要在家主的领导提携下自力更生,因此段灵儿的哥哥姊姊们有产业,都是长流水,然而我们九房只有每月例财物,尽管受到其他房的照顾然而小九没有自力更生的能力,也就不理应在这些穿戴上过于讲究,今日宴会的目的是彰显段府一年成果的缩影,小九需要拿出的是自己的成果,这衣服是小九亲手所缝制,小九以为穿在此时极为恰当,至于其他赠与,小九不适合在今日穿。」
段天涯终于抬起眼,深深地瞅了瞅此物女儿:「小九懂家风,为父很是欣慰。」
段府一向是以商言商,财物财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一分一分挣的,是以他的儿女也要一分一分给他们自己挣财物,供养段府,供养自己。
自段家走上商道,即使是段家本家人,也是分房分别挣取财物财,除了充盈公中以外,剩余的才是本房人日常使用。
如今段府其余各房的男丁,各分得绸缎庄、胭脂铺、典当铺子来经营,都是段天涯的家产,赢得的利得无论多少起码都足够儿女们生活,唯有九房,只因沈随心无欲无求,早已与段天涯离心,段煜也刚到十三岁,因此在这之前段天涯都只当没有这一房妻儿,全然交给小苏氏管理。
大夫人面色一凛,看来自己小看了段灵儿,这个庶女并不仅仅有一张脸而已。
段天涯道:「话虽如此,小九你戴着的是青玉鱼形镯,你这一身粗布实难相配,可见九房日子堪忧。夫人,将上好的夏日成衣赠与九房,还有我房里的从苏州带回的绣缎,一些首饰命人送去荷风小筑,这是为父给小九的,就不算是穿着他人成果了吧。至于煜哥儿……」
段天涯看了一眼段煜,觉得这实在不是个做生意的料,然而家风不可坏,也便松了口:「等煜哥儿今日过十三岁生日后,给他郊外的田庄锻炼锻炼吧。」
沈氏和段煜齐齐霍然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段天涯,这是自己这一房第一次被段天涯重视。
其他女儿媳妇都用记恨的眼光望着九房三人,谁不知段天涯从外面带赶了回来的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不少都是准备进贡的贡品,这些好宝贝还没有给她们,竟然就这样先给了九房!
段煜还没有到十三岁,就业已有了田庄!
这个会钻空子的死丫头!
众人面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笑,或是嫉妒或是好奇地望着这个像是是为了讨彩头而故意耍了小聪明的九姑娘。
夏日微斜,忽然起了一阵微风。
风很轻,不疾不徐从每个人身旁拂过,带着繁杂的花香。
段灵儿鬓角的长发微微飘起,只见她向段天涯跪倒,沉声道:「父亲,小九犹嫌不足。」
段澜一愣,这臭丫头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段湘也一脸茫然,转过眼,刚好看见段澜递过来的眼神。有了段澜的允许,这还得了,立即扯着嗓子:「父亲刚赶了回来,你就伸手管父亲要东要西,要不要脸?」
「小九,你别贪得无厌,得寸进尺。」大夫人也终究开了口,容色清冷,声线严厉,一众奴才奴婢们吓得面如土色。
段灵儿看着她,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却是暗含嘲讽,并不搭理她。
段天涯沉声追问道:「你还想要何?」
「女儿想要回属自己的的尊严。」
什么意思?各房都扬起眉。
「女儿想要自己挣得脸面,自己挣得一分流水。」段灵儿说的行云流水。
小苏氏急道「你一个女儿家,迟早要出嫁的,如果说是嫌月例少了,不如将咱们府里小姐的月财物都涨一涨……」
段灵儿的笑容在面上漾开,美得让人心惊,可嘴角含着一丝玩味的笑容,透着点嘲讽味道:「小九要的不是月例。」
「你想要的是何?」段天涯抬起眉。
「小九想要和其他哥哥姊姊一样,得到一个能够支撑自己尊严活着的生意。」
众人皆是一震,小苏氏瞪着双眸,仿佛听见的是不得了的事情。
大夫人一拍桌子:「沈随心!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小小女子胆大包天,胡言乱语!」
沈氏刚想说话,却被段煜拉住,硬生生地吞下了喉咙里的话。
是,小九正在打仗,现在不能给小九拖后腿。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沈氏也握紧了拳头:「夫人不如听小九说一说,她只是个小女子,那么听她说一说又有何妨呢?」
段天涯复杂地看了一眼沈随心,心中微微泛起了波澜,然而面上却是毫无感情道:「段灵儿,你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段天涯开口道:「且不说你还年幼,就说你们四房,仅有你和两个丫头,能成何事?你知道做生意有多难吗?」
段灵儿挺直了脊背:「小九明白祖父、父亲多年来的辛苦经营,小九自然不会妄想将本业已做大做强的绸缎庄、胭脂铺、典当行继续经营,况且这是其他各房的产业,浇筑了各位的血汗,小九不会要。」
段天涯心中一沉,眼神冷凝:「现在段家,除了其他三房,还有官盐与珠宝生意,作何,小九难道想跟着为父干?这成何体统!」
段天涯刚想接着说,却看见跟前的此物看似柔弱的女儿,浑身却散发出利剑出鞘的夺人气势。在她清丽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惶恐和惧怕,仿佛并非身处在被质问的情景之中。
这模样,让他此物做父亲的着实吃了一惊!
段灵儿不急不徐:「父亲,咱们段家的产业几乎囊括了现在京城达官贵人的基本要求,然而更大的一部分,父亲还没有考虑,或者说只因缺乏人手尚未考虑。」
段天涯这次真正的看着他此物小女儿的双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