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小心愿

次日见

午后, 风里都带着夏天的燥热。

小区门口的三轮车师傅们不肯放过这唯一的客人，喊着「美女去哪，我送你啊」。

闻欣顶着大太阳出门，在公交站台左右张望，挥着手上的折扇, 只觉着后背业已渗出汗来。

闻欣晕公交，尤其是大夏天里, 想想还是道：「到三华多少钱？」

其中一位师傅道：「五毛。」

公交才一毛, 这也没何要紧的，不如省一点？

闻欣现在没收入, 难免有些抠搜, 加上儿子花销大，她一时半会下不了决心，又晒两分钟后才说：「师傅, 走吧。」

人力三轮车不快，但些许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还是能吹散人身上的热气。

闻欣只觉得爽利不少，暗自思忖月子坐得人娇气起来, 因此她见着刘琼的第一句话就是说：「我这太久没出门, 连路都快不会走。」

刘琼给她倒水说：「怎么没带得得来？」

他们这代人养孩子粗糙，现在又不是寒冬腊月的，出来转悠两圈没何。

闻欣连连摇头说：「吵得狠，你爱人还在休息呢。」

菜市场卖猪肉，最苦的就是凌晨四点得去屠宰场, 人熬到这个点正是睡觉的时候, 在客厅里说话还没何, 毕竟大人能控制音量, 可小孩子就是个炮仗，能炸得人脑壳疼。

刘琼摆手道：「他睡得跟死猪似的，雷劈到脑门上都不带动一下的。」

这话人家能讲，闻欣不能接，只道：「毕竟起得早，是我我也沾枕头就睡。」

谁说不是啊，刘琼道：「我们是习惯了，换个人吃不下这苦的。」

像闻欣，觉着自己就不大行。

她道：「你们也快熬出头了。」

刘琼都没想这么快讲起孩子的话题，一拍大腿说：「等美云高考完，我们就好好休息几天。」

到时候她就在摊子前挂「东家有喜」的牌子，一家三口出门旅游去。

孩子成绩好的父母总是更惬意一点，赵美云的分数向来稳定，清北之类的学校肯定无缘，可本科是闭眼都能够着的。

刘琼生平最得意之事只此一件，说：「过几天就填志愿。」

提起这个，赵美云道：「估分填，我现在就怕她考亏了。」

闻欣也没考过，知之不多，好奇道：「作何填的？」

大家都想着填得保守一点，保证有学校上，又恨不得踩着最低分数线进去。

闻欣跟赵美云尽管差着年纪，但关系挺要好的，哪怕高中生比较忙，赶上寒暑假也是常常凑在一块说话。

因此她道：「反正美云想去的学校分数都够。」

这倒是，刘琼也是多数家长的心思，尤其就这么个女儿，不希望她去太远。

可做父母的不能直言，特别是这种跟未来息息相关的决策，生怕自己的短视耽误谁，有的话只敢跟相熟的人说。

刘琼一脸松快道：「也是，去广安最好，离得近。」

东浦只有一所本科学校，还是刚从专科升上来的，本地人多数都是去百公里外的广安市继续学业，坐火车只要两个小时。

不过这么近，闻欣也没去过呢。

她道：「听说广安也很热闹。」

自然热闹，百年前就是原野方，刘琼叽叽喳喳说起来，堪称是眉飞色舞。

只不过刘琼也只讲几句，略带惆怅道：「也不一定能考上呢。」

闻欣只替她高兴，心想养儿至今日，也算是松口气。

这人，闻欣推她一下说：「讲点好的。」

刘琼平常也怪迷信的，拍自己的嘴说：「我犯何傻呢。」

她神色平添三分不安，忽然说：「不行，次日我得去上柱香。」

两人说着哪座庙灵验，七拐八绕到最后才拐到正经事上。

闻欣追问道：「你觉得我在矮街开家店怎么样？」

矮街是民间叫法，其实没有正规的名字，就挨着菜市场南门口，尽管是不宽的单行道，从此地进出的人是最多，尤其南门口那块到夜晚就是夜市，更加热闹。

刘琼最知道，说：「人多也不一定能做起来，我看你能行。」

做生意一讲良心，二靠积累，都是这么且熬过来的。

闻欣那点信心在成本面前是不值一提，比划着说：「每个月最少五百块钱打底。」

就这租金，一天不卖三五十件回不了本。

刘琼想想说：「你要是诚心，我托人打听，能省个一二十。」

一块两块的都是钱，闻欣是能省则省，点头说：「那麻烦你了。」

刘琼热络道：「跟我客气何。」

两个人叽里呱啦讲一长串，眼望着快到晚饭时分，闻欣才道：「先走了，得得还在家等我呢。」

有孩子的人，刘琼也不好留她，边送人到门口边说：「过两天我肯定有消息。」

她拐过两道弯，约好五点见的虞万支显然来得更早。

闻欣就知道托给她一准的，又一次道谢后才沿着楼梯下去。

他半靠在摩托车上研究自己的指甲，注意到人手下意识藏到身后方去。

这种沉默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事出反常必有妖，闻欣审问道：「手作何了？」

虞万支期期艾艾伸出来说：「不小心划到。」

口子不大，血也止住，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闻欣知道是难免的，给他吹一下说：「也不清楚拿个创可贴。」

加工坊平常是备着的，赶上今天用完，虞万支微微解释两句，示意她上车，这才道：「都聊何了？」

复述是闻欣最爱的事情，环着他的腰，挨在人耳朵边上说。

可虞万支只觉得她的胸膛起伏，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把车骑得渐渐地的。

到家的路并不长，他们往常也都这么走，可大约是做父母的人，自然而然地惦记起儿子，琢磨着他下午不清楚过得好不好。

家里，虞得得浑然不知父母的担忧，此刻正舒适的梦乡里。

张阿姨坐在边上看，手上织着毛衣，看到他们两口子进来先说：「刚喝过一次，才睡着。」

小孩子的作息业已渐渐有能够摸索的规律，闻欣了然道：「行，那您做饭吧，我们望着。」

张阿姨进厨房，留一家三口在房间。

大概是远香近臭，半天不见，闻欣又觉着儿子稀罕起来，坐在摇篮前摸着他的小手说：「想妈妈没有？」

自然是毫无回应，只有虞万支答：「想媳妇了。」

闻欣抿着嘴唇笑，雨露均沾地牵他说：「感觉我好忙啊。」

虞万支微微弯下腰，蜻蜓点水地掠过她的额头说：「有空想我就行。」

闻欣生出点负罪感来，灵机一动道：「那我一整天都有空。」

论嘴甜，她也是不遑多让。

气氛烘托到这步，虞万支捧着她的脸，还没来得及做点何，虞得得已经很没有眼色地哭起来。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虞万支是哭笑不得，凑近闻闻说：「你真是惦记着我。」

这话是有缘由的，前几天都是他刚进门儿子就拉，仿佛只愿意把这活留给爸爸似的。

反正不是留给闻欣，她拍着他的肩头语重心长道：「儿子喜欢你呢。」

谁带的跟谁亲，虞得得隐约能分辨出自己在谁的怀抱，跟着爸爸的时候总是活泼一点。

虞万支也只不过是随口而言，捏捏儿子的脚丫子说：「那次日也得给你扎一针。」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满三个月，该去打疫苗了。

小孩子的痛觉好像迟钝，前头打过两回，虞得得都没什么反应，结果第二天针刚扎进去，他就嚎得响彻天际。

虞万支昨天还能开玩笑，是以为没何大不了，今天跟扎在自己身上差不多，只能哄着。

可哭就是哭，不以人的努力为转移。

闻欣顺便去做完产后检查赶了回来，没走近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加快步伐过来问道：「作何了？」

虞万支叹口气说：「估计知道痛了。」

局面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

闻欣也心疼，掏手帕给儿子擦擦说：「都哭出汗来了。」

小脸憋得通红，嗓子都像是要哑了，真是出生以来头回见。

虞万支也有点难招架，没不由得想到夜里才是最糟糕的事情，那就是虞得得发烧了。

自从孩子出生后都是虞万支睡中间，这样他两边都能顾到。

就是这样一来，他夜里是别指望有什么安稳，哪怕孩子不哭不闹都得起来摸个好几回。

摸得多，倒也没有一开始的谨慎，连温度有点不对劲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闭着眼意识好像清醒又没有，迷迷糊糊地脑子转过弯来，猛地睁开眼。

他怕自己多疑，蹑手蹑脚拿出温度计。

闻欣是听见动静的，感觉不太像是喂奶或者换尿布，追问道：「作何了？」

虞万支扶着儿子的胳膊说：「仿佛有点烧。」

打疫苗本来就有这个副作用，闻欣也不敢大意，坐起身伸手摸儿子的额头说：「仿佛是有点。」

主要虞得得本来就体温高，像个小火球似的。

虞万支得此证言，莫名惶恐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响动。

夫妻俩对坐五分钟，齐齐看体温，双双叹气道：「三十八度。」

虽说是做父母来的头一遭，也有些经验能够用。

虞万支拧手帕来给儿子擦，一面道：「你睡吧，待会再换人。」

说不准得熬一夜晚。

此物道理闻欣也清楚，但微微摇头说：「我睡不着。」

提心吊胆的，两只手捏在一块，不知道的以为天塌了。

虞万支也顾不上许多，精心伺候一夜晚，到天亮时分，眼见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五才松口气。

闻欣是一宿没合眼，靠在墙上说：「我那天在刘琼家，还盼着他能跟美云一样成绩优异，现在只希望一辈子平平安安。」

到头来就这么点小心愿。

虞万支颇有同感道：「不求什么清华北大的。」

清华北大，闻欣都不清楚他还有这种想法，不可思议道：「作何可能。」

虞万支挠挠头说：「就是做梦想想而已。」

说不想孩子有大出息是骗人的。

闻欣没好气戳他一下说：「想都不许想，现实一点。」

虞万支只好把这个梦藏在心底，看着儿子说：「爸多给你留点家底，你娶媳妇的时候就不辛苦了。」

别像他们似的，总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

闻欣越发好笑起来，一夜晚的郁结消散，无奈道：「你到底对咱儿子有多少寄托？」

都不由得想到娶媳妇去了。

虞万支一拍大腿说：「我还希望他能成富翁呢。」

作何说话还前后矛盾的，简直是四六不着。

闻欣都懒得理他，打哈欠往他肩上靠，半眯着眼说：「行，那你盯着富翁一点，我睡会。」

将来就是真发财虞万支也不稀罕，他只在乎怀中人，跟哄孩子似的搭着她的腰说：「睡吧。」

反正他已经有璀璨明珠，来日如何都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

次日见