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悬崖上的声音
那声音是在第四天听见的。
不是人喊的,是石头滚落的声线——咕噜噜,咕噜噜,从高处掉下来,砸在更低的地方,随后没了。
拉约什抬起头,往上看。
前面是一座悬崖。不是那种慢慢爬上去的山,是直上直下的,像一刀劈出来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望着就让人腿软。
「上面有人。」卡洛说。
达达点点头。她也听见了。不是石头自己掉的,是有人踩掉的。
但看不见人。
悬崖太高了,高到只能看见最上面的一线天,和偶尔飘过的云。
「怎么上去?」拉约什问。
没人回答。
卡洛绕着悬崖转了一圈,赶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只有一条路。」他说,「爬上去。」
「能爬吗?」
「能爬。」他顿了顿,「但得有人先爬。」
所有人都望着那面悬崖。青苔,湿气,不清楚多深,不知道多高。
露琪卡小声说:「我爬过树。」
卡洛看了她一眼。「这不是树。」
「我知道。但都是往上爬。」
达达没理他们。她走到悬崖底下,抬起头,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地面那些碎石头。
「火。」她喊。
那叫火的女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达达指着悬崖上面。
「上面有人吗?」
火看着那面悬崖,看了很久。她的双眸一动不动,盯着那些石头,那些青苔,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随后她点点头。
「有。」
「多少?」
火伸出两只手,翻了翻,又翻了翻。她数不清,但意思是很多。
达达沉默了一会儿。
「活的?」
火又点点头。
达达转过身,望着所有人。
「上面有人。」她说,「不少。活的。」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何——那些人被困在上面了。下不来。或许业已不少天了。没吃的,没喝的。
「作何救?」卡洛问。
达达没有回答。她望着那面悬崖,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她开口了。
「编绳子。」
卡洛带着男人们去砍藤条了。
那些藤条长在山沟里,又粗又长,但不好砍。得先爬下去,用刀砍断,再拖上来。砍一根要半天,拖一根要半天。
露琪卡跟着去了。她不会砍,但她会拖。她拖着一根藤条往上爬的时候,脸憋得通红,牙咬得咯嘣响,但没松手。
拉约什也在砍。他砍得慢,刀也不快,但一下一下的,没停。
那叫火的女孩坐在悬崖底下,一贯望着上面。她不吃东西,不喝水,就那么看着,望着看着,眼泪流下来。
博罗卡坐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太阳从东边走到西边,又落下去。天黑的时候,他们拖赶了回来七根藤条。不多,但够编一根长绳子了。
卡洛坐在火边,开始编。他的手指不多时,藤条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绕过来,穿过去,绕过来,穿过去。编到半夜,编出一根比胳膊还粗的长绳。
「够长吗?」拉约什问。
卡洛把绳子拉起来,比了比。不够。还差不少。
「明天再砍。」他说。
那天夜里,所有人都睡得很沉。太累了,累到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只有火没睡。
她坐在火边,一贯看着那面悬崖。月光照在上面,把那些石头照成白的,青苔照成黑的。
她看见有何东西在动。
很小,很高,像一个人影。
她眨了眨眼。那人影还在。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没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他们又砍了一天藤条。
卡洛继续编。编到天黑的时候,绳子够长了——从悬崖顶上垂下来,能碰到地。
「现在呢?」拉约什问。
卡洛望着那根绳子,又看着那面悬崖。
「现在得有人爬上去。」他说,「把绳子带上去,固定好。然后下面的人才能顺着绳子往上爬。」
「谁爬?」
卡洛看着他,没说话。
拉约什忽然明白了。
他。
他是最轻的。最瘦的。最有可能爬上去的。
「我爬。」他说。
达达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怕吗?」
拉约什想了想。
「怕。」
「怕还爬?」
「上面有人。」他说,「他们在等。」
达达笑了。那笑容很深,皱纹里全是光。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去吧。」
拉约什把那根绳子缠在身上,开始爬。
一开始还好。石头尽管滑,但有不少凸出来的地方,能够抓手,能够踩脚。他爬得很慢,但很稳。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的人变小了。火堆变成一个小红点,帐篷变成一小块灰,人变成蚂蚁。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他赶紧把头转回去,继续往上爬。
手开始酸。腿开始抖。汗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睁不开。他不敢擦,怕一松手就掉下去。
他想起达达讲过的那些故事。那些爬山的,过河的,走远路的人。他们怕不怕?他们抖不抖?
理应也怕。也抖。
但他们没停。
他也没停。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又爬了很久。不清楚多久。太阳一直在头顶晒,晒得他头晕。手已经不是酸了,是木了,像不是自己的。
就在他觉着快撑不住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线。
不是石头掉的声线,是人的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在哭。
他抬起头,往上看。
上面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皱纹,正从悬崖边上往下看。看见他,那老人愣住了,随后忽然喊起来:
「有人!有人上来了!」
上面传来一阵乱。很多人说话,不少人哭,很多人喊。拉约什听不清他们在喊何,但他清楚——
他到了。
爬上悬崖的时候,拉约什整个人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他浑身都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手不是木了,是废了,抓何都抓不住。
有人把他扶起来,往他嘴里灌水。水是凉的,从嘴边流下去,流过脖子,流进衣服里。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他睁开双眸,看见一群人围着他。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瘦得不成样子,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像一群从坟里爬出来的。
但他们活着。
那白头发老人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是……铜车轮的人?」
拉约什点点头。
老人的眼泪流下来。
「来了……真的来了……」
他跪下去,把头抵在地面,呜呜地哭。后面那些人也都跪下,都哭。哭得像一群孩子。
他就躺在彼处,听着那些人哭,望着头顶的天。
拉约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太累了,累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等他能坐起来的时候,太阳业已往西掉了。
那个白头发老人叫伊戈尔,是这群人的头。他告诉拉约什,他们在这上面躲了六天了。
那些人给他吃东西——一小块干饼,一点水。他们自己也没多少,但都拿出来给他。
六天前,那些穿靴子的人来了。他们跑,跑进山里,跑上这座悬崖。悬崖上面有个山洞,能藏人。他们就藏进去。
那些人没追上来。太高了,爬不上来。
但他们也不敢下去。
就这么困着。没吃的,没喝的。一开始还有干粮,三天就吃完了。后来吃草根,吃树叶。再后来,何都吃。
「死了好几个?」拉约什问。
伊戈尔低下头。
「五个。三个老的,两个孩子。」
拉约什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黑的东西,那只蜷着的手指。那些没跑出来的。
「现在,」他说,「我们来了。」
他把那根绳子指给他们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顺着此物,下去。下面有人接。」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伊戈尔看着那根绳子,看着下面那小红点,望着那些看不见的人。
他忽然又哭了。
第一批下去的是孩子。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伊戈尔把绳子绑在他们腰上,一个一人置于去。下面的人接着,抱下来,放在地面。每下来一个,下面就欢呼一声。
露琪卡在下面接着,接着接着,自己也哭了。她不知道作何会哭,就是忍不住。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
第二批是女人。
第三批是老人。
最后一批是男人——伊戈尔和不仅如此好几个年少的。
拉约什最后一人下去。他往下爬的时候,天业已快黑了。风吹过来,把他吹得晃来晃去。他紧紧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挪。
下面有火,有人,有光。
他盯着那光,一下一下地挪。
手又开始抖。腿又开始抖。浑身又开始抖。
但他没停。
快到地面的时候,有人伸手接住了他。把他抱下来,放在地面。
他躺在地面,看着头顶的天。天已经黑了,星星冒出来,一闪一闪的。
露琪卡的脸凑过来,离他只有三寸。
「你没死。」她说。
拉约什想笑,但笑不出来。
「没死。」他说。
露琪卡忽然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只不过气。
「我以为你会死。」她说,声线闷在他衣服里,「我以为你会上不去,会掉下来,会……」
「没掉。」他说,「爬着呢。」
露琪卡不说话了。就那么抱着,抱着很久。
拉约什躺在那里,望着星星。
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像不少双眸在眨。
他想,那些死了的人,是不是也在上面望着?
看着他们救人,看着他们活,看着他们继续走。
也许吧。
他不清楚。
但火在烧。
噼啪,噼啪。
像在说话。
那天夜里,篝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那些被救下来的人围坐在火边,吃着东西,喝着水,哭着,笑着,说着话。伊戈尔一遍一遍地讲他们这六天是怎么过的,讲那些没撑下来的人,讲他们怎么互相打气,讲他们作何听见下面有声线,讲他们作何看见那根绳子从天上垂下来。
达达坐在他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成金色。
拉约什躺在一边,听着那些话,听着听着,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只小手,从树洞里伸出来,抓着他的手。他往外拉,拉出一个女孩。那女孩望着他,说:火。
然后他醒了。
天业已亮了。
露琪卡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烤热的饼。
「吃。」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那些人呢?」他问。
「在那边。」露琪卡指了指,「奶奶在给他们讲故事。」
拉约什坐起来,往那边看。
那些被救下来的人围成一圈,达达坐在中间,正在讲何。他们听着,听着,有人笑,有人哭。
火在烧。
故事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