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埋伏

沈儿峪的夜，来得比平原晚。

明军大营连绵数里，火光星星点点，与天上初现的星辰相映。

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时，山谷里业已点起了篝火。

中军帐内，徐达正与诸将议事。

沙盘上插满了小旗，代表明军的蓝旗已经推进到山谷中段，而代表北元军的红旗则退守深处。

「今日一战，斩敌三千余，俘两千，扩廓元气未伤，但锐气已挫，他主力尚有五六万，退守二道梁一带，彼处地势更高，易守难攻。」徐达指着沙盘出声道。

常遇春抱着胳膊，哼道：「易守难攻也得攻，总不能在这儿跟他耗着，粮草从陕西运来，路上就得半个月，耗不起。」

沐英点头道：「常将军说得是，扩廓既然退守高处，咱们就得想办法把他引下来，或者在下面困死他。」

李文忠沉吟道：「困死怕是不易，探马来报，二道梁后有条小路通陇西，扩廓若见势不妙，能够从那儿跑。」

众将转头看向朱栐。

朱栐正盯着沙盘上二道梁的位置，眉头微皱。

徐达追问道：「殿下可有想法？」

朱栐抬起头，憨憨道：「俺觉着，扩廓今日吃了亏，肯定憋着火，他要是聪明，就该趁夜来劫营，找回面子。」

这话一出，帐内寂静了一瞬。

常遇春一拍大腿道：「对啊！扩廓那小子，最是要面子！今天被殿下打得落荒而逃，他能忍得住。」

徐达眯起双眸，手指在沙盘边缘轻敲道：「殿下说得有理，那咱们就将计就计，今夜加强戒备，等他来。」

「末将请令守前营！」常遇春随即道。

「末将守左营。」沐英跟上。

李文忠也抱拳：「右营交给我。」

徐达点头：「好，中军我亲自坐镇，殿下...」

他看向朱栐说道：「你带本部人马，埋伏在营外三里那片林子里。扩廓若来劫营，必从此过，等他们过去一半，你就从后面截断，咱们前后夹击。」

朱栐抱拳道：「俺恍然大悟！」

众将散去准备。

朱栐出了中军帐，迎面碰见张武。

「殿下，那个蒙古郡主，吵着要见你。」张武道。

「郡主...」朱栐一愣。

「就是扩廓的妹妹，她说她是北元的郡主，看守的弟兄说，她不吃不喝，就要见殿下。」张武挠头出声道。

朱栐想了想道：「带她来俺帐篷。」

不一会后，敏敏特穆尔被带到朱栐帐中。

她身上的华丽蒙古袍已经沾了尘土，头发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

脸上没有泪痕，眼神依旧倔强。

朱栐坐在矮凳上，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出声道：「坐。」

敏敏特穆尔不坐，站着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朱栐老实道：「等仗打完了，送回应天府，由俺爹发落。」

「你爹...你是说大明皇帝？」敏敏特穆尔皱眉，随即恍然的道。

「嗯。」

「他会杀了我？」

朱栐摇头出声道：「不清楚，可能会让你去庙里，或者嫁人。」

敏敏特穆尔咬住嘴唇，沉默不一会，忽然道：「你放了我，我让我哥哥退兵。」

朱栐笑着说道：「你以为俺傻，放了你，扩廓更得来打。」

「那你要怎样才肯放我？」

朱栐想了想，认真道：「等扩廓投降，或者被打跑，俺就放你。」

「那不可能！」

敏敏特穆尔激动起来叫道：「我哥哥是北元最厉害的将帅，成吉思汗的子孙，宁死不降！」

朱栐也不生气，憨憨道：「那就没办法了，你饿不饿？俺让人送饭来。」

敏敏特穆尔瞪着他，忽然觉着跟此物憨子说话，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话题道：「你今天在战场上，杀了我多少人？」

朱栐挠头：「没数，大概…百来个？」

「你不觉着残忍吗？」

「战场上，你死我活，有啥残忍的，你们蒙古人南下时，杀的人少吗？」朱栐理所当然的道。

敏敏特穆尔语塞。

她想起小时候听族人讲的故事，祖父辈南下中原，攻城掠地，的确杀人无数。

「那不一样…」她低声出声道。

「有啥不一样？」朱栐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指着外面篝火旁休息的明军士兵。

「你看那些弟兄，他们家里也有爹娘妻儿，要是今天俺不杀你们的人，死的就是他们，你说，俺该选哪个？」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敏敏特穆尔说不出话。

朱栐置于帘子，回头道：「打仗就是这样，没道理可讲，你要怨，就怨这世道吧！况且，最先劫掠的也是你们...」

他喊来张武出声道：「送她回去，给她弄点吃的，别饿死了。」

敏敏特穆尔被带走前，回头看了朱栐一眼。

这个明军将领，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不凶恶，不骄狂，甚至有些憨。

可就是这样一人人，今日在战场上如魔神降世，杀了她那么多族人。

她心里乱糟糟的。

子时，月隐星稀。

朱栐带着五千人马，悄悄出营，埋伏在营外三里的林子中。

这片林子不大，但树木茂密，藏五千人绰绰有余。

张武和陈亨分守两侧。

朱栐坐在一棵大树下，闭目养神。

夜风穿过林间，带来远处的虫鸣。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就在天快亮时，林外传来了马蹄声。

声线很轻，但密集。

朱栐睁开眼睛。

透过枝叶缝隙，他看到一队骑兵正从林外小路经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黑衣黑马，马蹄上裹着布，无声无息。

人数大约三千，全是轻骑。

领头的将领身材魁梧，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眸。

正是扩廓帖木儿。

他果然来了。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朱栐握紧双锤，耐心等待。

三千骑兵如暗流，从林外淌过。

一半，三分之二，四分之三…

当最后一批骑兵即将通过时，朱栐站起身。

「杀！」

一声暴喝，打破黎明前的寂静。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五千明军从林中杀出，如猛虎出闸。

扩廓的骑兵猝不及防，后阵大乱。

「有埋伏！」

「快撤！」

蒙古骑兵试图调转马头，但林间小路狭窄，一时间人挤马，马撞人，乱作一团。

朱栐单骑冲入敌群，双锤翻飞。

一锤砸在马腿上，战马哀鸣倒地，背上骑士摔落。

一锤横扫，三名骑兵被这时砸飞。

他专挑人多的地方冲，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扩廓在前队，听到后方喊杀声，心知中计。

「不要乱！前队变后队，冲出去！」扩廓帖木儿调转马头，亲自带队往回冲。

却没有不由得想到，他迎面就撞上了朱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