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苏纯望着方云翟，有些失神。

全都是演出来的吗？白日里的那苦闷、哀叹、自责，竟然全都是演出来的吗？

不，苏纯头脑一嗡。她该不由得想到的，那些情绪或许有另一种潜台词。

它可以是不解

——「作何会，明明说了喜欢我，却还在逃避？」

它能够是愤懑

——「你是我的玩物，你不能够逃脱我的掌控！」

它甚至可以是意料之外

——「怎么会！为何这家伙会逃出来？！」

如今细细想来，苏纯不由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垂着眸未曾看上方云翟，而方云翟则一贯盯着她，面色凝重。

忽而，方云翟直接拉扯住了苏纯的手腕。苏纯下意识嫌恶地想全力挣脱，却忽而想起了自己的计划，只得忍气，装模作样小幅度挣扎了几下。

方云翟并不在乎，他直接拉着苏纯跑了起来。

宽大的袖口随之猎猎在月光的照耀下如同翻涌的白浪。

而在这浪潮之下，苏纯似乎看到了些许与他这如玉洁净的身躯格格不入的伤痕。

他一直攥着苏纯的手腕，似乎生怕她跑走了，纤细的手指中渐渐地积攒了一层薄汗，算不上潮，但也有些湿，显得他身子有些虚弱。

他五步一回头，似乎在望着苏纯。那双背着月光藏起了黑暗的眸子投出了担忧的视线。

——不，不对。

苏纯发现了。他并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自己身后方的宅子，他在担忧、在惧怕。好像彼处关着什么魑魅魍魉，稍有不慎就会被追上吃个精光。

忽而，方云翟托起了苏纯的双腿，轻而易举地将他抱起来，踩上月华、踏过瓦浪，然后将她塞进了某座客栈的空房里。

他从腰封里取出碎银，放在苏纯的手心，他望着苏纯，分外认真地比划了几下

苏纯想着，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

——「待着」「别动」「别出来」「等到早晨」

苏纯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何药，只能乖乖微微颔首，他似乎松了口气，才再一次踏上了窗沿，他侧头向来时路看去，虽是侧着脸，可他走的时候，却未看过苏纯一眼。

那洁白的身影又一次掠过月光。

苏纯焦急地趴在窗边看去，却没再寻到他。

而就在此时，李秉文也来了，他翻入屋内时，苏纯才发现了他。

苏纯暗叹，一定是自己跑的时候想得太多了，不然作何竟都没注意到李秉文也寸步不离地跟着呢。

她冲着李秉文摇了摇头。

「方才我也怀疑过他，只是这般看来，应当不是他做的。」

苏纯一顿，虽然她有些难以承认，但他那一身伤痕与那担忧的眼神，不得不让苏纯想得多

「而且……他有可能，也是受害者。」

李秉文嗯了一声，抬手攥住了她的手，

「走吧，我方才看见他是往废宅去的，有些事，只有看了才能分晓。」

李秉文正预备同她一起翻窗而出，忽而苏纯打了一人响指，瞬间到了废宅，李秉文少有地不好意思一顿，手攥得有些紧了。

苏纯撇撇嘴，她总觉着，自己这个法术仿佛有点多余。

只不过现在可不是让她考虑此物的时候，那废宅的门像是被人打开过，并未严丝合缝地合上，以至于还留了条不大的缝隙，可窥其中一隅。

李秉文与苏纯不愿打草惊蛇，索性一并通过门缝看过去。

借着月光，他们清楚看到了不极远处的两人，而且更令人惊讶的

——彼处有两个方云翟。

一个跪着，一人站着，他们的模样与打扮能够称得上一模一样。

「哥……我膝盖疼。」

跪着那忽而瘪了嘴，有些委屈地嘟囔着抬头转头看向了站着的，而站着的也未客气，直接一巴掌上去，将那男人打翻在地。

方云翟攥紧了拳头，深吸了一口，才渐渐地开始用手比划

月色不能将其照得极其清晰，苏纯也无法去猜，可李秉文似乎却仍然可以看得清楚，他低声在苏纯耳畔翻译着

「为何？你不是说那事和你不要紧吗？」

男人捂着脸，又赶快跪好了，眼角的泪光下闪烁着，像极了他额前的那颗蓝珠。

「哥……你为什么打我？！」

方云翟又扬起了手，却看着他那瑟缩的模样，终究没有打下去，他鼻腔重重呼出了气，重到像是载着他诸多的疑惑怨怼。

方云翟一手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手语道

「我问你，你怎么会骗我？你说那跟你没关系——作何会！」

男子良久无言地垂下了眼，做贼心虚地逃避着。

啪。

又是一巴掌，男人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他抬头看着方云翟，眸中含泪，如碧湖泛起的波澜，他嘴角一颤，小孩似的哭了出来

「你凭什么打我？！我为何会变成这样，你最清楚了！」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方云钥带着哭腔，能够说得上委屈至极

「双胞胎从出生就是不好的！爹爹不喜欢我娘亲不喜欢我——要不是你生来大病一场，嗓子都被烧哑了，我甚至连为你试各种偏方的可能都没有就被扔了、杀了。

可不就是只因这样，才导致我补得太旺、火气太盛。

但即便这样，你也没治得好……

是以、是以……你知道的，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就……我就是想做那种混账事……！我控制不住的，我全身烧得慌……哥！！」

爹爹娘亲嫌弃我是个扫把星，对我不理不睬拳脚相加，只有你心疼我，你会帮我上药……

方云钥又爬起来抱住了方云翟的腿，把泪都蹭在他洁白的衣袍上。

「哥……哥……我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她们有的还喜欢你……可你不喜欢她们，我清楚的——你喜欢我，我清楚的！！是以、所以……她们可烦人了！哥……哥……」

方云钥撒着娇，但方云翟却狠下心，不吃这一套，一脚把他踹开了。

他额头青筋暴起，显然是怒极了，他兜兜转转，像是在找何，终究，他折下一段枯枝，狠狠朝着他身上打了过去

「……ni……你！」

方云翟又一次强迫自己发出模糊的音节。

「你、明明、还有、我！」

「作何会、作践、别人！」

「我、欠你、我、还你！」

「她们、不是我！你、没资格、这么、做！」

男子被打得咬着衣袖含着泪，他实在是忍不了了，便攥住了方云翟的手腕，再一次抱住了他的腿

「……哥、哥……别打了……每次我发疯，都是你帮我，你看看你身上因为这个受了多少伤！你……你每次都哭、每次都哭、哭完又告诉我没事……」

「可我舍不得你这样！」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你、你有洁癖……可我发起疯来，那顾得上在哪？每次都是，你自己脏了一身，不骂我也不打我，但我看见过的——我亲眼看见过的！你一边洗着一面哭——」

「我……我舍不得你……」

方云钥继而将手攀扯而上，死死攥住了他的腰，方云翟手里的枯枝载着月华，似有千钧，一下子没捏得稳，就这么落在地面、折在地上。

方云翟扒开他的手，噗通跪了下来

「对、不……起——。」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抱着方云钥的脖颈，额头上的两颗蓝珠相抵相碰。

「这是、哥哥、我……欠、你的……」

「哥哥、不怕、脏、也、不怕、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