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1章 全世界这么多人，只有她撞进他荒芜的心

院长办公间。

张院长望着孟疏棠，「孟小姐，你母亲的情况，我们沟通过不少次。

我们会竭尽全力抢救，但也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她明明僵硬地站着，但不知为何，只觉着整个人业已坠落谷底，连哭都哭不出来。

孟疏棠僵在原地，望着张院长，耳边一片轰鸣。

张院长将病危通知书放到孟疏棠面前的桌上，将笔递给她，「这是手术知情同意书，你觉着没何问题，在这儿签一下字。」

可是真的捏住笔，那双精雕如玉的手却作何都不听使唤，僵在那儿，别说写了，连画都画不利索。

孟疏棠看着台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脑子里极度清醒，她只有签了，周星帆才有可能生还。

旁边的助理见了，提醒，「家属快点！病人血氧一贯在掉！再晚就来不及！」

孟疏棠心里着急，但越急，手就越僵。

医生看出她这是生理上的应激性僵硬。

但没有家属的签字，他们也不会冒险做手术。

就在僵局不清楚如何打破的时候，顾昀辞突然推门进来。

张院长见了，起身就要打招呼，他招手让他坐下。

他来到孟疏棠身边，望着她脸色惨白，手僵得写不出字，但眼神虚空，还在死撑。

他果断从她手里拿过笔，「我来签。」

张院长望着写了他名字的知情同意书，「顾总，这……」

顾昀辞将病危通知书递给他，「有何事，我担着。」

手术室灯亮起的那一刻，孟疏棠浑身力气好似被抽干，连僵硬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有些撑不住，就要摔倒。

一股力道自身后方稳稳扶住她纤腰，手腕也被猛地攥住。

熟悉的力道，熟悉的气息，时隔四年，依然深深刻进她的血液里。

顾昀辞站到她面前，鬓发微乱，「我只想扶你一下。」

孟疏棠推开他，「不用你好心。」

蓦然，她捂住脸哭了。

这四年，她差不多都在国外，只有极少的时间才能赶了回来看望周星帆。

母女连心，周星帆好似体谅她的辛苦一般，这四年一贯都没有发生过卡痰、呼吸衰竭等并发症。

生命尽管垂危，但一贯很努力地活着。

她一回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她有些不敢面对。

纤瘦盈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晶莹的泪珠从指缝间溢出来。

顾昀辞心疼极了，他心里有个声线跟他说，就站在这儿就好，不要过去。

但理智战胜不了本能，几乎没有思考，他还是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孟疏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起身，泪眼模糊望着他，「顾昀辞，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不需要你，你为何还要来这里烦我！」

尽管他刚才帮了她，但这也不可能改变何。

男人坐在那儿，薄唇翕张，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是你……都是你，真的，我请求你走。」

要不是他，她也不会走了华国四年。

孟疏棠极度崩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看着她难过欲绝的样子，顾昀辞渐渐地起身，「好，我走。」

他只走了两步，陆深阳带着一身秋意从外面风尘仆仆地过来，「棠棠，我一听说马上就过来了，手术顺利吗？」

望着她身体微颤，几乎说不出完整话的破碎样子。

陆深阳将她微微拢入怀中，温柔的像安抚一个孩子。

孟疏棠身体僵了一下，随后似抓住浮木般攥紧了他的衣角。

窗外的暮色压下来，将他们拥在一起的影子拉的很长，长到顾昀辞想不看见都难。

他整个人钉在原地，眼神沉沉盯着他们，死寂的过道想要将他淹没。

好在此物拥抱很短暂，要不，他非溺毙其中。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陆深阳安慰道。

顾昀辞见孟疏棠状态好了一点儿才离开。

他来到过道，拿出移动电话，给国外的霍砚沉打了过去。

第一次没打通，是被挂断的。

霍砚沉说过，这种情况就不要打了，一般是他在开一人很重要的医学会议或者在和导师对话。

国外老学究脾气臭得很，不比国内。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以往，顾昀辞是一直不再打的，

但今日，情况特殊。

他又连续打了好几次，第五次的时候，电话终于打通了。

那边传来霍砚沉磁性的嗓音，「疯了？我在和导师聊课题，你连环打五个，我挂都来不及，害我被臭骂！」

男人声音冷沉，「砚沉，等不了一个月了，你定要旋即赶了回来。」

「作何了？」

「周阿姨方才呼吸衰竭，现在还在ICU抢救。」

电话里沉默一会儿，「昀辞，你和孟小姐不是离婚了吗，她母亲是死是活，跟你何关系！」

男人前胸剧烈起伏，「关系是——我放不下她。」

爱屋及乌，他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周星帆死。

霍砚沉被堵得一噎，语气软了半分，但语调依旧强硬，「你真的……要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我爱她，当初为了她负了全世界。

现在，又算得了何？！」

霍砚沉沉默，「抱歉昀辞，现在的项目研究事关亿万人的福祉，我走不开，你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直接挂了。

顾昀辞简直不敢相信霍砚沉会挂他电话，两个人光屁股一起长大。

他又打过去，对方把他拉黑了。

他收了手机，又转眸看了一眼手术室，灯还亮着。

孟疏棠意识消沉地靠在椅子上，陆深阳去买了饭，但她一口没吃。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灯灭了，周星帆被一群人推着出来。

张院长和好几个专家，「你妈求生意志很强，又挺过一劫。」

孟疏棠和陆深阳一起推着病床回了病房。

安顿好这边，陆深阳离开了医院。

还告诉孟疏棠，「家里你不用管，明早我过来看你们。」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陆深阳离开后，孟疏棠坐到床边，拉着周星帆枯瘦的手，贴在脸上。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事，但都是开心的。

最后说到孟志邦，不知是错觉还是看错了，只觉得周星帆和平时不一样。

「妈，你想见爸是吗？

等你情况稳定一些，我工作不忙了，我就去找他。让他过来看你。」

说完，她趴在床边，闭上双眸。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脸颊布满泪痕。

她睡得很不安稳。

准确来说，她根本没睡，只是闭上了眼。

而今夜无眠的人，又何止她一个人。

白慈娴也没有睡，望着桌上的孕检单，红了眼眶。

她刚从浅水湾赶了回来，张妈说顾昀辞自打早上离开再也没有赶了回来。

他该不会又和那贱人复合了吧？

她好想问，但又不敢。

拿着移动电话输入了很多内容，删删减减，但最终却没有发出去。

孟志邦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昼间工作的时候，他的心脏莫名抽痛，好似他生命中一人很重要的人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

那一刻，他不由得想到了周星帆。

她在病床上躺了十四年。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同一座城市，他却一直都没有看过她。

一开始是想不起来，后来是，没脸去。

他望着窗外寂寥的明月，脑海里久违地浮现出周星帆满是泪痕的脸。

那天，她撞破了他和白怜月，震惊之余，大怒质问他，「她是我最好的姐妹，你是我托付终身的人，你们作何能够这样？」

他心里愧疚不多，「怜月是我初恋，我们分开之后，我见过很多风月，走过不少山河，但都抵只不过那年冬天，她递给我手套，喊我的名字。

星帆，你不懂，有些心动，一旦开始，注定困人一生。」

周星帆肝肠寸断，泪眼模糊，看着他，一字一句，「天底下，不是只有你一人人，才有爱情。」

城市的光落在顾昀辞面上，他守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

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滚烫的过往，在这一刻，汹涌而至，将他淹没。

他至今仍记得，非遗古珠修复展上，她对着一枚残破的汉代星纹珠侃侃而谈，眼里的光让见惯了豪门争斗的他心头一动；

他也记得，婚后的每一天，她看着他，笑起来像揉碎了星光。

全世界这么多人，只有她一人撞进他荒芜的心。

是他唯一的暖，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

她说过，有他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她还说过，他们要好好一辈子，昭昭如愿，岁岁安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