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树洞里的眼睛
翻过第一座山的时候，太阳此刻正往头顶爬。
拉约什的腿业已不听使唤了。不是疼，是木，像两根木棍子戳在地面，每走一步都忧心会断。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清楚从早上走到现在，中间歇过三次，每次不超过一炷香的工夫。
露琪卡走在他前面，一步一喘，但没停。她的红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面上，像一蓬乱七八糟的水草。她手里那根棍子还在，但已经不捅草丛了，就撑着地，当第三条腿用。
前面的路还是往上。石头，树根，滑溜溜的青苔，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水，把鞋子浸得透湿。
「还有多远？」她问。
没人回答。
达达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她的背挺得很直，七层裙子在风里飘，像一面旗。
博罗卡走在中间，牵着一人小女孩的手。那女孩也是从北边逃来的，一路上没说过一句话，只是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卡洛走在最后面，背着一个小男孩——那男孩的父母死在路上了，只剩他一人。他趴在卡洛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卡洛一脖子。
拉约什望着她，忽然想起佐伊。佐伊走的时候，也回头看。看了一次，两次，很多次。
他现在知道那种回头是何感觉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前面的达达忽然停住脚步来。
她举起一只手。
所有人都停住。连喘气都压低了。
达达站在彼处，望着前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去，用手指在地面摸了摸。
拉约什挤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地面有脚印。
不是他们自己的脚印。是别人的，新鲜的，印在泥里，边缘还很清晰。那些脚印很大，很长，前面是圆的，后面是方的——不是赤脚，是穿靴子的。
靴子。
拉约什的心跳漏了一拍。
卡洛把背上的男孩微微放下，走过来，蹲下，盯着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好几个人？」达达问。
卡洛数了数。「至少五个。或许更多。」
「往哪儿去了？」
卡洛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那些脚印往山谷里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边。」他说。
不是篝火的烟。是烧过什么东西之后剩下的烟。
达达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山谷里，远远的，有一缕烟冒出来，细细的，灰白色的，在天上飘。
博罗卡走过来，站在达达旁边。她也望着那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他们在那边。」
达达望着她。
「谁？」
「那些穿靴子的。」博罗卡的双眸里有何东西在动，「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博罗卡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那烟，看着望着，眼泪忽然流下来。
达达伸出手，把她揽过来，抱在怀里。
「别哭。」她说，「哭没用。」
博罗卡点点头，把眼泪擦掉。但她还在发抖。
达达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我和卡洛、拉约什去前面看看。」她说，「你们在这儿等着。生一堆小火，别让人看见。天黑之前，我们赶了回来。」
露琪卡立刻说：「我也去！」
「不行。」
「为何？」
「因为你跑得不够快。」
露琪卡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她知道达达说的是真的。她跑得快，但那是追鸡的快，不是逃命的快。
「你们等着。」达达说，「要是天黑我们没赶了回来，你们就往回走。走回头天那个山洞，等三天。三天后我们没回来，你们就往南走，找扬科他们。」
没人说话。
卡洛把刀别在腰里，又往怀里揣了两块饼。拉约什跟在他后面，心跳得很快，快得能从嗓子眼蹦出来。
临走的时候，博罗卡拉住拉约什的手。
「你看见什么，别怕。」她说。
拉约什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双眸里，映出他的脸。
「我不怕。」他说。
博罗卡点点头，松开手。
三个人往山谷里走去。
山谷里比外面冷。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冷——从地里冒出来的，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从那些烧焦的东西里飘出来的。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高，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达达走在最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看地面，再看看两边，再看看前面。
卡洛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拉约什走在最后，双眸盯着两边，耳朵竖着，听任何一点声音。
那烟越来越近了。
不是一缕，是一大片，灰白色的，从山谷深处冒出来，在天上铺开，像一张脏兮兮的毯子。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来一股味道。
拉约什闻过那种味道。不是经常闻，但闻过一次就忘不掉——烧焦的肉，烧焦的骨头，烧焦的布，还有别的东西，说不出来是何。
他的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达达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
继续走。
他们看见营地的时候，太阳此刻正往西掉。
那是一个山坳，不大，两边是石头，中间是一片平地。平地上原本应该有帐篷，有篝火，有人。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黑。
黑的帐篷架子，歪歪扭扭地戳在地面。黑的锅，翻在一面，锅底朝天。黑的布，烧得只剩一小片，在风里飘。还有黑的……别的。
拉约什不敢看那些「别的」。
但他看见了。
一只手。从一堆黑的东西下面伸出来，很小，是孩子的手。手指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他的腿软了。他想跑，想吐，想喊，但他何也没做。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只手，看着那只蜷着的手指。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卡洛走过去，蹲下，把那堆黑的东西掀开。
是个孩子。五六岁，男孩，脸朝下趴着，背上全是黑。卡洛把他翻过来，瞅了瞅，又轻轻置于。
「死了。」他说。
达达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黑的痕迹，一人一个看过去。她的脸上何表情也没有，但她的手在抖。
「数数。」她说。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卡洛站起来，开始数。数得很慢，每数一人，停一下。
「十二个。」他说，「有老的，有小的，有男的，有女的。」
达达点点头。
「还有活的吗？」
卡洛四处瞅了瞅。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黑的，死的，安静的。
但就在这时，拉约什听见了一人声线。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很轻，像是何东西在哭。
他转过头，循着声音找过去。声线是从一棵老树那边传来的。那棵树很大，树干上有一人洞，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他走过去，蹲下，往洞里看。
何也看不见。
但那声音还在。呜呜的，像是被捂住嘴的哭声。
「有人吗？」他问。
哭声停了。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大声。
拉约什把手伸进洞里。洞很深，够不到底。他把整个胳膊都伸进去，还是够不到。
「拿刀来。」他说。
卡洛把刀递给他。他用刀把洞口削大了一点，随后又把胳膊伸进去。
这一次，他摸到了东西。
软的，热的，在抖。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是一只手。很小的手。
他把那只手抓住，轻轻往外拉。洞里传来一阵挣扎，但那只手没有松开他。
他一点一点把那个东西拉出来。
先是一只手，随后是一人胳膊，随后是一人头，然后是一个身子——一个女孩，五六岁，浑身是土，脸上全是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双眸瞪得老大，望着他。
活的。
拉约什愣在彼处，看着那个女孩。那女孩也望着他，不哭了，就那么望着。
达达走过来，蹲下，把那女孩抱起来。女孩在她怀里，还是盯着拉约什看，双眸一眨不眨。
「你叫什么？」达达问。
女孩没回答。她只是看着拉约什，看着看着，忽然伸出那只被他抓过的手，指着他的脸。
「火。」她说。
那是她说的第一人字。
他们没时间多待。
太阳快落了。那些穿靴子的人不知道在哪儿，随时可能赶了回来。达达把那女孩抱在怀里，对卡洛说：「走。」
卡洛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黑的东西，随后回身往回走。
拉约什跟在后面，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棵树还站在那里，树干上那洞黑漆漆的，像一只眼睛。
他忽然想，要是他没有伸手进去，那女孩会作何样？
会一贯躲在里面，等到天黑，等到饿，等到死？
还是会有人来救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这辈子不会忘记那只手。那只小小的，软的，热的，在抖的手。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快黑了。
达达走得不多时，比来的时候快多了。她抱着那女孩，一步没停，踩着石头，踩着树根，踩着不清楚什么的东西，一贯往前走。
卡洛跟在后面，手里握着刀，双眸盯着两边。
拉约什跟在最后，腿业已不是木了，是疼，是酸，是不清楚什么的感觉。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到半路的时候，那个女孩忽然在达达怀里动了动。
「他们。」她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达达停下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谁？」
女孩指着身后方的方向。山谷深处，那一片黑的地方。
「他们来了。」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达达的脸色变了。她把女孩递给卡洛，自己爬到一块大石头上，往那边看。
天快黑了，看不清。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火光。一小簇，在山谷深处亮起来，像一只双眸睁开。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那些穿靴子的人赶了回来了。
「快走。」达达从石头上跳下来，「他们生火了。今晚不会走。我们还有时间。」
他们继续走。
这一次，是跑。
跑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露琪卡第一人冲上来，看见那个女孩，愣住了。
「这是谁？」
「捡的。」达达说。
露琪卡还想问，但看见达达的脸色，没敢问。
博罗卡走过来，站在那女孩面前，望着她。那个女孩也望着博罗卡，望着那双浅灰色的双眸，没有躲。
「她叫什么？」博罗卡问。
「不知道。」达达说，「她不肯说。」
博罗卡蹲下来，和那女孩平视。
「你叫何？」
女孩望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一人字一人字地说：
「我叫……火。」
博罗卡愣了一下。
「火？」
女孩点点头。她指着远处山谷的方向，那个有火光的地方。
「他们。烧。我躲。火。看见我。没烧我。」
博罗卡望着她，双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伸出手，把女孩抱在怀里。
「好。」她说，「你就叫火。」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很旺。
新来的女孩坐在火边，盯着火焰，一动不动的。她不吃东西，不喝水，不说话，就那么望着火，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没人问她作何会哭。
只因所有人都清楚。
达达坐在她旁边，把那块烤热的饼递给她。
「吃。」
女孩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咬一口。
她一面吃，一面望着火。
火在烧，噼啪，噼啪，像往常一样骂人。
但她听着，那骂声仿佛不是骂人，是在说话。
在说何？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火看见了她。没烧她。
夜里，拉约什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上，睁着双眸，望着洞顶。月光从洞口照进来，在地面画出一道白线。
他想起那只手。那只小小的，软的，热的，在抖的手。
他想起那个树洞。那黑漆漆的，不清楚有多深的洞。
他想起那个女孩说的字：「火。」
火。
她叫火。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一闭眼，就看见那些黑的东西，那只蜷着的手指。
他睁开双眸，继续望着洞顶。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睡不着？」
是博罗卡。她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睁着双眸，也望着洞顶。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嗯。」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博罗卡忽然说：「那个女孩，她能看见。」
「看见何？」
「看见火里的东西。」
此刻的寂静反而让人有些不安。
拉约什愣了一下。「和你一样？」
「不一样。」博罗卡说，「她看见的是活着的。我看见的是死了的。」
拉约什不知道该说什么。
博罗卡继续说：「她叫火。不是名字，是真的火。」
「什么意思？」
「她是从火里生出来的。」博罗卡说，「火烧了所有东西，没烧她。火把她留下来了。」
拉约什想了很久。
「那她以后会作何样？」
博罗卡没有回答。
日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过了很久，久到拉约什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不知道。」她说，「火会告诉她。」
第二天早晨，达达把所有人叫起来。
「今日不走。」她说，「在这儿歇一天。」
露琪卡愣了一下：「不走？那些穿靴子的——」
「他们也在歇。」达达说，「昨晚生了火，今日不会动。我们等一天，让他们先走。」
卡洛皱起眉头：「要是他们不走呢？」
达达看着他，很平静。
「那我们就走别的路。」
没人再问了。
那天，他们一整天都待在那山洞里。不敢生大火，只生了一小堆，藏在洞深处，烟从石头缝里飘出去，细细的，不惹眼。
那叫火的女孩一贯坐在火边，盯着火焰。不吃东西的时候盯着，吃东西的时候也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露琪卡凑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在看什么？」
火没有回答。
「火好看吗？」
火还是没有回答。
露琪卡不问了。她就蹲在那儿，和火一起望着那堆小火，看着那些跳动的光，望着那些一闪一闪的影子。
看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火忽然开口了。
「他们走了。」
露琪卡愣了一下：「谁？」
火指着北边。那山谷的方向。
「穿靴子的。走了。」
露琪卡跑出去，告诉达达。
达达站在洞口，看着北边。何也看不见，只有山，树，天，和越来越暗的光。
但她相信那女孩。
火不会骗人。
第二天早晨，他们继续往北走。
那个叫火的女孩走在队伍中间，牵着博罗卡的手。她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树根上，踩在不清楚什么的东西上。
拉约什走在她后面，望着她的背影。
小小的，瘦瘦的，头发乱得像草，衣服破得一片一片的。
但她走得稳。
比不少大人走得还稳。
他忽然想起达达说过的话：
「火里生出来的，不怕路。」
他以前不懂。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队伍往前走。
山越来越高，天越来越窄，路越来越难走。
但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前面还有人。还有活着的，等着被找到的。
火还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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