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悔意

我在房里闷了一天，心像被掏空了，眼泪也流干了。

日落时分，春杏端来的饭菜又原封不动地撤走。

窗外的天光暗下去，屋里没点灯，黑得让人心慌。

门外踏步声来来去去，四哥压低的抱怨，五弟带着哭腔的「姐姐不要我们了」，都像隔着一层雾。

只有一个脚步，停在我门外很久，像沉重的石墩压在心上。

我知道是谁。他没敲门，没说话，影子在门缝下拖得又冷又长。直到夜色浓稠，那影子才消失。

第二天清晨，我肿着眼睛推开房门，愣住了。

堂屋里，气氛像冻住的冰。

二哥坐在窗边，垂眼捻着一片枯药叶，脸色苍白。

四哥抱着胳膊看墙，背对着门。

五弟缩在角落小凳上，眼圈通红，见我出来，只敢怯怯地望着。

三哥陈砚白站在堂屋中央。

他没穿官服，深青常服皱巴巴的，头发凌乱，眼下乌青浓重，嘴唇干裂起皮。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东西——是我头天摔碎粥碗最大的一块瓷片，锋利的边缘深深勒进他指节，勒出刺目的红痕和几道血口子。

注意到我，所有人的目光都刺过来。

二哥想起身，被三哥抬手止住。

三哥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重又颤，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抽出来。

三哥转过身，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直直钉在我脸上，里面翻滚着痛苦、疯狂，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怡儿，」三哥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似的，「二哥，老四，昭行。」三哥一人个地叫着，目光扫过，最终又落回我身上。

「昨天…是我混账。」 这句话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我…我昏了头。我…就是条被醋意烧疯了的狗！」

堂屋里死寂。

四哥猛地转身，五弟瞪大眼睛。

二哥捻药叶的手停住了。

三哥攥着瓷片的手用力到发抖，血丝从指缝渗出，沿着锋利的边缘滑落，滴在青石地面，晕开一小点暗红。

三哥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强势和冰冷褪尽了，只剩下赤裸裸的、烧灼般的痛苦和占有欲。

「我不清楚自己着了什么魔！」三哥声线拔高，带着崩溃般的嘶吼，双眸赤红地扫过众人，最后钉在二哥脸上，「二哥！我看着你抱她！！望着她依赖你！！我…我就想发疯！就想把你推开！越远越好！」

三哥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二哥的手都在抖：「温泉那次…你把怡儿从水里捞出来！你抱着她！你给她拍背！你离她那么近！我冲进去…双眸刺眼的让我只想杀人！杀了那抱着怡儿的人！哪怕是你！是我最敬重的二哥！」

「砚白！」二哥脸色煞白，失声低喝，眼中是震惊和痛楚。

「还有你！老四！」三哥猛地转向四哥，眼神狂乱，「你整天献宝似的围着怡儿转！新料子！新衣裳！香膏！你就那么想让怡儿眼里只看你？！五弟！」他又转头看向角落里吓得发抖的五弟，「你黏着怡儿！学花样！背书！撒娇！你…」

「够了！」四哥陈季安蓦然一声暴喝，猛地拍案而起！他几步冲到三哥面前，胸膛气得起伏，眼睛也红了，「陈砚白！你说够了没有？！是！！我就想看怡儿穿得漂漂亮亮开开心心！作何了？！碍着你翰林老爷的眼了？！可我再心悦怡儿！我有没有为了独占怡儿一人，就把自己兄弟当仇人？！有没有防贼似的防着你们？！」

四哥指着二哥：「二哥待怡儿何样？哪次不是温声细语？哪次不是细心调理她的身子？你呢？！你除了像个护食的疯狗一样龇牙咧嘴，你做了何？！」

四哥又指向自己，指向五弟，「我和老五呢？我们想跟怡儿说句话，想带怡儿出去透透气，想让怡儿开心一点，作何了？！这就成了跟你抢了？！」

四哥喘着粗气，声线因澎湃而发颤，眼圈也红了：「三哥！你摸着良心问问！我们兄弟几个，谁不是把心掏出来给怡儿？！谁不想她好？！谁…谁像你一样，为了那点子独占的疯念头，连兄弟情分都不要了？！连家都要拆了？！」

五弟也跑过来抱住四哥的腿，又转头看向三哥，抽抽噎噎地说：「三哥…坏！凶二哥…凶四哥…还不让我找姐姐…姐姐是我们大家的…」

「够了！」二哥陈书昀的声线响起，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前所未有的清晰。

二哥站起身，走到剑拔弩张的三哥和四哥中间，目光沉静地望着三哥：「砚白，你看着我。」

三哥赤红的眼睛转向二哥。

「你对怡儿的心意，」二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们谁没有？」

二哥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回三哥脸上，「我呢？我望着怡儿从刚来我们家的惶恐不安到一点点展露笑颜，我只想用这两手，护她身康体健，岁岁平安。我们对怡儿，都是真心。没有谁比谁少一分。」

二哥向前一步，直视着陈砚白眼中翻腾的痛苦和混乱：「可这真心，不该变成伤人的刀！不该变成圈禁她的牢笼！更不该变成兄弟阋墙的祸根！砚白，你问问自己，你的醋意，你的独占，是爱她，还是…只是怕失去？怕自己在怡儿心里…比只不过旁人？」

二哥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三哥滚烫的疯狂上。

三哥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眼中的狂乱和大怒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迷茫、痛苦和…恐惧。

三哥攥着瓷片的手终究松开了力道，沾满血污的碎片「当啷」一声掉在地面，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三哥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又抬头转头看向我，看向愤怒的四哥，五弟，还有眼神沉痛却带着一丝悲悯的二哥…一种灭顶般的、迟来的巨大悔恨和羞耻，瞬间将他淹没。

三哥踉跄一步，高大的身躯竟有些佝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我…我混账…我…我错了…」三哥看向二哥，眼神卑微而破碎，「二哥…抱歉…我不该…不该那样想你…伤你…我…我鬼迷心窍…」三哥又转向四哥和五弟，「老四…昭行…对不起…三哥…不是人…」

三哥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桌子滑坐在地面，两手捂住了脸，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泄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翰林老爷，只是一人被自己的嫉妒和恐惧彻底击垮、狼狈不堪的男人。

四哥望着他这副样子，满腔的怒火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

重重叹了口气，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三哥的小腿，语气硬邦邦的，却没了火气：「行了！嚎何嚎！丢人现眼！手不要了？！」

五弟也抽噎着走过去，笨拙地拍了拍三哥颤抖的肩膀：「三哥…别哭了…我…我不怪你了…」

二哥默默走到三哥身边，蹲下身，拉过他那只受伤的手。血还在流，伤口很深。

二哥没说话，只是从药箱里拿出干净的布条和药粉，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轻柔、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二哥低着头，细细地清理着那些狰狞的伤口，将药粉均匀地撒上，再用布条一圈圈缠好。

整个过程，三哥只是低着头，呜咽声渐渐小了，身体却依旧在微微发抖。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我看着这一幕，心口那块堵着的巨石，轰然碎裂，又被一种酸楚的暖流冲刷着。

我慢慢走过去，蹲在二哥身边，望着三哥被包扎好的手，又抬头望着三哥被泪水浸湿的凌乱鬓角。

「三哥…」我轻声叫他。

三哥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里是灭顶的悔恨和小心翼翼的希冀。

「…手还疼吗？」我问。

三哥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像个做错事被原谅的孩子，哽咽着：「不…不疼了…怡儿…对不起…三哥…真的错了…」

二哥包扎好最后一下，打好结，霍然起身身，也把我拉起来。

二哥瞅了瞅情绪依旧不稳的三哥，又看了看四哥和五弟，声线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带着一丝疲惫后的释然：「都过去了。一家人，心在一处，比何都强。」

二哥看向我，眼神温暖，「怡儿，饿了吧？我去热粥。砚白的手伤了，这几天药铺的事，你来帮我搭把手？」

我用力点头：「嗯！」

四哥随即接口：「对对对！喝粥喝粥！饿死了！三哥，你那碗算我的！就当赔罪了！」

五弟也破涕为笑：「我也要！我要吃两碗！好久没有尝过二哥的粥了！」

阳光终究穿透了阴霾，暖暖地照进堂屋。

那块染血的碎瓷片被扫到了角落，像一段不堪的过往。

二哥拉着我的手走向厨房，四哥五弟去拿碗筷。

三哥渐渐地从地面站起来，望着我们走向厨房的背影，又低头瞅了瞅被二哥细细包扎好的手，那眼神里，强势的独占欲被痛苦地剥离，沉淀下来的，是一种更深沉、也更清醒的，想要守护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和解与温暖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